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823【心之所向】


  一輛馬車緩緩駛離皇宮,朝著青綠別苑的方向行去。

  白騾領著數十名護衛隨行馬車前後。

  車廂之內,姜璃怔怔地靠著廂壁,臉色略顯蒼白。

  先前在慈寧宮,太后和太子姜暄想方設法寬慰她,讓她能夠從那種空蕩蕩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我是不是很傻?」

  姜璃望著薛淮,面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意,繼續說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聰明人,自以為看透了很多人和事,卻始終沒有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裡面。」

  薛淮搖頭道:「往事陰差陽錯,蘇二娘也是想保護你,所以你很難發現她借著幫你培養人手的名義,暗中做了那麼多事。」

  

  「我不怪她,她有她的苦衷。天子先前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雖說我父王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他也確實做了一些事,但是說到底,是天子逼迫我父王自行了斷,母妃也因此鬱鬱而終。二娘想要幫他們報仇,這沒有錯,她將我隔離在外,也是為了護著我。」

  姜璃輕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她提前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會怎麼做?」

  薛淮默然。

  這世上有些事難論對錯,很難用絕對的理智去面對。

  正如姜璃所言,齊王或許有過錯,或許在面對部屬的裹挾時不夠堅定,但是他的死確實和天子有關,而天子原本可以免他一死,只要將齊王舊部一網打盡,再讓齊王立刻動身就藩,往後嚴加看管,後面那些事就不會發生。

  然而,這終究是一個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故事。

  因為先帝的猶豫不決,齊王一度和天子並駕齊驅,哪怕他在朝中明面上的勢力覆滅,哪怕他去了封地就藩,天子午夜夢回之際,難保不會心生憂慮,擔心會有人沖著從龍之功重新匯聚在齊王身邊。「如果我提前知道,我也不會權衡利弊,也會想著幫父王和母妃報仇,到時候肯定會把你牽扯進來。」姜璃搖了搖頭,喟然道:「或許如今這般已是最好的結局。」

  她親眼見識過天子的手段,即便對方已經到了垂暮之年,仍舊能夠掌控京城,她不願因為自己的執念而拖累殃及薛淮。

  「其實……」

  薛淮稍稍遲疑,看向姜璃說道:「在今日之前,我一直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姜璃一怔。

  薛淮握著她的手掌說道:「當初在揚州的時候,聽你說完齊王當年病故的疑點,我便想過會出現怎樣的場景。如果齊王的病確實不是人為,那你依舊是大燕的雲安公主,而我依舊是朝野皆知的忠臣。如果齊王當年是被人謀害,你肯定會為自己的父親復仇,而我只會站在你這邊。」

  姜璃定定地看著他,今日仿若冰凍的心悄然出現一道裂隙。

  她從不懷疑薛淮的真心。

  從揚州互訴衷腸,到西山暴雨夜坦誠相對,再到走過風風雨雨託付終身,二人的命運早就合為一體,更不必說薛淮的父親薛明章也是英年早逝,也是疑點重重。

  「傻不傻。」

  姜璃最終只輕聲說了三個字。

  「方才天子對我說,你的待遇比照從前,也可像以往一般隨時入宮看望太后娘娘,只是不必特意面聖。他還說待你我完婚之後,希望我們能好好生活。」

  薛淮神情複雜,緩緩道:「我從不覺得天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但是他對你應該有幾分真心。」姜璃眉眼間顯露些許黯然。

  真心還是假意,或許兼而有之,一如蘇二娘這麼多年對她的好,這麼多年編造的謊言。

  從她記事開始,那位在旁人跟前唯有威嚴的皇伯父,對她總是和藹慈愛,使得她在宮裡待的十年格外快樂。

  哪怕是她出宮之後,從蘇二娘口中得知齊王之死的蹊蹺,心裡對天子有了戒備和提防,天子對她卻沒有任何變化,仍舊無比疼愛她,讓她成為大燕百餘年歷史上最受寵的公主。

  無論他是出於對齊王早逝的複雜心緒,還是單純想樹立天子的仁德之名,這份偏愛並未摻雜水分。一樁樁一件件,永遠存在於姜璃的記憶中。

  「我知道。」

  姜璃放緩語調,輕聲道:「我不否認他對我的好,但我心裡仍舊恨他。如果他肯放我父王一馬,母妃就不會鬱鬱而終,而我也不會從小就生活在那些看似關切,實則古怪的目光中。如果我有的選,我願意做一個普通無名的郡主,而不是用了二十三年,才明白這世上有這麼多身不由己。」

  何止身不由己。

  她沒辦法怨恨蘇二娘,即便對方騙了她這麼多年,可終究是為了保護她。

  她沒辦法怨恨自己的父親,在當時的情況下,天子擺明不會放過齊王,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組織部屬放手一搏,在天子已經查明一切的前提下自取滅亡。要麼就像現在這般,用一份毒藥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此至少能保全名聲,保全妻子和她腹中的胎兒。

