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833【帝王之道】
時間靜悄悄地走著,從七月到八月,京中燥熱依舊,蟬鳴令人心煩。
大雍坊,駙馬府。
三年時間過去,這座恢弘大氣的駙馬府已然充滿鮮活的氣息。
依水而建的水榭之內,幼兒玩鬧的聲音此起彼伏。
薛家大少爺薛承年近四歲,相貌生得憨態可掬,只是性子有些頑皮,赤著雙足趴在地毯上,將玩具都扒拉到自己跟前。
薛淮和姜璃所生的長子年僅一歲四個月,還沒有取大名,姜璃喚他乳名阿垣,取護持家宅之意。徐知微所生的兒子一歲半,同樣沒有取名,徐知微喚他乳名知兒。
沈青鸞所生的長女年僅一歲,乳名阿琬。
四個孩子都在堂內玩耍,乳娘和丫鬟們小心翼翼地照看著。
相隔不遠的雅間內,兩位各具韻致的婦人對面而坐,聽著薛承不時傳來的清脆嗓音,姜璃不禁笑道:「承兒這性子好,將來是個能做大事的。」
「殿下說笑了。」
沈青鸞坦然道:「他太鬧騰了,哪裡比得上阿垣從小就沉穩。」
「你呀……」
姜璃搖搖頭,柔聲道:「阿垣才一歲多,能看出來什麼?青鸞,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小心翼翼了些,我們這麼多年相處下來,難道你還不清楚我的為人?」
沈青鸞不禁莞爾,這幾年她、姜璃和徐知微相處得很好,她知道姜璃不是那種喜歡在後宅攪動風雨的人,更何況兩邊各承一房,將來子嗣們也不會為了爭奪家產鬧得不可開交。
姜璃起身幫沈青鸞續茶,話鋒一轉道:「墨韻那丫頭還好吧?」
去年薛淮離京之前,墨韻確診喜脈,今年六月順利誕下一女,今日徐知微之所以沒有來這邊,就是留在薛府照看那對母女。
沈青鸞簡略說了說墨韻的狀況,又問道:「殿下,夫君快回京城了吧?」
「快了。」
姜璃坐回去,輕聲道:「南邊傳信說,他於七月二十一啟程北返,如今是八月十七,估摸著還有三五天就到了。」
沈青鸞心中一松。
姜璃察言觀色,寬慰道:「你不必擔心,宮裡那位只是看起來有些虛弱,至少這兩年不會出事。」沈青鸞點頭道:「那就好。」
姜璃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心中悄然浮現一個複雜的念頭。
以她對天子的了解,這位至尊表面上的虛弱可能確實和年齡有關,但是他未嘗沒有藉此機會洞悉人心的謀算。
數日後,西苑,太液池畔。
時值夏末,池中荷花盛開,碧葉連天,粉白相間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幾隻白鷺掠過水麵,驚起一圈圈漣漪,很快便消失在遠處的柳蔭之中。
臨水的涼閣之內,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將外頭的暑氣與蟬鳴盡數隔絕。
閣內擺著冰鑒,絲絲縷縷的涼意從雕花銅器中溢出,驅散盛夏的悶熱,卻也使得這間寬敞的廳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
天子斜靠在軟榻之上,身上蓋著一襲薄毯。
這位執掌天下權柄近三十年的帝王,顯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老態。
他的頭髮已經斑白,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黯淡的光澤。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卻再也看不出當年的濃密烏黑。額頭上深深淺淺的皺紋如同刀刻,從眉間一直延伸到鬢角,每一道都像是歲月留下的印記。眼角的魚尾紋更是密集,微微眯眼時便會擠出深深的溝壑。
唯獨那雙半掩著的眼睛,仍然泛著令朝堂上下膽戰心驚的幽光。
太子姜暄坐在榻邊的繡墩上,雙手平放在膝上,姿態恭謹而端正。
他今年三十有六,面容與天子有幾分相似,但比天子多了幾分圓潤溫和,沒有天子那種深沉的鋒芒。涼閣內很安靜,只有冰鑒中傳出的滴水聲,以及天子偶爾發出的咳嗽聲。
姜暄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父皇今日召他來西苑,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太子。」
姜暄連忙應道:「兒臣在。」
「你過來些。」
姜暄起身將繡墩挪到榻前,離天子更近一些。
天子緩緩抬起眼皮,幽深的目光落在姜暄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朕這幾日常常做夢。」姜暄心中一緊,面上卻不敢表露,只是輕聲問道:「父皇夢見什麼了?」
「夢見很多事。」
天子抬眼望向頭頂,像是在回憶遙遠的往事:「夢見朕登基那年的情形,那時候朕才三十三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先帝駕崩,朕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那些大臣,心裡想的是,朕一定要把這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姜暄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朕做到了。」
天子的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幾分自得:「朕只用了五年時間,朝堂上便沒有人敢跟朕唱反調。又用了五年,朕提拔了幾十名能臣。再後來,朕讓他們斗,讓他們爭,只要他們不越過朕劃下的線,朕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頓了頓,略顯低沉道:「朕這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制衡,可是如今朕老了。」
