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你們說我是騙子,可我的痛騙不了人
那台名為生物鐘的陳舊機器,比任何鬧鐘都更冷酷無情地強行重啟了林閒的大腦。
他沒睜眼,因為眼皮沉得像兩扇灌了鉛的防盜門。
但他知道自己該動了。
那是一種刻進骨髓、甚至比心跳還要頑固的肌肉記憶——無論你是仙帝還是廢柴,只要還沒斷氣,那個點就得出現在飯堂的角落裡,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大家都習以為常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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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閒試圖撐起上半身,結果脊椎骨發出了一串令人牙酸的「咔吧」聲,聽著像是一台報廢的拖拉機正在強行發動。
不僅是疼,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腥甜。
舌根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碎玻璃,每呼吸一次,那把碎玻璃就在喉嚨管里攪動一圈。
【系統提示:今日份「苦難值」已到帳。
別抱怨,要想人前顯聖,就得人後受罪。
舌頭爛了沒關係,反正你現在的台詞也不多。】
林閒在心裡默默給系統豎了個中指,當然,如果他的手還能抬起來的話。
他把自己從那張隨時可能散架的草蓆上「揭」了下來。
沒錯,是揭。
因為昨晚流出的冷汗和血水把衣服跟草蓆粘在了一起,撕扯的時候,那滋味酸爽得讓他差點當場去世。
這具身體現在就像是一輛只剩車架子的破自行車,全靠「意志力」這根橡皮筋勉強崩著。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柴房,腳底板拖在地上,劃出兩道淡淡的血痕。
那是鞋底磨穿後,血肉直接蹭過石板路的痕跡。
手裡那個裝著冷饅頭的竹籃,明明只有幾斤重,此刻卻像是托著一座泰山。
路過的弟子們看見他,都像是看見了空氣,或者是一個移動的瘟疫源。
「快走,別沾晦氣。」
「聽說那是詛咒,誰碰誰倒霉。」
流言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林閒聽得見,但他不在乎。
他的世界現在很小,小到只剩下眼前這條通往飯堂的路,和手裡這幾個必須要送出去的冷饅頭。
到了。
還是那個陰暗潮濕的角落,還是那個熟悉的蹲姿。
林閒靠著牆,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他機械地伸出手,掌心裡托著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
沒人接。
直到一雙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
那是靜觸娘。
專門給宗門傷患做按摩推拿的老婦人,這輩子摸過的骨頭比吃過的鹽還多。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林閒掌心的那一剎那,老婦人原本渾濁的眼珠猛地瞪圓了,像是被高壓電狠狠過了一遍。
她感覺到的不是皮膚,而是一片滾燙的火海,是千瘡百孔的經脈在哀鳴。
那隻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疼到了極致產生的生理痙攣。
「你……」靜觸娘的聲音在發顫,她下意識地反手扣住了林閒的手腕,「你在疼!」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靜觸娘的手指像是連接上了什麼數據接口,一股極其深沉、極其厚重的執念順著脈搏,蠻橫地撞進了她的腦海。
那不是求救,也不是抱怨,而是一句無聲卻震耳欲聾的獨白:
「我不求你們把我供在神壇上……我只是怕我不疼這一遭,你們就忘了人樣該怎麼活。」
老婦人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這雙手摸過無數強者的筋骨,卻從未摸過這麼硬的命。
夜色如墨,青雲宗後山的斷崖下,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蘇清雪一身素衣,站在寒風裡。
她面前跪坐著三十六名弟子。
這些人里,有斷了腿的靜耕郎,有瞎了眼的信燈童,都是些在這個修仙界最底層的「邊角料」。
「怕嗎?」蘇清雪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刮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沒人說話,但三十六雙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嚇人。
蘇清雪從懷裡掏出那枚啞火的「無名鈴」,指尖在上面輕輕磕了三下,發出「篤篤篤」的悶響。
「憶蝕君的執法隊已經在路上了。他們要查『信林閒』的證據,要挖你們的腦子,洗你們的記憶。」蘇清雪環視眾人,舉起一把生鏽的短匕,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如玉般的小臂上劃了一刀。
鮮血湧出,她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記不住,咱們就刻下來。腦子會被洗,傷疤不會。」
她將血塗在鈴鐺上。
靜耕郎第一個站起來,抓過一把斷劍,在自己的木腿上狠狠刻下一個「信」字,血順著木紋往下淌:「他們說他是騙子?放屁!老子這條腿雖然是木頭的,但當年如果不是閒哥把我從獸口裡背出來,我連這根木頭都安不上!」
「他們說他是邪術?」信燈童摸索著拿出一塊破碗碎片,用力握緊,掌心鮮血淋漓,「那一夜的大雪是真的,那件破棉襖是真的!誰敢說那是假的,我咬死他!」
三十六個人,三十六道血痕。
斷劍、破衣、殘碗、甚至是一塊發霉的乾糧。
這些原本一文不值的垃圾,此刻被鮮血賦予了千鈞的重量。
這股血氣與願力並沒有消散,而是像一條紅色的地下河,順著冰冷的地脈,悄無聲息地流向了那間破敗的柴房。
雲端的大殿裡,憶蝕君氣得把手裡的玉盞捏成了粉末。
「反了!都反了!」
他那張原本高深莫測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個吃了蒼蠅的惡鬼。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群螻蟻,竟然為了一個掃地的廢物,敢跟他這個掌控記憶的主宰叫板?
