第813章 813【黃粱一夢】


  干清宮外,廝殺並未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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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軍人數略占優勢,但是羽林衛乃上直親軍十六衛中第一軍,堪稱真正的天子親軍,無論士卒戰力還是軍械武備,都在其他禁軍之上。

  他們占據居高臨下的便利,又有謝昭這等忠心v悍勇之將帶領,將防線組織得密不透風,根本不給叛軍逼近乾清宮的機會。

  喊殺聲穿透門窗,傳入乾清宮內。

  那些叛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在這門窗後方,一排又一排鐵甲銳士整裝肅立,人人面色肅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外面的廝殺無法讓他們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換句話說,即便今夜來得不止東宮侍衛和金吾前衛,即便羽林衛將士擋不住他們,這些藏於宮內的御前班直也會將所有逆賊悉數絞殺。

  正殿往內,燈火通明。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恭謹地站在一側,鄧宏搜遍整座東宮寢宮也沒發現的太子姜暄站在另一側。兩人安靜地望著案上那盤棋局。

  天子身著常服倚在榻上,手上拈著一枚黑子,仿若在凝神思考落子何處。

  棋局另一邊坐著一位老者。

  在這種時候有資格與天子對弈者寥寥無幾。

  他便是大燕武勛第一人,執掌五軍都督府和提督三千營的魏國公謝璟。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隱約可聞遠處的喧雜。

  謝璟靜靜盯著棋盤,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良久,天子終於落下一子。

  這回輪到謝璟皺起眉頭,反覆思忖之後,老者苦笑道:「陛下棋道精湛,老臣實不及也。」此言似乎另有深意,天子卻未點破,淡然道:「國公謙虛了。」

  謝璟很了解天子的脾性,再三確認沒有死裡逃生的機會,索性投子認負。

  天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轉頭看向太子問道:「太子妃和兩個孩子有沒有受到驚嚇?」

  姜暄連忙躬身道:「回父皇,她們都好好的,這會在母后宮裡。」

  「嗯。」

  天子應了一聲,隨即將視線轉回謝璟臉上,見他仍舊在研究棋局,遂開口問道:「國公還想再來一局?」

  「不下了,不下了。」

  謝璟搖了搖頭,誠懇道:「老臣這點微末技藝,就算再來一百局也非陛下的對手。」

  天子臉上終於浮現一抹極淺淡的笑意,緩緩道:「如今也只有國公才會在朕面前認真些,其他人每次都會在苦思冥想,要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輸給朕。」

  謝璟想了想,終究還是喟然道:「陛下,難得糊塗啊。」

  這句話當然不止在說黑白對弈之道。

  天子放下茶盞,平靜地說道:「朕給過他機會。」

  謝璟便不再多言。

  昨日他和秦萬里一同奉召入宮,便知道在外面那盤大棋里,天子想看的遠遠不止梁王姜晏一人。便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外殿匆匆走來。

  其人神情木訥,雙眼陰沉,正是靖安司都統韓金。

  「啟稟陛下。」

  韓金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拱手道:「東華門外叛軍來歷已經查明,計有梁王姜晏暗中豢養的死士,玄元教從各地召來的核心教眾,東城兵馬司指揮周武帶領的兵丁,金吾右衛把總林成所率兵卒,東華門內還有府軍左衛千戶張崇率軍內應。」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殿內的氣氛就冷了幾分。

  謝璟在心裡默默嘆了一聲。

  東城兵馬司也就罷了,金吾右衛和府軍左衛可都是上直親軍,如今天子親軍出了叛逆,自然打的是天子的臉。

  這個時候太子不敢開口,謝璟只能儘量委婉地說道:「陛下,妖教竟然藏得這麼深,所幸這次能夠將他們連根拔起,往後不再為患朝野。」

  天子並未動怒,幽幽道:「國公言之有理。」

  謝璟便不敢再多說。

  他心裡很清楚,這場叛亂不難平息,難的是接下來朝野動盪,不知有多少人會身首異處。

  韓金見狀便繼續稟道:「陛下,叛亂爆發後,府軍右衛千戶趙望率部死守東華門,鎮遠侯秦萬里親自領兵撲殺張崇及其部屬,力保東華門不失。叛軍久攻不下士氣低迷,海衙總理大臣薛淮奔赴城外調來五軍營右哨一部,目前已堵截叛軍退路,與東華門守軍完成合圍,叛軍覆滅已成定局。」

  另一邊,姜暄和曾敏都不由得鬆了口氣,謝璟的臉色也有所緩和。

  天子抬眼看向韓金,面無表情地問道:「薛淮可有不妥舉動?」

  這句話讓姜暄心中一怔,又有些不解,薛淮怎麼可能會有不妥之舉?