姜暄勸解道:「父皇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朕自己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天子搖了搖頭,淡淡道:「朕今年六十有二,放在尋常百姓家也算是高壽了。朕在位近三十年,該做的事都做了,不該做的事也做了不少,如今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大燕的江山社稷。今日叫你過來,朕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兒臣的想法?」
「對,朕想聽聽你對這朝堂的看法,對將來的打算。」
姜暄心裡仍舊有些緊張,好在經過這三年的歷練,再加上無數次御前奏對,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忐忑不安的太子。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沉穩地說道:「父皇,寧黨把持內閣多年,雖在明面上與清流保持克制,但內部的裂痕已經越來越深。段閣老等人對現狀不滿,時刻想要有所動作,寧首輔雖能壓制一時,卻難保長久。清流那邊,沈次輔和蔡總憲等人雖在穩步發展,但他們的根基終究不如寧黨深厚,若沒有外力支撐,想要徹底取代寧黨也非易事。」
天子靜靜地聽著,沒有表態。
姜暄繼續說道:「至於薛淮,兒臣以為,他是父皇留給兒臣最大的一筆財富,也是最大的一個變數。」天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致,問道:「怎麼講?」
「說他是一筆財富,是因為他確實有經世之才。譬如開海一事,他做得滴水不漏,短短三年便讓海貿成為朝廷的重要財源,海衙去年上繳的稅銀已經超過三百萬兩,而且還在快速增長。他不僅懂經濟也懂軍事,還懂得用人,無論是在朝堂上還是在地方上,他都有自己的人脈和根基。」
「說他是一個變數,則是因為他的心思,兒臣至今未能完全看透。他表面上是清流的人,與沈次輔等人關係密切,但他又與寧黨保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從不主動與寧黨為敵。他忠於朝廷,忠於父皇,但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兒臣始終摸不准。」
天子聽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這些年的確沒有白費功夫,不過你還是漏掉了一件事。」
姜暄一怔,連忙道:「請父皇賜教。」
「薛淮這個人最大的特點不是他的才能,不是他的人脈,也不是他的心思,他最大的特點是他能忍。」姜暄面露不解之色,薛淮素來以手段強硬著稱,何談一個忍字?
「你想想看,他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扳倒了多少權貴?從當年的揚州鹽商,到後來的寧黨官員,再到九邊將領,哪一個不是位高權重?可他為什麼還能好好地活著,還能一步步爬到現在的位置?」天子看著姜暄,循循善誘道:「因為他能忍。他忍得住誘惑,忍得住衝動,忍得住復仇的欲望。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姜暄沉默良久,緩緩道:「兒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
天子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只是聽懂了朕的話,但沒有真正明白朕的意思。朕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防備薛淮,而是為了讓你學會如何用他。」
姜暄神色一凜,正襟危坐道:「兒臣願聞其詳。」
天子緩緩坐直身子,姜暄連忙起身在他的後背墊了一個軟枕。
天子靠在軟枕上,繼續說道:「薛淮這些年替朕辦成了很多事,也替朕得罪了很多人。太子,你要記住,像薛淮這樣的人,你越是試探他,他越是會防備你。你越是逼他,他越是會跟你保持距離。最好的辦法,就是信任他重用他,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你效力。」
姜暄鄭重地點頭道:「兒臣記住了。」
「還有一點。」
天子緩緩說道:「朝堂上的平衡不能打破,寧黨不能倒,清流也不能一家獨大。你要讓兩邊互相牽制,互相制衡,只有這樣你才能坐穩龍椅。」
「可是……」
姜暄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寧黨近年來多有不滿,段璞等人更是蠢蠢欲動,兒臣擔心………」「你擔心什麼?」
天子打斷他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嚴厲:「你擔心他們造反?你擔心他們不聽話?」
姜暄低下頭,沒有說話。
「造反?他們不敢。」
天子眼中浮現一抹冷色,徐徐道:「朕在位三十年,已經把那些人的膽子都磨沒了。他們最多就是耍耍嘴皮子,搞搞小動作,真要讓他們造反,他們沒姜晏那樣的膽子。」
「他們不聽話,這不是一件壞事,他們太聽話,你反而找不到藉口收拾他們。所以你要讓寧黨活著,但不能讓他們太舒服。你要讓清流發展,但不能讓他們太強大。你要讓薛淮掌權,但不能讓他一家獨大。」「至於薛淮,朕知道你跟他關係不錯,這說明你跟他之間互相信任,但是也容易導致你被他輕易看透,所以朕給你一個建議,重用他,但不要完全依賴他。信任他,但也要留一手。給他權力,但也要給他設置一些障礙。」
「這些……便是天子的用人之道。」
姜暄心中百折千回,定定地迎著天子溫和的視線,正色道:「兒臣謹記父皇的教誨。」
「去吧。」
天子擺了擺手,平靜地說道:「朕累了,你去幫朕處理那批留中的摺子,若是遇到難處,去找寧珩之和沈望便是。」
姜暄站起身來後退兩步,恭恭敬敬地跪下來,朝天子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