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824【將心比心】
薛淮回到大雍坊薛府的時候,天色已然昏暗。
他先前出宮的時候便已讓人回府報信,以免母親和妻妾們太過擔心。
親衛首領陳霖和前宅大管家薛從一直在門房候著,聽到動靜連忙迎了出來,看見薛淮安然無恙,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大人,府中一切安好。」
薛淮頷首,叮囑道:「大家辛苦了,接下來一段時日還要盯緊些,要防備漏網之魚鋌而走險。」陳霖肅然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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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先回到後宅正房,這會時間還早,崔氏並未安歇。
她也不可能睡得著,昨夜皇城方向殺聲沖天,一直到天亮之前才停,雖然她知道薛淮是個謹慎持重的性子,卻也擔心刀劍無眼飛來橫禍。
此刻見到薛淮,崔氏連忙問道:「淮兒,外面的亂子都平定了?」
「是的,母親。」
薛淮行過禮,坐在下首的交椅上,接過丫鬟奉上的香茗,將梁王姜晏勾連玄元教蘇二娘謀反的過程簡略說了一遍。
崔氏聽得心驚肉跳,她在這世上活了四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等駭人聽聞的消息,而且妖教魁首居然是雲安公主身邊的人。
要知道薛淮和姜璃的婚期就在十二月初八,距今只剩下一個半月,薛府已經做好各種準備,眼下突然冒出來這麼大的變故,誰知會不會有所干礙?
薛淮見狀便將事後天子召見他的過程複述了一遍。
聽完之後,崔氏陷入長久的沉默。
薛淮還以為她在擔心那樁婚事,卻聽崔氏開口說道:「淮兒,你對當今天子究竟是怎樣的態度?」他微微一怔道:「母親何出此言?」
崔氏略作遲疑,輕聲說道:「聽你方才所言,天子對你信任不減,否則也不會想方設法將公主從這件事裡摘出去。淮兒,你心裡有著大志向,如今開海也已入了正軌,往後正是你施展胸中抱負的機會。對你來說,這個局面來之不易,既然公主能夠放下當年的恩怨,往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薛淮知道母親也被天子的凌厲手段驚著了,不想讓他繼續追查父親病故的緣由。
他沒有當面爭執,溫順地點頭道:「是,母親,兒子知道該怎麼做。」
崔氏放下心來,又聊了幾句,便讓他趕緊回去照看妻兒。
薛淮行禮告退,回到東邊自己的院落。
正房外間,沈青鸞、徐知微和墨韻皆在,薛淮一進來,三雙美目便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夫君,你回來了。」
沈青鸞和徐知微起身相迎,面上綻放開淺淺的笑意,墨韻則上前幫薛淮解下大氅。
到了這會,薛淮終於能卸下一直維持的儀態。
看著薛淮面上難以掩飾的疲憊,沈青鸞有些心疼,輕聲道:「夫君,先坐下歇歇,我讓人備些熱水,你好生泡一泡,解解乏。」
「好。」
薛淮在榻邊坐下,長長舒了一口氣,問道:「你們昨夜可曾受驚?」
沈青鸞搖頭道:「府中倒還安穩,家中護院守了一夜,外面雖有動靜,卻沒波及到咱們這邊。只是聽說宮裡頭出了大事,心裡總懸著,直到你派人傳話回來,才算落了地。」
徐知微端來一盞溫茶,遞到薛淮手裡,關切道:「夫君,我瞧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我開副安神養氣的方子,讓人煎來?」
薛淮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沉吟道:「備一碗溫補的藥湯便好,不必太費事。」
徐知微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吩咐丫鬟。
墨韻從裡間取出一件薄毯,輕輕搭在薛淮膝上,低聲道:「老爺,夜風涼,別凍著了。」
薛淮抬眼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又看向沈青鸞,將今日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他沒有隱瞞蘇二娘的身份,也沒有隱瞞姜璃此刻的處境。
沈青鸞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輕嘆道:「公主殿下心裡怕是不好受。」
「她比我想像中要堅強。」
薛淮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緩緩道:「只是有些傷痕,終究要靠時間慢慢抹平。」
徐知微端著藥湯回來,輕輕放在薛淮手邊的小几上,溫聲道:「夫君,藥湯趁熱喝,涼了便失了藥性。薛淮端起碗慢慢飲盡,溫熱的氣息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整個人確實舒緩了不少。
