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826【如沐春風】


  卯正二刻,天光漸亮。

  皇城,太極殿前廣場。

  

  薛淮身穿緋紅織金雲紋大婚吉服,頭戴鎏金三梁冠,腰束御賜碧玉鑲金蹀躞玉帶,足踩雲紋粉底皂靴,立於一眾儀仗、樂工、鑾衛之前。

  他面容清俊沉穩,眉目清朗銳利,常年坐鎮一方的沉斂氣場不散,卻因大婚添了幾分溫雅端和。禮部尚書衛錚站在御道中央,看著這個難纏的官場新貴,縱然彼此立場不同,此刻也不得不暗暗感慨一聲一表人才。

  雖說論官位品級,衛錚依舊在薛淮之上,但是對方還不到二十六歲,只有衛錚的一半,無異於朝陽比之晚霞。

  更重要的是,衛錚知道自己不受天子青睞,能夠接替鄭元執掌禮部,本質上只是天子對寧黨的補償,所以他將來入閣的希望極其渺茫。

  一念及此,衛錚心裡更冷了幾分,但又不得不履行自己的職責,淡淡掃了薛淮一眼,攤開手中聖旨念道:「今奉聖諭:海衙總理大臣薛淮,功勳素著,器度端醇。雲安公主姜璃,宗潢貴裔,德容兼備。聖上篤親親之仁,嘉賢臣之績,特賜婚媾,特開兼祧雙嫡之典。

  薛淮本宗一脈,宗祠家禮如故,雲安公主另立宗祧,別府正嫡,尊卑無別,先後無分,雙宗並舉,禮度兩全。

  本年十二月初八,吉辰大婚,儀制尊公主大婚禮制,鹵簿樂舞、禮程典章,盡數依制而行。此乃聖朝隆恩、君臣同德、宗勛合福之盛事,禮官各司其職,恭行大典,敬成皇家婚儀。」薛淮躬身謝恩,上前領旨。

  衛錚將聖旨交到薛淮手上,淡淡道:「薛總理,恭喜。」

  薛淮應道:「謝過衛部堂。」

  衛錚又道:「陛下口諭,命你覲見。」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薛淮拱手應下,將聖旨轉交給身後的禮賓,然後朝後宮御書房行去。

  天子身著常服,神態頗為溫和,一改往日沉肅。

  「起來吧。」

  看著薛淮一身難得一見的吉服,天子心裡不免也有些感觸,溫言道:「今日朕就不去你府上了,待雲安出宮,朕會在慈寧宮辦一場宴席,同太后、皇后和宗室眾人小酌兩杯,算是為你們這對新人慶賀。」按照禮部和司禮監擬定的章程,今日薛淮與姜璃大婚,宴席共分兩場,一場在宮內,天家眾人歡聚一堂。

  另一場則在新建的駙馬府,宴請文武官員和薛淮的至交好友。

  不光天子和皇后不會親至,薛淮的母親崔氏和沈青鸞等人今日也不會出現,這就是兼祧和平妻的區別,本質上是薛淮以另承一房的名義迎娶姜璃,將來姜璃和沈青鸞名義上不分高低,她和薛淮的第一個孩子若是男孩,同樣為嫡長子。

  只不過他們的孩子只繼承薛淮另外那一房的基業,以及姜璃自己的嫁妝,不能繼承薛府那邊的任何家產。

  薛淮早有心理準備,恭謹道:「臣明白,謝過陛下恩典。」

  天子朝站在旁邊的曾敏使了個眼色,繼而道:「這是朕和太后給雲安準備的嫁妝,你且看看。」曾敏上前,將一份厚厚的禮單交到薛淮手中。

  當初沈青鸞出閣,沈秉文和杜氏為她準備了數十抬嫁妝,還有廣泰號在京城的所有產業,再加上揚泰船號的股份,不知有多少人艷羨,而今姜璃的嫁妝可謂不遑多讓。

  薛淮攤開一看,光是宅邸就有公主府一座、青綠別苑一座、西山棲雲苑一座和京城內外宅子莊園十餘座,田莊鋪面數十處,至於各色奇珍異寶和金銀器皿更是數不勝數。

  最重要的是還有揚泰船號的一成股份!

  看到這裡,薛淮心中一震。

  當初為了順利推行開海,他主動將揚泰船號的股份重組拆分,拿出兩成給朝廷並由戶部代持,兩成直接劃給天家內庫,以此來表明自己的公心。

  如今天子拿出一份股份添嫁妝,雖然名義上歸屬姜璃,終究會加強薛淮對船號的控制力。

  「陛下,這股……」

  「這是給雲安的,朕聽說沈氏手裡有船號的股份,雲安自然也得有。」

  天子神色如常,悠然道:「再者,開海這一塊的收益會有兩成歸入內庫,這已足夠支撐天家和宗室的用度,朕不會繼續盯著民間商賈的錢袋子,之所以還留了一成股份,不過是想保留對船號的監管。朕並非信不過你,而是船號的規模越來越大,底下人知道有內廷盯著,做事總會老實一些。」

