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螻蟻

  一襲勝雪的流雲廣袖長裙，在冰冷的夜風中獵獵翻卷，每一道褶皺都似在勾勒著驚心動魄的曼妙曲線。青絲如瀑傾瀉，僅用一根素雅的玉簪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落，襯得那露出的側臉輪廓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得不似凡塵中人。清冷、孤高、不染纖塵——正是玄天宗無數弟子心中可望不可即的明月，內門長老親傳，被譽為「冰魄仙子」的雲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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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這位本該如九天玄女般聖潔的仙子，卻身處禁地，素手染血！那纖長如玉的手指上，沾染著刺目的、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隨著她的動作，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寒潭邊的青石上綻開一朵朵妖異的花。她另一隻手中，緊緊握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奇異晶石，通體流轉著深邃幽藍光芒，內部仿佛有無數星辰緩緩旋動，每一次光芒明滅，都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嗡鳴。

  那晶石散發出的氣息，陳彥只在每年宗門大祭時，遠遠感受過宗主身上逸散出的微弱波動——玄天宗鎮宗之寶之一，傳說中能溝通九天星力、鎮壓地脈陰煞的「九轉玲瓏心」！此刻寶物卻離了宗祠寶閣，在這禁地中散發著詭異的幽光。

  雲瑤仙子…在偷盜鎮宗至寶？！這個念頭如同九天驚雷，在陳彥腦中轟然炸響，震得他魂飛魄散！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雙腳卻似被釘在原地，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讓他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慌亂間，腳下踩著的半截枯枝，在死寂中發出了「咔嚓」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靜里，不啻於一聲驚雷！潭邊的身影猛地一僵，握著晶石的手驟然收緊，幽藍光芒瞬間暴漲。下一瞬，一股森寒刺骨、帶著毀滅性鋒銳氣息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萬載寒冰，瞬間鎖定了陳彥藏身的巨岩！空氣仿佛被凍結，連呼嘯的寒風都在這一刻停滯，周圍的雪粒懸在半空，折射出詭異的冷光。

  一道白影，快得超越了陳彥視線的捕捉極限，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他面前！冰冷的、帶著濃鬱血腥氣的幽香撲面而來，夾雜著九轉玲瓏心特有的星力波動。陳彥只覺得眼前一花，脖頸處傳來一點刺骨的冰涼！他僵硬地、一點點地低下頭，只見一柄通體如秋水般澄澈、散發著凜冽寒意的長劍，劍尖精準地點在他脆弱的喉結之上。冰冷的觸感深入骨髓，皮膚瞬間被那鋒銳的劍氣刺破，一絲溫熱沿著冰冷的劍身緩緩流下。

  持劍的手，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順著那握劍的、染血的素手向上，陳彥對上了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美得驚心動魄，瞳孔深處仿佛蘊藏著一片亘古不化的寒冰深淵。此刻，這雙本該清冷無波的眼眸里，翻滾著的是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如同極地深處最狂暴的寒潮，洶湧澎湃，將陳彥徹底淹沒。

  「區區雜役，」雲瑤的聲音響起，如同冰珠滾落在玉盤之上，清脆，卻字字帶著能凍結血液的寒意，「也配直視本座？」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錐，狠狠鑿進陳彥的耳膜，鑿進他瀕臨崩潰的心臟。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實地籠罩下來，幾乎要碾碎他所有的意志。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枯葉，冷汗瞬間浸透了破舊的棉襖內襯，與冰冷的雪水混在一起，順著衣角滴落。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恐懼深淵裡，就在那冰冷的劍尖隨時可能刺穿他喉嚨的剎那，陳彥的右手，卻鬼使神差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破棉襖左胸心臟位置的口袋上！那裡，貼身放著一塊東西——一塊他前幾日清掃後山垃圾堆時，無意中從一堆廢棄雜物里翻撿出來的、約莫半個巴掌大小、材質非金非玉、入手溫潤、刻著些模糊不清奇異紋路的暗青色古舊玉佩。當時只覺得這玉佩觸手生溫，與周圍垃圾格格不入，便隨手揣進了懷裡，並未在意。此刻玉佩卻在掌心微微發燙，似有一股暖流順著血脈遊走，竟讓他生出幾分膽氣。

  「直視？」陳彥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刺骨的寒意似乎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某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狠勁。他迎著雲瑤那冰封萬物的目光，竟硬生生地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甚至帶著幾分癲狂意味的冷笑。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沙啞顫抖，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向眼前這尊殺意凜然的仙子：「仙子這一劍若是下去……呵，明日，整個修真界……怕是都能欣賞到……雲瑤仙子於宗門大比前夜，在禁地寒月潭……盜取『九轉玲瓏心』的……絕世英姿了！」

  「留影玉？」雲瑤那冰封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她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驟然收縮，如同針尖，死死釘在陳彥按在胸口的手上！那裡面翻滾的殺意，瞬間暴漲了十倍不止！空氣中無形的壓力陡增，壓得陳彥膝蓋發軟，幾乎要窒息跪下，地面的碎石在威壓下紛紛爆裂成齏粉。

  「你竟敢……」雲瑤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威脅我？」「威脅？」陳彥感覺肺部被無形的巨力擠壓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但他依舊死死瞪著雲瑤，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瘋狂，「我只想活命！放我走！今日所見……我陳彥對天發誓，讓它爛在肚子裡！否則……」他按著胸口的手猛地用力，仿佛要將那並不存在的「留影玉」捏碎，也仿佛在給自己注入最後一絲膽氣：「……否則，仙子你……盡可動手！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但仙子你……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代價……可比我這條賤命……值錢多了！」

  「代價？」雲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刃刮過琉璃，尖銳得刺耳！她眼中寒光爆閃，那抵在陳彥喉間的劍尖，猛地向前遞出半分！嗤啦——！冰冷的劍氣如同實質的刀鋒，輕易地撕裂了陳彥胸前本就破爛不堪的棉襖！鋒銳的劍芒擦過皮膚，瞬間割裂出一道細長的血口，鮮血立刻湧出，染紅了破碎的衣襟和冰冷的劍身！劇痛伴隨著死亡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螻蟻！你可知威脅我的代價是什麼？！」雲瑤的聲音里充滿了被冒犯的滔天怒意和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挫骨揚灰，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劇痛和死亡的臨近，如同冰冷的潮水，反而徹底衝垮了陳彥心中最後一絲名為「理智」的堤壩！一股混雜著無盡屈辱、長久壓抑的憤怒、以及對眼前這不公命運的瘋狂反抗，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爆發！他怒目圓睜，脖頸青筋暴起，在這生死關頭，反而笑出了聲，那笑聲里滿是悲愴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