沈青鸞見他神色稍緩,便道:「夫君,忙碌一天肯定累狠了,不如盥洗安歇吧?」
其實薛淮今天沒做多少事,但是心裡確實有些疲倦,便點頭道:「好。」
小半個時辰過後,薛淮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薛承,回到裡間躺在了床榻上。
夫妻二人靜靜地躺著,沒有任何旖旎氛圍。
夜已深了,庭院中秋蟲低鳴,襯得房內格外靜謐。
沈青鸞側過身來,將下巴輕輕擱在薛淮的肩頭,柔聲問道:「夫君,今日這般疲累,可想與我說說話?」
薛淮伸手攬住她的腰肢,輕輕「嗯」了一聲。
「我在想,公主殿下那邊,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沈青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淡淡的傷感:「她最信任的人出了這樣的事,雖說陛下明察秋毫,知曉公主是被蒙在鼓裡的,可到底是一場天翻地覆。換了誰,心裡那道坎都不好過。」
薛淮將他和姜璃在馬車上的談話簡略說了一下,又道:「她說往後不會再住在青綠別苑。」沈青鸞有些訝異,隨即眼中浮現一抹憐惜:「那地方她住了十年,一草一木都是她親手打理的,如今說不要便不要了,可見心裡頭有多難受。」
薛淮轉頭看向她,輕嘆道:「如果她知道你心裡惦記著她,應該會好受一些。」
沈青鸞道:「今日之事,我雖未親眼所見,卻也能想像公主殿下有多難熬。身邊最親近的人騙了她二十餘年,又落得這般結局,換作是我只怕早就撐不住了。她能在那樣的場合挺過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夫君,往後你要待她好一些。」
薛淮知道妻子心地善良,但是這未免過於大度,於是輕聲問道:「你不介懷?」
沈青鸞淺淺一笑,握著他的手掌說道:「夫君,我雖出身商賈之家,卻也讀過書,懂得做人的道理。公主殿下待夫君真心實意,夫君待她亦是如此,我若因一己私心便生出嫌隙,那不但對不起夫君,也對不起殿下。更何況……夫君待我從來都是極好的,我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那便不是我沈青鸞了。」薛淮因為這番話泛起很深的觸動。
沈青鸞不願他沉湎在這種情緒里,遂將話題引開,談論起廣泰號這段時日的進展。
距離薛淮將那份規劃交給她也才一個多月,自然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但是沈青鸞做事素來細緻,她已經安排人在京畿收購了幾處廢棄的鐵礦,工匠們的招募和培養有條不紊地進行,幾處工坊的建設也提上了日程。
薛淮鄭重道:「青鸞,你真是我的賢內助。」
沈青鸞將臉貼在薛淮的胸口,腦海中浮現當初兩人在揚州的過往,輕聲道:「夫君,我有時候在想,你若只是一個尋常的讀書人,咱們就守著幾畝薄田,養幾個孩子,平平淡淡地過日子,那該多好。可我又知道,你心裡裝著比尋常人大得多的天地,我不能拖你的後腿。」
薛淮輕輕撫著她的背,低聲道:「若沒有你,我一個人撐不了這麼久。」
沈青鸞抬起頭,柔聲道:「我不過是幫你管著家裡頭這點事,哪裡比得上你在朝堂上運籌帷幄。」薛淮認真地看著她,一字字道:「若沒有你把家管得妥妥帖帖,讓我沒有後顧之憂,我在朝堂上又怎能專心做事?若沒有你打理廣泰號,我又怎能借著這個殼子暗中布局?青鸞,你做的這些事,一點都不比我做的差。」
沈青鸞怔怔地望著他,眼眶漸漸泛紅,卻還是笑著說道:「淮哥哥,既然你這般說,往後可不能偏心呢。」
她當然理解姜璃的遭遇和處境,也不會在這件事上爭風吃醋,但她不願自己將來變成那種深閨怨偶,所以才用這種方式稍稍表露內心心的脆弱。
薛淮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一本正經道:「別忘了,你和我的孩子是薛家的嫡長子,將來我要是偏心,你們母子聯合起來不許我進門就好。」
沈青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輕輕捶了他一下,道:「你呀,就知道哄人。」
兩人笑了一陣,又安靜了下來。
沈青鸞想了想說道:「夫君,明日我去看看公主殿下吧。她身邊沒了蘇二娘,雖說還有太后護著,可到底是一個人住在那別苑裡,心裡頭不知有多空落。我去陪她說說話,也不至於讓她覺得太孤單。」薛淮有些驚訝地問道:「你願意去?」
沈青鸞點頭,語氣溫柔而堅定:「她心裡難過,我去陪她是應該的。況且我也想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往後咱們住得近,也好有個照應。」
薛淮沒有拒絕,輕聲道:「好,有勞夫人了。」
沈青鸞笑了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緩緩閉上眼睛。
燭火輕輕跳動著,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溫暖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