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滬市,法租界一隅。
一幢外表尋常的三層小樓,正是中共南方局在滬核心機關所在。
二樓,會議室,
這裡的裝飾十分簡單,一張長桌几張凳子,周圍幾位南方局的同志面容繃緊,甚至無人去碰手邊已然涼透的粗茶。
「無恥,果黨這是在逼宮,這是舉著抗戰的大旗,行取締異己之實!」
「形勢險惡!」主持會議的南方局書記陳石眉頭深鎖,目光緊緊盯著地圖上皖南山區的千峰萬壑,「何、白二人的署名,代表著國府急於解決我黨武力的呼聲已達成一致。」
「從另一個方面說,這也是在肯定我們近期的行動所獲得的成就!」
「他們害怕了…」
「準確來說,是忌憚,」坐在下首位置的陸紹之沉聲道:「皓電以『軍令』『政令』統一為辭,要求我們放棄經營多年的江南敵後根據地,其狼子野心心昭然若揭!」
「他們這是逼我們退出長江以南,將我們擠到黃河以北、倭寇與偽軍正面壓力最大的區域,方便他們分割、包圍,甚至……在抗日戰場的泥淖里,消磨、削弱乃至消滅我們!」
「這是是圖窮匕見!他們算準了,大敵當前,任何對抗中央軍令的舉動,都可能被扣上『破壞抗戰』的罪名,成為他們發動大規模軍事摩擦的絕佳藉口!」
南方局行動處的羅川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打回去!欺人太甚!皖南是我們的,是老百姓用血汗支撐起來的抗日前哨!憑什麼拱手讓人?」 「打?」陳石緩緩搖頭,「新軍在皖南的部隊,對比被調動而來的三戰區顧祝同部精銳,力量懸殊!」
「而且,盯著皖南新軍的除了顧祝同還有上官雲相…」
陸紹之附和道:「沒錯,打,風險太大,我們背後是數萬手無寸鐵的根據地群眾!」
「一旦開戰,難免牽連過大,玉石俱焚,不僅消耗我們寶貴的抗日力量,更給了日寇坐收漁利的機會!」
「到時候,全國民眾會怎麼看?所有海外支援抗戰的目光會怎麼看?他們會說,是我們不服從中央,是我們挑起了內戰!這正中對方下懷!」
陳石敲了敲桌子,「紹之同志說的很對,這一槍我們不能先開,上級指示,我們現在不能跟果黨正面起衝突。」
「避免給他們藉口,發動更大規模的行動,我們必須以最大的政治智慧,忍痛退讓,服從所謂的『軍令』,將皖南的新四軍部隊全數撤往長江以北!」
「全數撤往江北?」在座幾位同志難以置信地低呼。
「對!全數!」陳石斬釘截鐵,「唯有如此,才能堵住對方的嘴!我們服從命令,撤出皖南,他們若再尋釁,便是自食其言,自毀統一抗戰的招牌!」
「這雖是一步險棋,卻是當下唯一的解決方式,也是立足全局的定策!」
「上級發來的指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我們不要在乎一城一池之得失,重要的是走出去!」 「大家還有沒有什麼意見?」
所有人沉默半晌,全都搖了搖頭。
眾人表決之後,陳石要選出人手,儘快將組織上的決定通知皖南葉軍長!
可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這條由魔都通往皖南山區的交通線,早已成了日寇憲兵隊,汪偽特務和國民黨軍統密探布下的天羅地網。
「我去吧,」陸紹之起身道:「滬市通往外頭的路我比較熟,」
陳石凝視著他,沉吟片刻:「紹之同志,你有沒有把握?」
「現在滬市局面緊張,我們能做的著實有限,只要你可以走出去,路線自定,方式自定,宗旨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將命令安全送達!」
陸紹之沒有多餘的話語,身體微躬,行了一個極其簡捷的舊式拱手禮:「使命必達!」
滬市,外灘嗚咽的汽笛聲被甩在身後,陸紹之的身影在租界複雜如蛛網的里弄間無聲穿行。
他熟稔地避開了幾個巡捕房探目的視線。
在一家掛著「蘇北麵館」幌子的小鋪後廚邊門,一個滿臉油光、正低頭用力揉面的壯漢極其隱蔽地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名壯漢的手上沾滿麵粉,卻精準地將一個油膩的小布包塞進陸紹之掌心。 陸紹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從後巷走了出去。
布包里,是一件半新的打著補丁的工裝,一雙半舊的硬底布鞋,還有一張揉皺了落著「吳江機修廠」印戳的藍色通行紙片。
身份置換,他瞬間從文人模樣的長衫客,變成了一個為生計奔波、跑碼頭的小工。
他沒有選擇必須經過多重檢查站的水路,也沒有依賴任何可能有暴露風險的交通線關係。
憑藉著一張老舊但有效的「良民證」和那張機修廠的通行紙片,陸紹之混跡在三教九流之中,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力人,搭乘著最混亂骯髒的棚車,向城外走去!