  韓金垂首應道:「回陛下,臣遵照聖意調了數十名精銳密探保護薛大人,據探子回報,薛大人沒有任何古怪舉止。」

  天子不置可否,又問道:「青綠別苑呢?」

  韓金如實回道:「據眼線回稟,東華門叛亂爆發後,青綠別苑雖有察覺,但是苑內無大規模動靜,無人離開別苑與外界聯絡。」

  天子淡淡應了一聲。

  謝璟心念電轉,他知道天子為何要關注青綠別苑,當年天子登基的頭兩年,曾有傳言齊王和這個玄元教存有關聯。

  至此他愈發斷定,天子將他和秦萬里留在宮裡,讓薛淮去調動京營,又讓靖安司盯著雲安公主姜璃,不僅是要讓他們各自發揮作用,要利用八皇子姜晏引出玄元教的殘餘勢力,也是想看一看他們這些人在這種時候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對於這位至尊而言,任何口頭上的忠心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價值。

  他從不相信。

  姜暄此刻也回過味來,看向父親的眼神愈發充斥著敬畏。

  如果他能學到父皇的三成本事,也不至於被鄧宏蒙蔽這麼多年。

  雖說在過往某些時刻,他隱約覺得那位大伴的一些建議不甚妥當,比如當初老四姜曄故意給薛淮使絆子的時候,鄧宏便建議他順勢彈劾姜曄。

  姜暄最終拒絕了這個建議,卻從未往深里去想。

  被人矇騙戲耍多年,姜暄內心自然憤怒又懊惱,好在天子並未放棄他,不僅提前幫他安排妥當一切,還特意允許他待在內殿,以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地看待這場叛亂,看待所有人在叛亂中的立場和表現。這樣的經歷太過珍貴,遠勝於他過去十幾年苦思冥想取得的收穫。

  殿內燭火通明,天子卻看了一眼緊閉的挑窗。

  韓金心領神會,繼續稟道:「陛下,東宮首領太監鄧宏處心積慮,提前準備了一個和太子殿下身形相仿的傀儡,藉此帶著東宮侍衛和內侍,並金吾前衛千戶劉暉麾下三百餘人,直逼宮前廣場犯上作亂。迄今為止,上直親軍其餘各衛堅守防區,無人擅自移動。」

  又有一衛。

  今夜這場叛亂,拋開姜晏豢養的死士和玄元教的亂黨不提,一個東城兵馬司,三支上直親軍的部分兵卒,兩個千戶加一個把總悉數加入叛軍,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即便這三人都是中下層軍官,可是按照大燕的軍制,倘若沒有五軍都督府的調令,並且加蓋司禮監的大印,任何將官都不可能調動一兵一卒,更遑論進攻皇城。

  由此可見,妖教侵蝕的不止是區區幾個軍職,而是利用這層關係將下面的兵卒換成了他們的人。若非天子早有防備,梁王姜晏並非沒有成事的可能性。

  想明白這層關係,姜暄和曾敏都驚出一身冷汗。

  天子卻無動於衷,看向謝璟問道:「國公,你說這次能否打掃乾淨?」

  謝璟連忙起身,肅然道:「陛下英明神武,宵小之輩定然無所遁形!」

  天子微微頷首,視線又轉向姜暄,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這個嫡長子品行端正,能力手腕卻有些欠缺,只盼他能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後有所進益。

  「太子。」

  「兒臣在!」

  「記住今夜發生的事情。」

  天子緩緩站起身來,徐徐道:「身為儲君,當有容人之量,亦需洞明之心。」

  姜暄心中感激又愧疚,當即跪行大禮,正色道:「兒臣必當謹記,一日不敢或忘!」

  天子沒有再看他,對謝璟說道:「國公,隨朕去看看吧。」

  謝璟連忙躬身一禮,靜待天子先行。

  干清宮外,叛軍聲勢越來越弱,無論鄧宏和劉暉如何死命催促,他們的人始終無法撼動面前的羽林衛,明明天子寢宮就在眼前,對於他們來說卻像一道天塹橫亘,寸步不得向前。

  隨著時間的推移,所有人的心都止不住地往下沉。

  當天邊出現第一抹熹光之際。

  鄧宏臉上的猙獰漸漸變成絕望。

  下一刻,鏖戰不退的羽林衛將士身後忽然傳來動靜。

  場間的廝殺聲為之一頓。

  鄧宏抬眼望去,只見始終緊閉的寢宮大門忽然打開。

  無數鐵甲銳士邁著肅殺的步伐涌了出來,他們繞過羽林衛,從兩側疾行殺向叛軍的側翼。

  還沒等叛軍做出任何反應,他們的後方也猛地傳來悶雷般的腳步聲。

  站在鄧宏身邊的劉暉扭頭回望,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悽然之色。

  殺氣沖天的府軍右衛在渾身是血的千戶趙望率領下,迅速截斷叛軍的退路。

  鎮遠侯秦萬里披甲執銳,大步前行。

  他遙遙望著宮前廣場上的叛軍,毫不遲疑地舉起長劍,厲聲道:「大燕禁軍,誅殺叛逆!」「殺!」

  三方合圍,將叛軍牢牢圍在中間。

  刀槍並舉,殺戮不休!

  (今天三更,4號請假欠的已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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