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815【求不得】
姜晏的眼神裡帶著恨,話里也帶著恨。
太子姜暄、魏王姜曄乃至姜璃,其實這會心裡都有些不解。
若說老八不甘寂寞,或者因為那把龍椅走火入魔,他們大多理解,唯獨不明白他為何有著滿腔洶湧的恨怠。
天子在東宮魘鎮案之前,對姜晏頂多只是不太關注,卻也沒有刻意打壓或者苛待。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著姜晏。
他知道的事情要多一些,畢竟他負責調查魘鎮案,且在叛亂爆發之前,和天子有過多次密議。聽到姜晏毫不掩飾的回答,天子並未動怒,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太明顯的怒色。
某種程度而言,這場叛亂是他逼迫和縱容的結果。
他只是淡淡道:「你不服?」
姜晏稍稍沉默,而後自嘲笑道:「兒臣怎敢不服呢?父皇乃聖天子,洞悉陰謀,算盡人心,兒臣這點小把戲如何能瞞得過父皇的雙眼?父皇,兒臣謀逆罪證確鑿,您又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兒臣知道,您不想背負一個父殺子的名頭,所以特地等文武重臣齊聚,當眾宣告兒臣的罪名,再讓他們奏請把兒臣處死。」「如此一來,父皇仍舊是史書上的千古一帝,兒臣是咎由自取,父皇忍痛下旨處以極刑,也不過是為了維護大燕的法度,對吧?」
他略顯放肆地望著天子,臉上再度浮現譏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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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求死也好,破罐子破摔也罷,時至今日,他不願再扮演那個溫潤懂事的八皇子。
裝了二十多年,他累了。
天子顯然也看穿他的心思,雙眼微眯道:「朕要殺你,何需借他人之手。」
姜晏坦然點頭,繼而道:「父皇向來有章法,講究一個師出有名,為了能幫太子掃清隱患,將藏在暗處的人一網打盡,莫說區區一個兒子的小命,便是再多幾個又何妨?」
當薛淮帶著五軍營銳卒出現在東華門外大街的那一刻,姜晏便已想明白,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在天子的預料之中。
或者說,天子垂釣溪邊,誘餌是那個皇位,代價則是姜晏的命。
若是換做往日,天子早已不悅皺眉,然而今天他似乎有極好的耐心,即便姜晏一再觸犯天威,他仍舊平靜地說道:「你的意思是,此番是朕逼著你造反?」
「兒臣沒有這個想法。」
姜晏倒也坦蕩,不疾不徐道:「雖說父皇確實是在釣魚,但這也是因為兒臣不甘心,兒臣確實想鋌而走險,否則無論父皇怎麼做,兒臣都不會做這種掉腦袋的買賣。」
天子淡淡道:「既然明知不可為,為何還要自尋死路?」
聽到這個問題,姜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
良久,他幽幽道:「因為兒臣不願像某人一樣,最後活活被父皇逼死。」
天子眼帘微垂,問道:「誰?」
兩人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是場間不少重臣忽然覺得有些冷。
姜晏坦然道:「齊王叔。」
簡簡單單三個字落在地上,宛若一股狂風驟然卷過眾人的心頭。
薛淮朝對面望去,姜璃在聽到姜晏的回答之後,袖中的雙手不由自主地蜷起,好在她還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流露太明顯的反常。
只是那雙明艷動人的眼眸里,悄然浮現沉沉的哀傷。
群臣此刻已經全神戒備,不敢絲毫大意。
他們確實沒有想到,姜晏嘴裡會說出一個塵封二十三年的名字,更想不到這場叛亂競然能和齊王姜寰扯上關係。
天子仿佛沒有聽清,又問一遍道:「誰?」
「齊王,姜寰。」
姜晏一字字重複,他的耐心似乎耗盡,直白地說道:「父皇,當年齊王叔在朝中有不少忠心擁躉,您在太和二年借兵部軍械案重創他的勢力,事後仍舊不滿足,想方設法逼他走上謀逆之路,無非就是想找個合理的藉口殺了他。只是你沒有想到,齊王叔寧肯死在病榻上,也絕不肯擔負亂臣賊子的罵名。二十年後,您將同樣的手段用在兒臣身上,最終您如願了,而兒臣是順著父皇的心意做事,又怎算不忠不孝呢?」這套歪理並未激怒天子,但是群臣已經按耐不住,寧珩之當即斥道:「梁王,你豈能這般臆測君父!」「寧首輔。」
姜晏朝他望去,似笑非笑道:「這件事您也有份,要不是太和二年那樁案子,您如何能平步青雲呢?至於齊王叔病故和你有沒有關係,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直到此刻,他仍舊不忘給一些人添堵,譬如姜璃和薛淮。
寧珩之當然不至於因此失態,他只是失望地搖了搖頭,似乎沒想到姜晏這般冥頑不靈。
「朕委實沒有想到,齊王弟死了這麼多年,在朝野還有如此的影響力,連朕的兒子都對其念念不忘。」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去看姜璃,而是望著姜晏說道:「他死的時候,你才兩三歲吧?看來有人在你很小的時候就給你灌輸這種想法,所以你就主動和那些逆賊勾結,並且早早就加入了玄元教?」此言一出,場間瞬間凝固。
姜晏臉上略顯得意的神情也變得僵硬。
早在二十年前,朝廷便已經將玄元教定為妖教,這麼多年他們一直隱匿在水下活動。
這些廟堂重臣都知道玄元教的存在,清楚朝廷一直未能肅清餘毒。
方才韓金公告叛亂詳情的時候,他們都聽見姜晏和妖教的關聯,但也只當是兩邊狼狽為奸一拍即合,委實沒有想到姜晏居然會自輕自賤,以皇子的身份加入玄元教!
