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825【清風見喜】
叛亂過後的第三日,京城漸漸恢復往日的秩序。
九門重開,街市上雖然行人稀少,但至少不再有那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靖安司的探子們仍在城中各處巡查,刑部大牢里關押著數百名待審的叛軍和妖教餘孽,三司會審的案牘堆積如山,但這一切都已經不再需要薛淮過問。
天子並未讓他參與謀逆大案的後續審查,一者是為了讓他避嫌,二者是希望他將精力放在正事上。薛淮沒有辜負天子的厚望,海衙初次開海通商收取的稅銀報了上來,四大分署合計收稅五十七萬兩有餘,這筆銀子已經押入海運銀莊守備森嚴的庫房,將會按照事先擬定的章程,海衙自留四成,太倉國庫收入四成,剩下兩成歸入天家內庫。
相較於大燕每年折銀一千六七百萬兩的財賦收入,五十幾萬兩聽起來不值一提,但這只是開海首年的首次統計,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數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增長。
天子聽著薛淮的稟奏,連日沉肅的面龐終於顯露一抹淺淡的笑意,朝堂上壓抑的氛圍也隨之緩解。接下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薛淮保持著薛府、海衙和青綠別苑三點一線的節奏,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
十一月初六,薛府西側的宅院落成,這是薛淮為姜璃準備的家宅,和薛府的規模大抵相同,只是少了薛氏宗祠。
十一月初十,梁王謀逆案徹底塵埃落定。
梁王姜晏、蘇二娘、鄧宏和一眾欽犯驗明正身之後,押往午門行刑,由太子姜暄、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刑部尚書李宗陽和大理寺卿周元正監刑。
薛淮沒有去刑場,只是等蘇二娘的首級被傳示京城七日,親自入宮求見天子,然後讓人將那顆首級收斂,葬在京城西郊一處無名的小山坡上,沒有立碑,也沒有留下任何標記。
唯一值得考究的細節是,那處小山坡離齊王和齊王妃的陵墓不算特別遠,兩地之間視線沒有阻隔。十一月十五,魏王姜曄辭別天子、太后和生母徐德妃,前往封地就藩。
臨行之前,他特意向天子請旨,和薛淮見了最後一面。
席間氛圍平和,姜曄不再像往日那般心事重重,或許是因為羨慕代王姜昶這次置身事外的安穩,親眼見證梁王姜晏最終喪命的惶然,再加上天子對太子愈發明顯的器重,讓姜曄不再懷有幻想,他只希望薛淮能公平對待閩粵海商,並表示閩粵海商將來會恪守海衙制定的規矩和法度。
薛淮只表明自己會秉公辦事,沒有給出其他承諾。
送走姜曄之後,往後半個月裡,薛淮繼續忙碌著海衙一大攤子事情,繼續深化和調整海衙的內部架構,和軍方兩位巨擘磋商海防司與三大水師的權責歸屬,與內閣的大學士們商討海貿的細節事務,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另一邊,他還得擠出時間會見禮部和司禮監的人,忍受著他們對大婚每一處禮節的細緻安排。當時間進入十二月初,那場謀逆大案鮮少有人提及,京中百姓的話題轉向即將到來的一件大喜事。那便是薛淮和姜璃的婚事。
雖然朝廷並未將謀逆案的細節昭告天下,但是京城沒有不漏風的牆,妖教魁首和雲安公主的關係仍舊不脛而走,也有人試圖就此事進諫天子,但是那些奏章壓根沒有送到通政司。
無論文臣還是武勛,無論寧黨還是清流,亦或是那些習慣站在牆頭上的中間派,所有重臣當日都已知曉此案的前因後果,也非常清楚天子對姜璃和這樁婚事的態度,因而雖有些許風浪,但都被提前消弭於無形。而對於絕大多數普通百姓來說,他們對這樁婚事唯有好奇,畢竟公主下嫁有婦之夫實屬罕見,一些文人士子便在坊間解釋何為兼祧之禮,其中不乏素來眼高於頂的國子監學生。
其實即便他們不解釋,京中百姓也不會非議,他們不了解雲安公主,卻知道薛淮是個怎樣的人,知道他為百姓做了多少實事。
在這種充滿祝福聲的溫馨氛圍中,十二月初八悄然到來。
這一日,乃是天子早就定下的完婚之期。
公主下嫁不比等閒,朝廷自有規制,考慮到天子對薛淮的器重和青睞,一些過於繁瑣的儀程有所精簡,但是大方面不會改動。
姜璃出閣之地不在青綠別苑,亦非公主府,而是太后所在的慈寧宮,這也是大燕公主出閣的慣例。寅正三刻,皇宮。
宮燈懸列,氣氛肅穆。
姜璃由六尚局女官引至奉先殿,獨自行四拜辭祖大禮,告宗室列祖,辭本支宗脈。
禮畢,她在一大群女官和內侍的簇擁中,移步慈寧宮正殿。