  薛淮垂首道:「陛下思慮萬全,臣代公主殿下謝過聖恩。」

  天子這段時日沒有見過姜璃,昨日她來乾清宮叩謝撫育之恩,中間也隔著一架屏風。

  此刻看著薛淮微微動容的樣子,天子忽然輕嘆一聲,緩緩道:「薛淮,朕知道雲安心裡還有芥蒂。當年的恩怨是非,和她一個沒出生的孩子無關,朕也從未想過遷怒於她。至於妖教魁首蘇氏及其黨羽,朕特地選擇在那個場合釐清真相,一方面是要將雲安摘出來,另一方面也是打掉她所有的雜念。從今往後,你好生待她,二人好好過日子,也可入宮拜望太后,朕這邊就不必來了。」

  薛淮抬眼看向天子,內心只覺這位至尊身上的垂暮之氣又重了兩分,遂拱手道:「臣遵旨,還請陛下寬心。」

  「嗯。」

  天子點了點頭,又對曾敏說道:「把那幾份旨意也念一遍。」

  薛淮聞言有些好奇。

  曾敏取來幾份聖旨,頭一份是給薛母崔氏的嘉賞,第二份則是給沈青鸞的,這兩人的誥命不便再升,崔氏已是一品誥命,而沈青鸞的三品誥命總不能又升得比薛淮的官階還高。

  第三份是給徐知微的,亦和誥命無關,而是一個「淑慧懷生」的徽號,將來掛在京中濟民堂正堂,能讓那些前來尋醫問藥的權貴們愈發恭謹守禮。

  至於還沒滿周歲的薛大少爺薛承,天子考慮到薛淮自己也很年輕,將來有的是立功受賞封妻蔭子的機會,這次便沒有嘉賞。

  即便如此,這也是極為難得的恩榮。

  薛淮不敢大意,大禮參拜謝恩。

  「平身。」

  天子這一刻忽然想起當年瓊林宴上,十六歲的薛淮意氣風發的樣子,如今相貌依舊清俊,氣度卻早已今非昔比,甚至能掩蓋他還很年輕的年紀。

  一直以來,天子都把薛淮當做一柄鋒利的神劍,而薛淮沒有辜負他的信重,下江南、巡九邊、開海貿,一樁樁一件件都做得盡善盡美。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對這個年輕的臣子越來越倚重,已然將他視作後繼之君的輔弼之臣,大燕未來的首輔。

  至於薛淮太年輕是否會威脅到皇權的安穩,天子並不擔心,在大燕的朝堂運轉體系內,便是首輔也不可能生出異心。

  故此,他緩緩站了起來,看著薛淮說道:「你父親去得早,朕一直引為憾事,所幸你沒有走錯路,朕相信你父親在天之靈得見,必然會感到欣慰與驕傲。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朕雖不能親臨宴席,也要與你飲一杯喜酒。」

  曾敏早有準備,親自端著托盤走來,上面放著一個酒壺,兩隻酒杯。

  薛淮一怔,連忙主動道:「臣為陛下斟酒。」

  天子笑著應允。

  薛淮斟了一杯,雙手奉給天子,又將另外一杯斟滿,高舉過頭頂說道:「陛下,臣謹以此酒,恭祝陛下福壽綿延,恭祝大燕千秋萬代。」

  後一句是標準的場面話,但是前一句確有真心。

  如今天子明確表態會繼續支持薛淮的開海大計,薛淮自然希望他龍體康健,以免皇位傳承新舊交替引發不必要的亂象。

  天子顯然猜到了薛淮的心思,抬起另一隻手點了點他,笑道:「那就承你吉言。」

  薛淮一飲而盡,隨即行禮告退。

  天子放下酒杯,溫言道:「去吧。」

  離開御書房,薛淮在內侍的引領下前往午門。

  宮中送親和薛家迎親的隊伍皆在此處等候。

  他不能立刻前往慈寧宮迎親,必須要等到欽天監選定的吉辰,也就是申初一刻,距離現在還有三四個時辰。

  薛淮並非沒有耐心,但是穿著一身繁瑣的吉服,在這裡足足乾等七八個小時,這毫無疑問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

  好在太子姜暄及時出現,親自拉著他去往東邊廊下小坐。

  他沒有在這個時間點和薛淮談論朝堂大事,顯然知道薛淮心思不在此處,只說一些姜璃童年時期在宮裡的趣事,氛圍格外融治。

  薛淮心裡生出幾分感慨。

  曾幾何時,太子總是悶悶不樂憂心忡忡,甚至會做出一些不妥的舉動,如今他地位穩固心態鬆弛,整個人呈現出昂然向上的神采。

  未正二刻,禮部和司禮監的人朝這邊走來。

  姜暄看了一眼外面的日頭,起身笑道:「景澈,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本宮就不去叨擾了,等過段時間你和雲安忙完,記得擺上一桌上等席面,單獨宴請本宮。」

  「這是自然,屆時還望殿下撥冗賞面。」

  薛淮笑著行了一禮,然後大步朝儀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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