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814【不懼死】


  天光大亮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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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續了後半夜的喊殺聲已然停歇,整座京城愈發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

  九門緊閉,全城戒嚴,京軍三大營奉旨各抽調一部入城維持秩序,餘部控扼京畿所有險要和要道,大量靖安司的探子則按圖索驥捉拿嫌犯。

  仿若沉寂多年,一朝出動。

  城內各家府邸寂靜無聲,沒人敢在情況不明的時候惹人注意。

  直到司禮監的太監們帶著聖旨前來,請諸位廟堂重臣入宮議事,那種令人窒息的氣氛才稍稍緩和。至少天子安然無恙,大燕的社稷便不會動盪。

  即便如此,當他們走過往日安靜祥和的東華門外大街,看著街上還沒有完全收拾乾淨的屍體和遍地的鮮血,所有人的表情都顯得格外凝重。

  大燕立國一百餘年,極少出現如此惡劣的謀逆之舉。

  來到干清宮外的廣場上,只見鐵甲林立,殺氣沖天。

  這會叛軍們的屍首已經被拖走,但是廣場上仍然殘留著明顯的血腥味,在深秋帶著寒意的晨風中瀰漫。首輔寧珩之走在最前,次輔沈望緊隨其後,段璞等閣老和蔡璋等各部院堂官在後,十餘人邁著謹慎的步伐來到廣場上。

  宮門之前,內侍們將御座抬了出來,天子端坐其上,面色沉肅地望著下方跪著的數人,魏國公謝璟和鎮遠侯秦萬里在一側站著,太子姜暄則在另一側站著。

  「參見陛下!」

  以寧珩之為首,眾人鄭重行禮。

  「平身吧。」

  天子語調不高,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

  寧珩之向前邁出一步,神情凝重道:「陛下,老臣斗膽請問,聖體可曾安好?昨夜驚變,臣等聞訊之時,心膽俱裂,所幸陛下洪福齊天,宵小未能得逞。此案牽涉之廣,恐非一日可清,老臣懇請陛下保重龍體,莫要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過度傷神。大燕江山繫於陛下一身,若陛下有何閃失,臣等萬死莫贖。」余者皆出言附和。

  天子抬眼掃過眾人,視線最後停留在寧珩之面上。

  他猛然發現,這位陪他走過將近三十年的臣子也老了,不止鬢髮花白,眼中流露出明顯的蒼老之色,再也不復當年初入內閣時候的意氣風發。

  此刻他緊緊望著天子,擔憂和關切毫不遮掩。

  這讓天子原本就有些壓抑的心情愈發凝滯。

  「朕無事,卿等勿憂。」

  天子收斂心神,淡淡道:「不過是一群狼心狗肺之徒罷了。」

  聽著天子這句話,重臣們不約而同朝下邊望去。

  這一看,他們的表情都變了。

  只見六人跪在那裡,皆被五花大綁,旁邊站著御前班直看守。

  為首之人正是梁王姜晏!

  雖然不少人都有所推測,但此刻親眼見到皇子意圖弒君謀逆,仍舊止不住倒吸涼氣。

  姜晏卻仿佛沒有感應到那些重臣的注視,他頹然跪著,不像平時那般注重儀態,抬頭望著秋日清晨澄澈的天幕,眼神木然空寂,不知在想些什麼。

  在他之後,分別跪著東宮首領太監鄧宏、金吾前衛千戶劉暉、金吾右衛把總林成、東城兵馬司指揮周武和姜晏身邊名叫崔書淮的幕僚。

  有人認出這幾員將佐的身份,心底的寒意猛地泛上來。

  這可都是上直親軍的將官!

  換而言之,這場於深夜驟然爆發的叛亂,主謀乃是八皇子姜晏,不少禁軍將士牽連其中,這對天子而言毫無疑問是極大的嘲諷。

  接下來的清洗已經可以預見。

  場間一片沉寂。

  雖然朝中重臣已至,天子卻沒有繼續開口,眾人也不好冒然開口詢問。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遠處的宮道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和幾位內侍,領著四皇子魏王姜曄和十、十二等皇子過來。

  後面那幾位雖然還沒有開府封親王,但也不算孩童,譬如十皇子已十五歲。

  姜曄還算沉得住氣,其餘幾位皇子顯然被這場面嚇得不輕,也不知天子為何要召見他們前來,一個個如鵪鶉般縮著脖子。

  曾敏領著他們來到太子那一側站定,諸皇子不敢去看跪在廣場上的謀逆欽犯,只朝著天子行跪拜大禮。「都起來吧。」

  天子一掃而過,視線在姜曄身上稍作停留,而後對另一邊的重臣們說道:「再等等。」

  第一縷秋陽在天際露頭的時候,又有數人出現在宮道上。

  薛淮在前,神情嚴肅。

  到現在他都不明白天子那道莫名其妙的旨意是何用意。

  當石震率領五軍營銳卒蕩平玄元教的死硬教眾之後,金吾右衛和東城兵馬司的兵卒不再負隅頑抗,梁王姜晏也下馬投降,薛淮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