這完全是兩碼事。
姜晏眼中浮現一抹慌亂,強撐道:「父皇說笑了,兒臣只不過是利用他們而已。」
「做都做了,卻不敢認?」
天子唇邊逸出一聲冷笑,緩緩道:「朕該叫你八皇子,還是玄元教聖子?」
聖子?
玄元教的內情一直是朝廷的機密,但是場間這些重臣大多知曉,玄元教內部最重要的人物便是掌控大局的老祖,之下便是聖子。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聖子,但是堂堂皇子也屈身妖教,屈居於所謂的老祖之下,不免滑稽且荒唐。姜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
天子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浮現無比複雜的神色,既有失望,也有淡淡的不解。
當初聽到韓金密報的時候,他同樣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他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怎會蠢到這種程度。
相較而言,他甚至可以接受姜晏權欲薰心,為了那把龍椅鋌而走險,也好過這般自輕自賤,讓天家威儀和朝廷的體面淪為笑柄。
姜晏低著頭,雙唇緊緊抿著。
天子抬手撐著御座的伏手,徐徐道:「你說朕非要逼著你走上絕路,那你可曾想過,朕為何要這樣做?你是朕的兒子,沒有管教好你,朕有責任,你的母妃也有責任,但是只要你還有一絲底線,朕都不會逼你去死。」
簡而言之,天子是先知道他和玄元教有關,然後才順勢布下這個局。
這也就能解釋,天子為何能提前針對這場叛亂做出對應的準備。
姜晏不由得看向身側的崔書淮。
他的身份一直是最高的機密,只有寥寥數人知曉。
崔書淮連忙搖頭,表示自己從未走漏過風聲。
「姜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失望說道:「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沒有想過這世上很多事都會留下痕跡。」
話音方落,韓金便再度上前一步,將靖安司這些年查到的線索一條條說出來。
沒有任何一條證據能夠直接證明姜晏的身份,但是從他身邊人的跡象入手,再結合梁王府多年以來一些不起眼的線索,便可大抵勾勒出一張畫像。
姜晏一直沉默。
天子輕吸一口氣,開口問道:「你還有何話說?」
晨風獵獵,氛圍凝滯。
姜晏想了很久,他有些疲憊地說道:「父皇,事已至此,兒臣是不是這個所謂的聖子,又有什麼關係?」
其實一些重臣也有類似的疑問,姜晏謀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天子下旨處死他沒有任何問題,對他的後世之名不會有任何影響,畢竟史書之上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
天子身為君父,處置一個想要弒父弒君的逆子有什麼問題呢?
姜璃冷冷地看著姜晏。
她從未放棄過對父王死因的追查,只是因為顧及太后的身體,才答應放下當年的恩怨。
只是從姜晏的隻言片語來看,他似乎有意將齊王姜寰和玄元教聯繫起來。
姜璃不信,她的父王確實爭過皇位,和當今天子也曾爭鋒多年,但是他絕對不會和那種禍國害民的妖教存在關聯。
一片肅靜之中,天子望著姜晏和跪在他身後的眾人,依舊極其平靜地說道:「你也好,齊王姜寰也罷,總是習慣性將責任推到別人頭上,卻從未看見過自己身上的髒污。今日朕便是要當著眾卿家的面,讓你好好看一看,究竟是朕對不起你,是朝廷對不起你,還是你心懷貪念,禍亂朝綱。」
「無論是誰,做了錯事就要擔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