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壽春定策


  諸葛恪觀察著孫桓細微的神色變化,見其雖凝重卻並未失態,心中更有底氣,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語速加快,言辭也愈發直指核心:

  「其二,政治之險!將軍莫怪恪直言!」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觸及那個最敏感的名字。

  「將軍此番北上,乃違抗至尊軍令,私自脫離白衣渡江之役!縱使如今立下赫赫戰功,拓土千里,然至尊心中如何作想?是喜是怒?是賞是罰?誰能揣測帝王之心?!」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至尊遣陸遜北上,名曰『支援』,其意不言自明——奪將軍兵權,收將軍基業!陸伯言大軍此刻就在江夏徘徊,如同毒蛇窺伺,只待時機!」

  

  「若將軍束手就擒,交出兵權,則無異於自縛雙手,引頸就戮!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將軍與追隨將軍浴血奮戰的萬千將士,將何以自處?至尊又將如何處置我等『抗命功臣』?!」

  這番話,字字誅心,句句犯忌!直指孫權猜忌和陸遜威脅,已是近乎叛逆的言論!廳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燭火噼啪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孫桓麵皮微微一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異色——有被戳中心事的震動,有對未來的隱憂,甚至有一絲被少年人膽氣激起的血性!

  他放在案幾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但面上卻強自維持著平靜,甚至沒有出言打斷諸葛恪。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諸葛恪所言,句句是血淋淋的現實!陸遜…孫權…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諸葛恪將孫桓的反應盡收眼底,見他非但沒有斥責,反而沉默深思,心中大定!果然!孫叔武絕非甘居人下之輩!他精神一振,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語氣稍緩,卻依舊沉重:

  「其三,民生之艱!將軍,淮南雖下,然此地經年戰亂,民生凋敝,百姓困苦。他們昨日尚是『魏民』,今日便為『吳人』,心中惶惑不安。」

  「若不能儘快安撫民心,恢復秩序,輕徭薄賦,使其安居樂業,則民心不穩,根基不牢!大軍糧草何來?兵員何繼?內憂一起,外患必乘虛而入!此乃燃眉之急,亦是長治久安之本!」

  三條說完,諸葛恪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主位上的孫桓,一字一頓,將結論砸在孫桓面前:

  「將軍!前有曹魏猛虎,後有至尊猜忌之刀,內有民生凋敝之憂!三面受敵,幾乎身陷絕境!此局,比之強攻壽春堅城,何止兇險百倍?!」

  大廳內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卷著尚未散盡的硝煙味道,嗚嗚作響,更添幾分肅殺。

  孫桓沉默著,手指在冰冷的案几上緩緩划過,仿佛在勾勒著無形的戰場與棋局。那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冰山,向他擠壓而來。

  但奇怪的是,預想中的驚慌並未出現,反而在諸葛恪這赤裸裸的剖析之後,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靜在心底瀰漫開來。

  是啊,絕境…但也看得更清楚了!

  良久,孫桓緩緩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浮現出一抹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探究意味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冰層下的暗流,蘊藏著力量。

  「身陷絕境?」

  孫桓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歷經血火淬鍊後的鎮定。

  「元遜看得透徹,剖陳入骨,令人心驚。然…」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諸葛恪。

  「既已看破此局,必有破局之策!不知元遜胸中,可有錦囊妙計,助我在這絕境之中,殺出一條生路?」

  諸葛恪迎上孫桓的目光,看到那笑容深處燃燒的火焰和不屈的意志,少年俊朗的臉上也綻開一個極其自信、甚至帶著幾分狂傲的笑容。

  「當然!」

  他斬釘截鐵,聲音鏗鏘有力。

  「將軍所困之局,看似死地,實則暗藏生機!恪有三策,或可暫解燃眉之急,為將軍贏得喘息之機!」

  孫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刀:

  「願聞其詳!」

  諸葛恪目光灼灼,條理清晰地將心中醞釀已久的策略和盤托出:

  「其一,對曹操——以退為進,虛與委蛇!」

  他豎起食指。

  「將軍可立即挑選能言善辯之士,星夜兼程,秘密北上,面見曹操或其心腹重臣。使者需言辭恭謹,表達將軍『願停戰休兵』之誠意!提出『以淮河為界,互不侵擾』之議!」

  他嘴角勾起一絲洞察世事的弧度。

  「對曹操而言,淮南新失,其主力尚在荊襄、關中等地,倉促間難以集結重兵南下與我軍死磕。我軍展現『妥協』姿態,正可大大減輕其西線壓力,使其暫時將矛頭轉向劉備。」

  「此乃緩兵之計!曹操縱然老辣,權衡利弊之下,短期內大規模報復的可能性必將大大降低!」

  穩住曹操!爭取時間!孫桓眼中精光爆閃。諸葛恪對曹操心理的把握,精準得可怕!這確實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其二,對至尊——明尊暗抗,固本培元!」

  諸葛恪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格外慎重。

  「將軍需立即向建業派出獻捷使者,攜帶豐厚的戰利品!奏報中務必強調,我軍在淮南浴血奮戰,所克之地、所繳獲之物資,皆為『江東拓土』!是為『至尊之威』!將功勞歸於至尊名下!」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然,對於陸遜接管兵權之命,必須強硬拒絕!理由便是——『淮南初定,人心浮動,魏軍殘寇未清,唯賴熟悉本地情勢之舊部方能穩定局面!若驟然易帥,恐生變亂,有負至尊重託!』」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力量。

  「同時,將軍需善用宗室身份!聯合廣陵孫韶將軍,並吸納其他忠於將軍的宗室將領、子弟,形成一個『淮南宗室集團』!讓至尊投鼠忌器!使其明白,若強行剝奪將軍兵權,不僅淮南可能得而復失,更會激起宗室內部的強烈反彈!此乃以勢相抗!」

  獻捷表忠,實則拒命!聯合宗室,自保割據!孫桓的心臟怦怦直跳。這策略大膽至極,幾乎是在鋼絲上跳舞!

  但細細想來,卻是目前唯一能在孫權猜忌下保全自身和基業的辦法!

  孫韶…宗室…一個模糊的輪廓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其三。」

  諸葛恪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對蜀漢——暗通款曲,引為奧援!將軍莫忘,您曾遣親衛密信警示關羽,使其免於麥城之禍!此乃天大的人情!將軍可秘密遣一心腹死士,攜帶親筆信,冒險前往上庸,面見關羽!」

  「信中不必提舊恩,只需表達將軍『願與蜀漢恢復舊盟,共抗曹魏』之赤誠!強調唇亡齒寒之理!關羽新敗,退守上庸,處境艱難,若得知將軍在淮南站穩腳跟,牽制曹魏東線,必喜出望外!」

  「縱然劉備、叔父態度尚不明朗,但關羽處若能建立聯繫,便是一著妙棋!可讓曹魏東西受敵,亦可讓至尊在對付將軍時,多一分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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