  秦萬里率府軍右衛回援乾清宮,薛淮則坐鎮東華門打掃戰場。

  這個時候天子突然頒下一道旨意,讓他親自去一趟青綠別苑,將姜璃帶來宮裡。

  薛淮可以理解天子這是怕姜璃胡思亂想,所以才讓他去傳旨,問題在於這個時候為何要讓姜璃入宮?姜璃同樣一頭霧水。

  她雖然預感姜晏不會坐以待斃,但是這件事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她確認身邊人沒有參與其中。薛淮百思不得其解,若說唯一的聯繫,或許是當年在揚州瘦西湖上,玄元教曾經派人刺殺過姜璃,所以天子打算在這個時候給姜璃一個交待?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廣場上,在一群重臣怪異的目光中站定行禮。

  天子抬眼看向兩人,緩緩道:「免禮。」

  兩人謝恩。

  姜璃去皇子們那邊站著,薛淮則走向另一邊,站在兵部尚書李宗陽身旁。

  晨風拂過廣場上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帶來一陣腥甜的氣息。

  天子端坐御座之上,緩緩道:「朕今日召諸位卿家至此,非為炫耀雷霆手段,亦非為彰顯朕之明察秋毫。朕要讓你們親眼看看,這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要讓你們親耳聽聽,這樁震動朝野的謀逆大案源頭究競在何處。」

  眾人肅然而立。

  梁王姜晏回過神來,雖未開口說話,嘴角卻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仿佛是在嘲笑他英明神武的父皇浪費時間。

  天子對此恍若未見,只看了不遠處的韓金一眼。

  韓金會意,上前兩步肅然道:「太和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梁王姜晏勾結妖教玄元教,暗中蓄養死士,收買金吾右衛、府軍左衛、金吾前衛等上直親軍將佐,串通東宮首領太監鄧宏,與東城兵馬司指揮周武等人合謀,於昨夜寅時舉兵圍攻東華門,意圖弒君篡位。其內應張崇險些破門,其黨羽鄧宏更挾持假太子直逼乾清宮。」

  聽到這一連串名字,以寧珩之為首的重臣們無不眉頭緊皺。

  魏國公謝璟和鎮遠侯秦萬里也輕鬆不起來,雖說出事的是上直親軍,並非他們分管的三千營和五軍營,但是張崇和劉暉等人都是從京營調入禁軍的,真要追查起來,他們兩人麾下的將領們只怕也會脫身皮。韓金環視眾人,繼續說道:「天佑大燕,萬幸陛下早有準備,調鎮遠侯秦萬里率軍伏於東華門內,命羽林衛千戶謝昭嚴守乾清宮,又令海衙總理大臣薛淮連夜出城調五軍營銳卒抄截叛軍後路,最終當場誅殺叛逆九百餘人,鎖拿活口八百餘人,主犯盡皆成擒,成功粉碎逆賊犯上作亂之舉。」

  「陛下聖明!」

  群臣都知道這次究競有多麼兇險,姜晏身邊看似是一群烏合之眾,倘若天子沒有提前籌謀,只要叛軍攻破東華門,和宮內的逆賊合流,利用深夜京營和禁軍不敢擅動的便利,說不定真能取得一定的戰果。或許他們最終無法成功,但是一定可以對大燕造成重創。

  天子擺了擺手,目光終於鎖定跪在最前面的那個兒子。

  「姜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兒臣無話可說。」

  姜晏這個時候竟然還笑得出來,只是那笑容多少顯得滑稽,繼而道:「父皇,兒臣只求一死。」天子定定地看著他,幽幽道:「看得出來,你不怕死。」

  群臣肅靜,無人敢插話。

  姜晏不答,一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表情。

  天子繼續說道:「你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才能做出這種不忠不孝的行徑。你心裡對朕充滿怨望,雖然這種憤憤不平有些可笑,但是朕不與你計較,朕只是想問,你在做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前,可曾有一刻想過你的母妃?」

  場間陡然陷入死一般的靜寂,唯有晨間的寒風在廣場上吹過。

  姜晏的表情變得極為複雜。

  若說這世上唯一真心疼愛他的人,只有被深宮困住的母親王淑妃。

  因為娘家勢弱,兼之性情不夠長袖善舞,王淑妃在宮裡數十年如一日地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一步。即便這樣,她仍舊竭盡所能地給予姜晏最好的一切。

  只要她有。

  姜晏臉上浮現一抹劇痛,很快又被猙獰取代。

  他抬起頭,冷厲地直視著他的父親,幾乎是咬牙道:「勝者為王敗者寇,何必多說?我若得手,母妃便是整個大燕最尊貴的婦人,總好過像如今這般,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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