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凜冬將至
十月深秋,滬市軍統站正忙著調查紅黨物資供給渠道。
一架日本軍用運輸機撕裂了滬市上空鉛灰色的雲層,機艙內,寺內壽一正襟危坐,厚重的軍大衣也掩不住他周身散發的冷硬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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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卸下教育總監的職位,此刻,他懷揣的是一紙最新的任命書。
華夏派遣軍總司令。
舷窗外,廣袤的華夏大地在陰霾中延展,河流如傷疤,山巒似墳丘。
寺內壽一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雲層,落在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飛機悄無聲息地落在龍華機場的跑道上,早已經停在那裡的專車載著這位遠道而來的司令官,直達此次目的地,派遣軍總司令部。
門口,得知寺內司令官到達滬市的消息,派遣軍總參謀長古莊干郎帶著手下站在門口迎接!
寺內壽一甫一踏入,空氣便驟然凝滯。
他看了一眼迎接的眾人,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進入頂層大型會議室!
會議室內,寺內走向巨大的華北態勢圖。
上面布滿了代表八路軍根據地的紅色標記,如同頑固的癬疥,深深嵌入日軍占領區的腹地。 多田駿的「鐵壁」與「囚籠」,在寺內眼中,已徹底淪為軟弱無能的代名詞。
「華北不穩,則帝國在華基業傾頹在即!」寺內壽一冰冷的聲音在肅靜的會議室內迴蕩,「多田中將,即刻解除華北方面軍司令官職務,調回參謀本部。」
「遺缺,由岡村中將接任,電令即刻發出!」
「司令官閣下,關於華北問題還需要慎重,」古莊干郎起身道:「華北態勢並非多田中將無能,一來是天氣變化太過反常,後勤處物資供給壓力過大。」
「其二,就是運輸線目前修復進度緩慢。」
「華北方面軍總司令田俊六閣下希望能得到更多資源傾斜...」
寺內站在會議室的圓桌前方,淡淡的說道:「古莊參謀長,帝國需要的不是辯解的理由。」
「從八月份華北局勢惡化到現在足足兩個月,多田中將無法阻止事態惡化,這就是最大的失敗。」
「至於你說的天氣問題,運輸問題,補給問題,這些都不是決定戰鬥成敗的主要因素。」
「寺內閣下,請您再考慮一下。」古莊仍然堅持。
「古莊參謀長,我明白你跟多田中將的關係,你所說的問題是想要把大部分責任推給後勤部?」
「這種作戰失利還想讓後勤跟運輸背鍋,實在有失一個作戰參謀長的體面!」 「如果後勤部真的有問題,我會向監察部門反映情況!」
「至於是多田中將去留問題……」
寺內司令官頓了一頓,斬釘截鐵道:「不需要考慮,這是大本營經過綜合考量得出的結論,請你按照命令執行。」
這句話說出口,古莊再也沒有藉口替多田辯解,只得接受命令
命令如同冰冷的鐵流,迅速湧向北平。
多田駿黯然離場,接替他的岡村帶著濃濃的殺氣,入駐華北!
人還沒到,滬市特科專線,一道密令傳至華北戰場,密令上只有四個字「凜冬將至!」
十月下旬的北平,朔風初起。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內,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地圖前,岡村環視著麾下師團長和高級幕僚們,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諸君!」他手中的細長指揮棒猛地敲在晉察冀,晉冀魯豫等核心根據地的位置上,「華北之敵,非蔣介石之正規軍,乃共黨之八路軍!」
「彼輩如跗骨之蛆,根植於鄉野,藏匿於刁民!多田君的綏靖,囚籠,皆是婦人之仁,隔靴搔癢!欲蕩滌匪氛,根絕後患,唯有施行『燼滅作戰』!」
「命令,華北各部執行燼滅作戰計劃,凡匪區之房屋、糧秣、柴草、田禾…」 「一切可供彼等藏身、喘息、生存之物,盡數焚毀!務使焦土一片,片瓦不留!」
「凡有通匪、資匪、藏匪嫌疑之刁民,無論男女老幼,格殺勿論!」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要讓他們明白,庇護八路,便是自取滅亡!」
「凡一切可資軍需之糧食、牲畜、財物,盡數收繳!一粒糧食也不留給敵人!要讓這片土地,除了死亡和灰燼,一無所有!」
「這不但是為了緩解軍部後勤與運輸線壓力,更是為了進一步打擊八路軍後勤補給!」
「此乃非常時期之非常手段!目的,在於徹底摧毀八路生存之土壤,實現『匪民分離』!」
「凡我皇軍鐵蹄所至,務使赤地千里,人煙斷絕!此令,即為華北方面軍最高作戰指導方針,各部必須不折不扣,堅決執行!違者,軍法從事!」
「哈衣…」
命令下達的第三天清晨,太陽剛剛升起,卻仿佛被一層不祥的血色籠罩。
在冀中平原一個叫小王莊的普通村落,村民趙老漢像往常一樣,扛著鋤頭準備下地。
他渾濁的老眼習慣性地望向村口那條通向外面世界的土路。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遠處的地平線上,騰起了數道翻滾的黑色煙柱!
