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們喊的不是名字，是良心
意識如墜深海，周遭的黑暗粘稠得令人窒息，卻意外地帶來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林閒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扔進染缸的白布，正被迫回溯那些洗都洗不掉的「污點」。
並沒有什麼光輝歲月。
浮現在他腦子裡的，全是他這十年來精心編排的「爛片集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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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簽到出《不動明王體》那個晚上，他為了掩蓋體表泛起的金光，硬是端著滾燙的藥湯往自己臉上潑，燙得滿臉燎泡。
在那慘叫聲里，他把一身足以震碎山門的護體罡氣硬生生壓回了丹田。
那晚長老路過，只看見一個毛手毛腳的蠢貨在滿地打滾，連個碗都端不穩。
還有那次金丹雷劫，他替正在閉關的大長老扛下了最後一道紫霄神雷。
完事後為了解釋那滿身的焦糊味，他當著全宗弟子的面，哆哆嗦嗦地從褲襠里倒出來半壺溫水，甚至還刻意擠出了幾滴眼淚，演活了一個被雷聲嚇尿褲子的慫包。
那是真的社死，比死還難受。
畫面一轉，是魔修夜襲。
他那晚一人一劍，在萬分之一秒內斬碎了十七個元嬰魔修的神魂。
可第二天，為了解釋為何只有他的掃帚沒斷，他愣是編出了「我在茅房蹲了一宿沒敢出來」的鬼話，然後被罰掃了三個月的公共廁所，成了全宗笑柄。
每一幕回憶，都是他親手給自己扣上的屎盆子。
「圖什麼呢……」林閒在意識深處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澀得像是嚼碎了的黃連。
他也沒想當英雄，就是覺得這破宗門雖然窮酸，但那個瞎眼和尚給的饅頭挺軟，那個傻大個替他擋過風，他想讓這裡變好一點。
哪怕代價是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哪怕沒人知道那是他做的。
就在他準備徹底沉寂在這些尷尬回憶里，任由那最後一絲意識消散時，外界的一聲嘶吼，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捅穿了他的耳膜。
「今日不求神佛，不問天意！」
歸影鍾台之上，蘇清雪那張清冷的臉此刻猙獰得像是入魔。
她手腕翻轉，鮮紅的精血不要錢似的潑灑在那面「銘名幡」的根部。
那是聖女的本源心血，每一滴都蘊含著足以引動天地靈氣的精純能量。
原本奄奄一息的幡旗像是被潑了火油，赤紅色的火焰瞬間暴漲，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長虹，把半邊天都燒得通紅。
蘇清雪站在烈火中央，聲音嘶啞，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的釘子：「我就問你們一句——這些年，當你窮途末路的時候，有沒有那麼一個人，哪怕只是一次，在暗中扶過你一把？有沒有一個身影，總是在你看不到的角落低頭扒飯，卻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座山門半步？」
全場死寂。
只有火焰獵獵作響的聲音。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踉踉蹌蹌地擠了出來。
是靜耕郎，那個平日裡嗓門最大、罵林閒最凶的外門管事。
他手裡捧著一卷早已泛黃髮脆的紙張，那是他十年前剛入宗時，為了博取長老關注而寫的《論雜役當逐書》，洋洋灑灑三千字，字字句句都在羞辱那個只會掃地的廢物林閒。
靜耕郎的手在抖，抖得像是個篩糠的老農。
他走到祭台火盆前，沒說話，只是在那漫天火光中，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打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緊接著，他把那捲視若珍寶的文書扔進了火盆，雙膝一軟，重重地磕在石板上，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眼瞎了十年。」靜耕郎的聲音悶在喉嚨里，帶著哭腔，「吃了人家種的靈米，喝了人家挑的水，活了命，還要罵人家是廢物……這債，我今日拿命還。」
高空之上，命窺者·虛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名為「動搖」的漣漪。