  她甚至無法像方才說的那樣,以絕對的恨意去對待宮裡那位天子。

  不止是因為天子對她的好,也因為她已經有了牽掛。

  薛淮會幫她,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薛淮為了她,讓他身邊那麼多人都陷入莫大的危險之中。畢竟天子今日已經證明,他對朝堂和軍中仍舊擁有絕對的掌控力,姜晏和蘇二娘絞盡腦汁做的準備都被他輕而易舉地碾為童粉。

  姜璃做不到那般自私。

  薛淮當然明白她心裡的想法,不由得稍稍用力,愈發握緊她的手,開口說道:「等朝廷傳示過後,我會讓人將蘇二娘的首級下葬。」

  姜璃遲疑道:「會不會不妥?」

  薛淮輕輕搖了搖頭,道:「只是一個無名墓,天子不會在意的。」

  姜璃知道他很了解天子的心思,便沒有堅持拒絕,輕聲道:「薛淮,謝謝你。」

  薛淮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姜璃望著他,臉上終於浮現一抹柔軟。

  馬車在青綠別苑大門外停下。

  這裡的局勢已然涇渭分明,門內是嚴陣以待的公主府護衛,門外則是神情肅然的靖安司探子。韓金看著薛淮和姜璃從馬車中出來,上前行禮道:「下官參見公主殿下。」

  態度依舊恭謹,顯然天子特意叮囑過他。

  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也很簡單,蘇二娘身為公主府家令,如今被確認為玄元教老祖,那麼整個公主府的內侍和護衛,從上到下都需要排查。

  他沒有強行闖入,而是等著姜璃歸來,這已經能表明天子的態度。

  姜璃顯然明白這一點,她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淡淡道:「韓都統,我會讓人整理好公主府所有人的名單交給你,你按照名單依次審查便可。」

  韓金暗暗鬆了口氣,說實話他真不想接這個差事,因為天子擺明要保住姜璃,也因為薛淮的存在,然而曾敏那個老太監狡猾如狐,一番天花亂墜的誇讚把他頂在前面,天子也考慮到司禮監和公主府內侍存在很深的關聯,便讓靖安司來查。

  如今姜璃願意配合,韓金自然輕鬆不少,當即垂首道:「多謝殿下體諒。」

  姜璃看著這位孤臣問道:「那我現在能進去麼?」

  「殿下,請。」

  韓金讓開道路,又看向薛淮說道:「薛大人,請。」

  姜璃當先而行。

  薛淮則停下腳步,對韓金說道:「韓都統,有勞了,此事還請你多多費心。」

  所謂費心,自然是不漏過任何一個妖教餘孽,但也莫要冤枉無辜之人。

  兩人的關係雖然談不上親近,但在先前查辦東宮魘鎮案的時候配合很默契,而且韓金知道天子會繼續重用薛淮,因而點頭道:「薛大人放心。」

  薛淮道了一聲謝,邁步走進別苑。

  姜璃徑直來到擷秀軒,這裡的陳設與往日無異,但是她的觀感再也無法回到曾經。

  薛淮隨後而至,他很清楚姜璃這會的心情,因此沒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話題,只是陪著姜璃說些閒話,從七年前在青綠別苑的初見,到揚州那段敞開心扉之後的酸澀歲月,再到後來私定終身的趣事。姜璃大多時候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才會開口說幾句。

  薛淮也會停下來,陪她靜靜地坐著,看窗外的秋葉飄落。

  「等靖安司查完之後,除去必須要留下的護衛,其他人……你若不嫌棄,讓他們去幫你辦事如何?海衙的事務千頭萬緒,想來你能用的人手沒那麼充足。」

  姜璃輕聲說著,神色漸趨淡然。

  於她而言,想要完全放下確實很難,有些傷痛只能靠時間慢慢抹平,但她從來不會瞻前顧後。既然決定放下,又何必糾葛。

  薛淮想了想,點頭道:「好。」

  他看著姜璃的雙眼,又問道:「那你呢?」

  「我呀·……」

  姜璃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庭院,緩緩道:「將來我不會再住在這裡。」

  薛淮道:「好,給你準備的宅子快要修好了,就在薛府旁邊,只有一巷之隔。」

  早在天子下旨賜婚之際,他便按照兼祧的規矩,在大雍坊薛府旁邊準備姜璃嫁過來之後的居所。論富麗堂皇肯定比不上青綠別苑,但那是他和姜璃的家。

  姜璃唇邊終於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朝薛淮靠了過來,伸出雙臂環繞他的腰身,靠在他肩窩說道:「那我就等著嫁給你,從此相夫教子,不問朝堂。」

  薛淮抬手輕撫她的後背,溫言道:「人生很長,你我還有很多事做。」

  姜璃緊緊依偎著他,道:「薛淮,從今往後,除了皇祖母,我便只有你了,你不許欺負我。」薛淮認真地說道:「不會。」

  姜璃緩緩閉上雙眼,喃喃自語。

  「還好……你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