那不是炊煙,是焚村滅莊的狼煙!緊接著,沉悶的雷聲隱隱傳來,那是炮聲!
趙老漢的血液瞬間冰涼,他嘶啞著喉嚨,用盡全身力氣向村里狂奔,邊跑邊喊:「鬼子來了!快跑啊!」
晚了。
日軍的卡車、騎兵和步兵,如同蝗蟲般從幾個方向同時撲向小王莊。
沒有警告,沒有甄別,沒有一絲猶豫…
重機槍架在村口的高地上,噴吐出火舌,將幾個試圖向村外麥田逃命的青壯年瞬間掃倒。
士兵們端著刺刀,踹開一扇扇柴門,獰笑著將火把投向乾燥的茅草屋頂。
頃刻間,烈焰騰空,濃煙滾滾,木頭燃燒的爆裂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女人孩子的尖叫聲牲畜的悲鳴聲交織成一片恐怖的哀嚎聲…
「殺!一個不留!」小隊長揮舞著軍刀,野獸般嚎叫。
村東的打穀場上,堆滿了從各家各戶搶掠來的糧食、被宰殺的雞鴨豬羊。
日軍士兵驅趕著剩下的村民,將他們圍在中央。 翻譯官聲嘶力竭地吼著:「說!八路藏在哪裡?糧食藏在哪裡?」
「不說?通通死啦死啦地!」
日軍軍官獰笑著揮了揮手。
機槍再次咆哮起來,密集的子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瘋狂地收割著生命。
人群像被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鮮血迅速染紅了乾燥的打穀場,匯成一條條粘稠的小溪,滲入焦黑的土地。
小王莊的慘劇,僅僅是1940年深秋華北大地無數個「燼滅作戰」縮影中的一個。
岡村的「三光」命令,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在廣袤的晉察冀,在溝壑縱橫的太行,在沃野千里的冀中平原……
日軍的鐵蹄所至,村莊化為焦土,生靈慘遭塗炭。
無數個「小王莊」在濃煙與烈火中消失,無數個「趙老漢」在絕望與仇恨中煎熬。
滬市,派遣軍司令部!
寺內壽一的案頭,也堆疊著來自華北的「捷報」。 他緊繃的神經似乎稍稍鬆弛,多田駿時代的「綏靖」失利的陰霾仿佛一掃而空。
但還有另一個問題,多田調走之後多次向本土辯解,認為是後勤供應不及時。
總部也下達了複查命令,讓寺內審查後勤部的工作。
與此同時,後勤部部長辦公室。
佐藤文泰的辦公室在滬市派遣軍總司令部大樓的深處,窗戶開向一個狹窄的天井,光線常年不足。
此刻,佐藤捏著一份剛剛由參謀阿部光宏送來的蓋著鮮紅「急件」印章的薄紙電文,。
電文內容冰冷而直接:「後勤部軍需總監佐藤文泰少將:著即整理近兩月(自九月一日始)華北、華中主要方向軍需物資(糧秣、被服、油料、彈藥)調撥、運輸、接收明細及損耗報告,於三日內當面呈報寺內大將。不得延誤。」
佐藤咽了口口水,他和小野寺健精心策劃的「生意」,將本該運往前線的優質軍糧、被服、油料,在運輸途中神不知鬼不覺地以次充好,甚至直接剋扣數量,再將截留下來的巨額物資通過黑市渠道高價倒賣。
放在兩年前,他還不敢這麼大膽,可是,伴隨著一次次的貪污被完美掩藏,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如今,他在華富基金會存摺上的數字已經是七位數,不是日元,是美元。
那就相當於千萬日元,華夏整個國家一個季度的稅銀才三千萬,可以說,他們這群人手裡的錢比起華夏整年的稅銀還多。
可想而知,從上到下,他們到底貪了多少。 可現在的情況明顯有些不對頭,讓他親自去匯報,還要帶著明細……這分明是嗅到了什麼!