他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場愚昧凡人的盲目造神，等著看這群螻蟻為了一個虛幻偶像醜態百出。
可現在，他看到的不是狂熱，是愧疚，是那種要把心掏出來洗一洗的沉重懺悔。
「他們不是在喊一個名字……」命窺者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群螻蟻，是在承認自己的軟弱和卑劣？」
如果連凡人都能靠悔悟改寫既定的因果，那天道定下的秩序算什麼？
「可若人人都可因悔悟而改寫命數，天序何存？」
命窺者抬起那根枯骨般的手指，指尖灰霧繚繞，正準備降下更強的封印，徹底抹去那個不該存在的名字。
然而，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波動讓他動作一僵。
咚、咚、咚。
那是心跳聲。
不僅僅是一個人的，而是全宗四百七十二人，乃至那幾條野狗、幾隻飛鳥的心跳，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同頻了。
每一次搏動，都順著腳下的石板傳導進地脈，與地底深處那枚尚未完整的「苟道真印」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振。
雜役院牆角，那隻剛剛破繭的歸證蠶並沒有停歇。
它身軀崩解，化作漫天細碎的光點，凝聚成數百隻半透明的光蝶，翩翩飛向廣場上的人群。
光蝶落在眉心，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特效，只有冰涼的觸感。
剎那間，數百名弟子同時睜大了眼睛，原本模糊的記憶像是被擦去了灰塵的鏡子，清晰得刺眼。
「想起來了……」
一個外門弟子捂著胸口，眼淚奪眶而出：「那年執法長老的鞭子本來是要抽死我的，是他……是那個傻子雜役突然衝出來絆了一跤，替我擋了一下。我當時還笑他蠢……」
「我想起來了！」
夢授童看著手中的樹枝，渾身顫抖：「那不是夢……我在後山練劍練到虛脫，是那個砍柴的給我餵的水，他還把我的劍譜改了幾筆……那一招，救了我的命。」
「那哪是砍不准啊……」
負責後勤的老管事老淚縱橫：「我就說怎麼後山的靈脈節點總是莫名其妙被疏通，原來他每一斧子砍在爛木頭上，震勁都在幫我們梳理地氣……」
柴房外，同心犬帶著十幾條早已通靈的野狗，死死圍住那間破屋子。
它們不再狂吠，而是齊刷刷地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低沉肅穆的嗚咽聲，那不是狗叫，那是生靈在向恩主祈禱。
林閒的意識在這一刻被這鋪天蓋地的聲音淹沒。
沒有歡呼，沒有崇拜。
全是「對不起」。
「閒哥……對不起。」
「謝謝你一直沒走。」
「原來你是我們這輩子都不敢成為的那種人。」
柴房內，林閒那原本即將消散的透明軀體雖然依舊虛幻，但他心口那枚原本死寂的道印，此刻卻像是被注入了岩漿，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熾熱金光。
系統提示音不再冰冷，反而透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勁：
【叮！
檢測到群體因果重構！
「萬人共證」核心成就進度：97.6%……98.2%……】
【提示：距離「萬古第一苟道真仙」完全體降臨，唯缺最後一聲——那一聲必須來自因果之外，發自肺腑，且足以穿透天道封鎖的呼喚。】
半空中的命窺者·虛緩緩收回了手指。
他看著那間空蕩蕩的柴房，看著那群哭得稀里嘩啦的凡人，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類似於苦笑的神情。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隨著灰霧一同飄散：「被刻意遺忘的，往往才是最不該被忘記的。這一局，是人心贏了。」
此時此刻，千里之外。
一條蜿蜒的小河邊，那個從未修行的無名童正蹲在泥地里玩水。
忽然，他的目光被河灘上一塊不起眼的鏽鐵吸引。
他伸手撿了起來，那是一截斷裂的鎖鏈，上面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屬於某個人的氣息。
並沒有什麼天崩地裂的異象，也沒有金光萬丈。
小孩只是覺得這東西很眼熟，很親切，像是丟了很久的玩具終於找了回來。
他擦了擦鐵片上的泥，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頭頂那片並不算藍的天空，張開了嘴。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