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827【花好月圓】
申初一刻,吉辰已至。
慈寧宮正殿前,丹陛上下已鋪滿紅氈,兩側宮燈高懸,彩綢結絡。
掌禮太監高唱一聲:「海衙總理大臣薛淮,奉旨迎親!」
殿門緩緩開啟,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薛淮斂神邁步入殿,只見太后端坐於鳳榻之上,玄色禮袍上繡著五色祥雲紋,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鳳釵簪在髻間,雖年事已高,氣度卻如松柏般蒼勁端凝。
衛皇后侍立在左,柳貴妃與徐德妃侍立在右,另有幾位低位嬪妃依次站在兩側,皆著朝服,神色莊重。太后見薛淮進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微微抬手,示意薛淮上前。薛淮前行數步,撩袍跪倒,行四拜大禮,朗聲道:「臣薛淮,奉旨迎娶雲安公主,謹叩太后聖安,謝太后撫育之恩。」
太后稍稍沉默,語重心長道:「薛淮,哀家今日將雲安交到你手上,只望你記著,她雖是天家血脈,卻也是個尋常女子。哀家看著她長大,知道她心性如何,也知道她吃過多少苦。你與她既已成夫妻,往後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切莫讓她再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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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叩首道:「太后聖訓,臣銘記於心,此生不敢或忘。臣必以性命護她周全,以真心待她始終,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太后滿意頷首,目光轉向殿側,輕聲道:「璃兒,出來吧。」
屏風緩緩移開,姜璃在兩名尚宮局女官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了出來。
她身穿全套大婚翟衣,垂珠遮面,雖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端肅清貴的氣韻,已讓滿殿眾人感到驚艷。衛皇后率先上前,含笑拉著姜璃的手,溫聲道:「雲安,今日大喜,本宮便不多說那些客套話了。太子常與本宮提起,說你從小便聰慧通透,往後嫁了人,只盼你順遂平安,與薛卿家一同把日子過得紅火。若有什麼難處,只管入宮來,太后與本宮都在呢。」
柳貴妃也笑著上前,語氣比往日柔和了許多:「雲安,本宮從前若有得罪之處,還望你莫要放在心上。往後你便是薛家婦了,本宮盼著你好,早些生個白白胖胖的小世子,給太后娘娘添些喜氣。」她這話說得雖有些直白,但在場眾人都知道她是在刻意示好,徐德妃便也順著話頭補了一句:「雲安鍾靈毓秀,與薛大人確是良配,本宮瞧著也歡喜。」
太后見妃嬪們湊趣,面上露出幾分笑意,擺手道:「好了,你們一個個的,莫要耽擱了吉時。」眾人笑著站到一旁。
太后看向姜璃,溫聲道:「璃兒,哀家方才說的那些話,你都記住了?」
姜璃隔著珠簾微微點頭,輕柔又堅定地說道:「皇祖母放心,孫臣都記下了。孫臣知道往後要如何做人,如何處事。」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於展顏一笑,揮手道:「好,去吧。」
姜璃在女官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下丹陛。
薛淮站在階下,見她走近,心頭百感交集,卻只是穩穩地伸出手去。
姜璃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裡,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綢緞,兩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溫度。
薛淮低聲道:「殿下,我扶你上轎。」
姜璃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慈寧宮正殿,穿過丹陛,走向宮門外那頂八人抬的朱漆描金鳳轎。
鑾儀衛擊鼓鳴鐘,樂工奏起《鳳求凰》,漫天金箔與紅綢在風中翻飛。
薛淮扶著姜璃的臂彎,一步步穩穩地走到轎前,親自掀開轎簾,低聲道:「小心些。」
姜璃微微側身,在轎廂中坐定,珠簾輕晃,遮住她眼底最後那一抹淚光。
薛淮放下轎簾,退後半步,轉身朝御階方向一揖到底,算是拜別皇宮。
而後,他翻身上馬,策馬行在儀仗最前,身後是滿城紅妝與漫天霞光。
還有慈寧宮管事姑姑的唱喝聲。
「聖上慈念,太后垂憐。雲安公主今承天家恩旨,謹遵婦禮,隨夫歸宗。」
「吉辰已至,儀仗齊備,從容出閣,歸府成禮!」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午門出,沿承天街一路南行。
鑾儀衛列隊前行,皆著緋紅錦袍,腰懸鑾鈴,步履整齊劃一。其後是二十四名騎馬的侍衛,皆身穿玄甲、披紅綢,手執絳紅旌旗,旗上繡著五爪金龍與祥雲紋樣,在風中獵獵作響。