「傳令下去!所有參與『血書』的弟子,全部按『中蠱』論處!關進洗魂塔,給我用最猛的藥洗!」
憶蝕君還不解氣,他獰笑著對身邊的執法長老說:「再去給我散布消息,就說林閒練的是『寄生邪術』!那些所謂的恩情、記憶,都是他種下的蟲卵!誰信他,誰就是被蟲子吃空了腦子!」
這一招太毒了。直接把「恩情」扭曲成了「病毒」。
消息傳到廣場上,平時最愛搬弄是非的謊舌郎正混在人群里。
他本來想順著執法隊的話茬往下編,這可是他表忠心的好機會。
他清了清嗓子,張大嘴巴準備喊:「沒錯,那林閒就是個妖怪……」
然而,嘴巴張開了,舌頭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我冤枉了他!」
這一嗓子,悽厲、尖銳,帶著哭腔,通過擴音陣法,瞬間炸響全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謊舌郎自己也傻了。
他驚恐地捂住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他明明想潑髒水,可腦海里閃過的卻是那年他偷吃供品被抓,林閒默默幫他頂罪挨鞭子的畫面。
那畫面太清晰,太真實,直接劫持了他的聲帶。
「不是我……我不想說的……是他……是他是個好人啊!」
謊舌郎崩潰地跪在地上,一邊扇自己耳光一邊嚎啕大哭。
這哪裡是中了邪術,這分明是良心在造反。
深夜,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傳燈婢懷裡抱著一個滿是裂紋的陶罐,像個受驚的小鹿一樣鑽了進來。
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也沒有蘇清雪那麼高的修為。
她只有這一個陶罐,那是她唯一的家當。
林閒躺在草蓆上,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
他感覺到了有人進來,費力地動了動手指。
傳燈婢跪在他身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輕輕點在了林閒那滿是老繭的掌心。
就在接觸的瞬間,根本不需要任何語言。
畫面像潮水一樣倒灌進她的腦海。
暴雨如注的山道上,一個單薄的身影舉著一把破傘,大半個身子都在雨里淋著,只為了護住傘下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啞巴。
「別怕,哥在呢。」
那是林閒的聲音,溫和,乾淨,沒有一絲雜質。
畫面一轉,是深夜的灶台邊。
小啞巴因為打碎了碗在偷偷抹眼淚,一碗熱騰騰的白粥悄無聲息地放在了她手邊,碗底還壓著一顆糖。
傳燈婢再也忍不住了。
她「噗通」一聲把額頭狠狠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雙手捧起林閒那隻冰涼、粗糙、甚至有些變形的手,像是捧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易碎品,死死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一刻,林閒嘴裡的腥甜味猛地加劇。
舌根像是被撕裂了一樣,一股熱流湧出嘴角,滴落在草蓆上,綻開一朵刺眼的紅花。
但在他的識海深處,那個原本灰暗的系統面板上,卻有一枚金色的烙印,悄然點亮。
第七日的黃昏,殘陽如血。
當最後一名弟子從林閒手裡接過那個已經徹底冷透的饅頭時,整個世界仿佛都停滯了一秒。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絢爛奪目的法術光效。
只有一聲極其低沉、極其渾厚的嗡鳴,從青雲山的地底深處傳來。
那是七十二條鏽死的靈脈鎖鏈,在這一瞬間同時被燒紅、燙熱的聲音。
三十六名散落在宗門各處的弟子,無論是在受刑,還是在躲藏,此刻齊刷刷地睜開了眼睛。
他們的瞳孔深處,都泛起了一抹微弱卻堅不可摧的銀光。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你成功把自己虐到了極致。】
【「鏽舌歸真」前置條件達成。
代價結算:七日舌腐之痛,換取三十六道「信」之烙印永久固化。】
【這買賣,虧是虧了點,但真他娘的帥。】
林閒的意識開始渙散。
那種支撐了他七天的意志力,在這一刻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滴油。
眼前的世界迅速黑了下去,身體軟得像是一灘泥。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那個快要罷工的大腦里,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念頭,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鬆,也帶著點那種特有的鹹魚式調侃:
「行了……累死爺了,這次……換你們替我說話了。」
他倒了下去。
而在柴房的房樑上,那隻一直在裝死的歸言蠶,不知何時吐出了一根絲。
那絲線泛著奇異的鐵鏽色光澤,一圈又一圈,將自己層層包裹。
它在結繭,在醞釀,仿佛準備要在破繭的那一刻,替這個啞巴主角,說出一句足以震碎這片天地的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