佐藤眼前仿佛已經看到憲兵隊黑洞洞的槍口,看到軍事法庭上冰冷的審判席,甚至看到自己那顆被子彈貫穿的頭顱滾落在刑場的塵土裡。
副部長小野寺健的辦公室在情報部的另一翼,辦公室也沒有佐藤這間大。
當小野寺健接到電話,匆匆趕到辦公室,看到佐藤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龐時,沒有絲毫緊張,,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一份卷宗,示意佐藤坐下,甚至親手給他倒了一杯溫茶。
「佐藤閣下,何事如此驚慌?」小野寺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談論天氣。
「何事?你問我何事?」佐藤猛地將那份催命符般的電文拍在小野寺的辦公桌上,紙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刺耳的聲響,「寺內大將!他要我三天內去當面匯報!近兩個月的物資運輸明細!」
「小野寺君,那是能見光的東西嗎?我們會被送上軍事法庭槍斃的!」
小野寺拿起文件,目光平靜地掃過,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他放下電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視佐藤文泰。
「佐藤閣下,稍安勿躁。」小野寺的聲音緩緩響起:「寺內大將要的是『明細』和『報告』,對嗎?他並沒有說,要的是真實的原始記錄。」
佐藤一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小野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我們呈上去的,將是一份完美無瑕、邏輯嚴密、經得起任何推敲的『官方報告』。」
「所有的損耗,所有的『意外』,都將有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英勇的紅方游擊隊,對我帝國運輸線無孔不入的破壞!」
佐藤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小野寺君,你到底在說什麼?」
「佐藤閣下,你先看看這個。」小野寺健拿出三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推到佐藤面前。
佐藤疑惑地翻開卷宗。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地圖、照片和文字報告。
上面詳細記錄了物資從麥根路火車站運轉中心運出,抵達中轉站,並且由對方簽字確認,
緊接著,發往華北戰場,由於津浦線跟正太線等鐵路被損毀,物資改用卡車運輸。
中間被紅黨埋伏,物資損毀記錄。
事後現場勘察記錄,以及華北後勤部原木兼一少將的親自確認。
所有物資的損失和帳目上完全對的上,至於,這些損失是不是真的那些東西。
除非你有本事把所有銷毀的灰燼重新變成物資。
那難度不亞於你可以將一個喝下百草枯的病人救活。 「這些……這些難道不會被查出來嗎?」佐藤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查?」小野寺嗤笑一聲,眼神里充滿了近乎憐憫的嘲弄,「誰來查?怎麼查?寺內大將剛剛撤換了整個華北高層,正是焦頭爛額,要的是儘快看到『局面穩定』和有人承擔責任。」
「他難道會願意相信,是自己內部軍需總監和情報高官在聯手挖帝國的牆角,而不是『兇殘的敵人』在破壞他的大業?」
「這份報告,正好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台階,一個將華北治安不力的矛頭引向外部的絕佳藉口!它甚至能讓寺內大將更加確信,岡村寧次中將推行『燼滅作戰』,徹底剿滅八路軍生存土壤的決定是何等英明!」
「我們,不是在掩蓋罪行,佐藤君,我們是在為帝國的大戰略『分擔』壓力,提供『有力』的註腳!」
佐藤眼眸泛起一絲光亮,他覺得小野寺健說的實在太有道理了。
這一切都怪紅黨。
「東西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運轉中心那邊不會出問題吧,」
「當然不會,陳桑一手安排的,原木閣下那邊也收了錢,除非他們能有本事把那些銷毀的物資恢復原狀,否則,不管怎麼查,我們都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