再往後便是三十六名吹笙鼓瑟的樂工,奏著《桃夭》之曲,曲調悠揚婉轉,傳遍長街。
隊伍正中是那頂八人抬的朱漆描金鳳轎,薛淮策馬行在轎前,胯下是當年姜璃送給他的拂宵,馬鞍上披著大紅錦緞。
這一路圍觀者甚眾,人群將街道兩旁擠得水泄不通。
京中多年未曾有過如此盛大的婚禮,又兼公主下嫁兼祧之禮,實屬罕見,因此今日萬人空巷,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都只為沾一沾這喜氣。
隊伍行至大雍坊街口時,兩側酒樓茶肆的二樓窗口,早已擠滿各家高門大族的女眷。
幾位身著錦繡的貴婦憑欄而望,手中攥著帕子,眼中既有艷羨,又帶幾分酸意。
「這排場,怕是比當年太子大婚也不差什麼了。」
「那是自然,太后娘娘親自添的妝,陛下又賞了那麼多東西,這恩寵誰比得了?」
「說到底還是薛大人有本事,才換得這般殊榮。」
說話間,一陣風拂過,吹動鳳轎垂珠,隱約可見轎中端坐的身影,金鳳冠上的流蘇輕輕搖晃,便已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隊伍繼續前行,穿過大雍坊牌樓,拐過一道彎,便遙遙望見那座新落成的駙馬府。
朱門大開,門楣上懸著御賜匾額,上書「天家姻眷」四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府門兩側早已站滿家丁與侍女,內閣次輔、薛淮的恩師沈望作為主婚使,親自來到階前相迎。望著薛淮今日神采奕奕的模樣,沈望自然老懷甚慰。
待新人入府,沈望主持完前置禮,便將二人送入新房正堂,他則返回代替薛淮招待賓客。
今日這場婚宴的規模足夠盛大,除內閣首輔寧珩之、魏國公謝璟和以大學士段璞為代表的一些寧黨高官之外,其餘各部院寺主官皆至,四品以下的官員則是放下賀禮就走,畢竟這座駙馬府再大也無法容納那麼多京官。
縱如此,府內大廳也足足擺了四十餘桌席面。
好在沈望親自坐鎮,蔡璋等人也幫著招待賓客,局面雖然熱鬧非凡,卻沒有出什麼亂子。
另一邊,薛淮和姜璃按照禮部擬定的章程,相繼行沃盥禮、交拜禮、合卺禮。
待禮官宣讀完吉祝辭,薛淮便來到前院,婚宴正式開啟。
及至戌時中,薛淮走完敬酒的儀程,向老師沈望和廟堂諸公告了一聲罪,在眾人善意的調侃聲中離席,沐浴更衣之後,前往後宅正房。
前院的喧鬧逐漸被拋在身後,薛淮踩著溶溶月色推開正門。
屋內很安靜。
繞過屏風,來到裡間,薛淮的視線直接落在坐在榻邊的姜璃身上。
侍女早已替她摘除沉重的九翟禮冠,褪去厚重的翟衣,髮髻重新輕攏,只餘一支赤金點翠小鳳簪橫貫發心,餘下珠旒重釵盡數撤去,青絲松挽,溫婉柔和。
聽到輕緩的腳步聲,姜璃抬起頭,看向身姿挺拔的薛淮。
她先前的大婚重妝已經卸下,洗去濃黛重絳,只留素淨底妝,褪去婚儀大典的天家矜貴,露出她本身明艷秀麗的容色。
身上穿著藕荷色織金軟錦吉袍,料子輕薄柔糯,無厚重暗紋,雅致交領襯得脖頸纖細如玉。在薛淮的注視下,姜璃白皙的肌膚透出幾分嫣紅。
「呆子。」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容足以令滿室珠光失色。
薛淮走到床邊,在她身旁坐下,主動牽起她的手掌,溫柔地摩挲著。
姜璃側過頭,看著他清俊的側臉,帶著些許感慨說道:「當年在青綠別苑初見,你可知我心裡在想什麼?」
薛淮笑道:「我知道。」
姜璃略顯意外道:「你知道?」
薛淮點頭道:「你雖然嘴上不留情,心裡肯定在想,這個薛編修的確性子剛直不好相處,唯獨這張臉長得倒是符合探花的身份。」
「呸。」
姜璃輕啐一聲,隨即將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忍俊不禁道:「你沒說錯,我一開始只是好奇那個愣頭青薛探花又惹了什麼禍,見到之後,才發現你果然生得很好。」
薛淮伸手攬著她,笑問道:「那現在呢?」
「現在呀………」
姜璃雙眼微閉,柔聲道:「現在我知道,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選擇,便是那一日決定見你一面。」薛淮輕輕道:「這也是我的幸運。」
姜璃依偎著他,唇角勾起笑意,繼續說道:「薛淮,那年我十六歲,如今我已二十三歲了,這七年裡,我時常陷入糾葛,既不願放手,又擔心命運無常,好在如今終於能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薛淮微微低著頭看著她,不願她沉湎在這種有些傷感的情緒里,遂笑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詩?」姜璃已經很久沒見他做過詩詞,不禁饒有興致地問道:「什麼詩?」
薛淮湊到她耳邊,輕聲念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陽-」
姜璃並未聽過這首詩,但以她的聰慧和文才,再加上當下的氛圍,她當然明白薛淮在說什麼。她眼中漸漸泛起瑩潤的水光,輕咬下唇道:「薛大人,今晚可不許喊累哦。」
下一刻,不待薛淮反應過來,姜璃雙手搭在他肩頭,將他按倒在床榻之上。
一隻纖纖素手復又抬起,輕輕一扯,帳帷悄然落下。
蓋住滿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