殿內燈火通明,鴉雀無聲。
皇太后盛裝妝扮,端坐鳳榻之上,衛皇后、柳貴妃和徐德妃和幾位地位較高的妃嬪站在兩側。王淑妃沒有來。
姜晏被處死之後,天子並未將王淑妃打入冷宮,也沒有讓人封閉靜怡宮,但是王淑妃主動命人關上了宮門,宮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淑妃娘娘後半生將會陷入孤寂之中。
太后沒有苛責王淑妃教出那樣一個兒子,卻也不會在意她的處境,當下她的心思都放在面前的孫女身上。
在一眾貴人的注視中,姜璃跪于丹陛之下,垂首聽訓。
太后滿懷憐惜地看著她,依照天家規矩正色道:「姜璃,汝本宗藩遺脈,今沐聖上恩旨,位列公主,下嫁功臣。天家女眷,無需矜驕,亦無需卑屈。今兼祧成禮,兩府分立,雙嫡並尊,是聖上格外體恤,破例周全。」
「往後為臣婦,為宗婦,守禮不卑,持貴不驕。敬慎持家,溫婉立身,睦親守禮,安守本心。上不負天家恩眷,下不負夫家清名。如此,便是端肅賢德。」
姜璃叩首四拜,不疾不徐道:「孫臣謹記太后教誨。」
禮成。
太后斂去正容,放緩語氣道:「璃兒,快起來。」
早有慈寧宮的嬤嬤將姜璃扶起來,衛皇后等人滿面笑容地圍上來,紛紛誇讚她的容貌和氣度,就連柳貴妃也收斂往日的驕蠻,吉祥話像是不要錢一般灑出來。
她的態度與往日截然不同,顯然是被十月末那場驚天變故嚇住,也知道隨著太子的地位日益穩固,衛皇后在宮裡的權柄會不斷增大,已經由不得她這位貴妃繼續恣意行事。
被一群天家貴人圍著誇讚,姜璃仍舊從容溫婉地站著。
太后朝她望過去,頭一次覺得妃嬪們不呱噪,每一句話都夸在她的心坎上,她最寶貝的孫女也當得起這般誇讚。
只見姜璃身著九翟大婚翟衣,這是宗室公主出嫁最盛的裝束,由太后親自選定。
髮式梳雙環朝天大婚髻,髮絲盡數綰起,無半縷碎發垂落,烏黑如鴉羽凝墨,光潤勻淨。
頭頂正戴九珠九翟金鳳冠,金翟九隻循序排立,銜珠展翅,長短錯落,隨微動輕漾細碎流光。冠身點翠鋪青,鎏金綴赤,間嵌細碎東珠和淺藍暖寶,盡得天家清貴氣韻。
眉梳遠山翠黛,眼敷淡煙胭脂,襯得眼波溫潤有度。唇點一點絳珠,濃淡相宜,莊雅自持,無艷媚之態,只有宗室貴女的端靜雍容。
身上外穿石青織金九翟重錦翟衣,衣身暗織九對翟鳥銜枝紋樣,金線隱於錦緞流雲紋之間,光照方顯熠熠光華。
姜璃端立殿中,金冠壓鬢,錦衣垂身,姿容清麗絕塵,氣質端肅如月下瓊玉。
太后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越看越是喜歡,遂開口壓下妃嬪們的聲音,喚道:「璃兒,到哀家這裡來。」
姜璃依言上前,乖巧地在太后身邊坐下。
「好孩子。」
太后一開口,語調競有些哽咽,她看著姜璃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幼童,長成今日這般亭亭玉立,如今要親手送她出閣,難免會有滿心複雜的情緒。
姜璃的面龐上也浮現傷感之色。
距離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已經過去一個多月,這段時間不止太后和薛淮在幫她排解心中積壓的鬱卒,沈青鸞和徐知微也會隔三差五找她說話,不談正事只說風月。
姜璃本就是灑脫的性子,漸漸從悲痛和悵惘中抽離。
然而此刻看著祖母蒼老的面容,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不舍,眼眶微微泛紅:「皇祖母……」「不哭。」
太后握著她的手,緩緩道:「哀家的璃兒,今天要歡歡喜喜地出閣,可不能太傷心了。」
「嗯,璃兒記下了。」
姜璃懂事地應下,似是猜到祖母心中的那抹憂慮,輕聲道:「皇祖母放心,璃兒知道您心疼我,也知道您為我操碎了心。往後我定會與薛淮好好過日子,不負皇祖母的恩典,也不負他待我的真心。皇祖母,璃兒已經長大了,也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太后點了點頭,她最不放心的便是姜璃,好在一切風雨都已消散,薛淮那孩子也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她輕聲笑了笑,對姜璃說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趁著哀家還能動彈,要儘早開枝散葉,這才是正經事。」
衛皇后等人聞言也都笑了起來,殿內充滿善意的打趣聲。
姜璃微羞垂首,又忍不住朝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時辰還早,她卻很想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