棚車到達第一處哨站,看守的偽軍大呼小叫的把眾人趕下車,一陣盤查後,領頭的偽軍隊長目光掃過眾人臉龐,冷冰冰的說了一句:「沒有警察總部出具的通行證,任何人不得離開滬市!」
有幾個漢子當即邊要上前理論,對方卻是大大咧咧的掀開衣服,露出腰間的駁殼槍!
真理在手,即便是再多的不滿,眾人也不敢多說一句!
如此經歷了兩三次,陸紹之終於確定,就憑他手上的良民證,恐怕是很難離開!
滬市,西城郊區,一家前店後院的簡陋騾馬店。
陸紹之仿佛換了個人,裹著滿是泥漿和風霜的舊棉襖,蜷縮在散發著霉味和牲畜氣息的草料房角落,抱著一個粗瓷碗,默默地喝著飄著幾片菜葉的稀粥。
他的耳朵如同雷達,捕捉著店堂里那台笨重收音機發出的、帶著沙沙電流聲的廣播。 「中央社消息,何部長、白副總長聯合簽發通電,籲請團結抗戰,整飭軍令政令。」
「國府於雙十節追悼罹難同胞大會上,再次重申,中央乃唯一之抗戰中樞,舉國上下,不容有政令軍令之不統一者……」
播音員的官樣聲音一直迴蕩在陸紹之耳中,突然間,
陸紹之的眼皮猛地一抬,一陣不易察覺的、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停在草料房門外。
陸紹之沒有動,但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個頭戴破氈帽身形精悍的漢子探進頭來,低聲道:「老槐樹燒光了,新枝還發不發芽?」
這是事先約定的緊急聯絡切口。
「葉落終究要歸根。」陸紹之沉聲應道。
那漢子緊繃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陸同志,三天沒聯繫上你,『掌柜』急瘋了!快隨我來!」
夜色漸濃,沒有燈火,借著微弱的月光,兩人迅疾地沒入鎮外漆黑崎嶇的田園山道。
夜風如刀,抽打在臉上生疼,老洪裹緊身上那件油漬麻花的破棉襖,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凍得梆硬的田埂上。
他身後半步跟著陸紹之,陸紹之的步子沉,連日奔波像無形的鉛塊墜在腳踝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夜色里更顯冷硬,警惕地掃視著周遭每一片可能藏污納垢的陰影。
「快到了。」老洪的聲音壓得極低,朝前方一片模糊的輪廓努了努嘴,「『老地方』,『老闆娘』在等。」 那所謂的「老地方」,不過是運河岔口邊孤零零杵著的一間土坯野店。
門楣上歪歪扭扭掛著一塊破木板,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兩扇糊著厚厚油垢的窗戶,透出一點渾濁昏黃的光。
店門口拴著兩頭瘦骨嶙峋的騾子,正有氣無力地嚼著乾草料。
推開那扇木門,入眼處,幾張油膩的方桌旁,散落著幾個跑船的苦力,趕夜路的腳夫,
所有人極有默契的都沉默地低著頭,對付著碗裡清湯寡水的麵疙瘩。
空氣中只有吸溜麵條的聲音和偶爾幾聲沉悶的咳嗽。
角落裡最暗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藍色襖子,料子不算貴,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未施脂粉,甚至帶著點刻意的灰暗,但那份沉靜的氣度,與這腌臢環境格格不入。
她面前放著一碗幾乎沒動過的麵湯,手裡捏著半塊干硬的雜糧餅,目光低垂。
然而,當老洪和陸紹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捏著餅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目光在陸紹之臉上極快地掠過,確認無誤後,又垂了下去。
老洪領著陸紹之,像兩個再尋常不過的趕路人,徑直走到沈青瑤對面坐下。 老洪粗聲粗氣地吆喝:「老闆娘,兩碗面,快著點!趕路呢!」
陸紹之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沈青瑤臉上。
沈青瑤抬起眼,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此刻沒有寒暄,只有深不見底的憂慮和急迫。
她將手中那半塊雜糧餅推到了陸紹之面前。
「吃口墊墊,路遠。」
陸紹之接過餅,入手便覺分量不對。
那粗糙的餅子中間,被巧妙地掏空了一小塊,裡面塞著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看上去比火柴盒略大的硬紙片。
他不動聲色,借著桌面的掩護,手指靈巧地探入,將那硬物摳了出來,
陸紹之的目光落在上面,那東西赫然便是這幾天他想盡辦法也搞不到手的七十六號頒發的「通行證」,上面貼著顯然是新近照的一張微微發黃的半身免冠照,照片裡的人表情木然,竟與他本人有六七分神似,只是更顯蒼老憔悴一些。
證件邊緣嶄新,但紙張的質地和印刷的油墨聞都透著一股子衙門裡特有的味道,證件一旁旁邊印刷著「中華民國旅行許可證」字樣,右上角清晰地蓋著「蘇州河警務所」的藍色方形印章,日期卻是三日前的。
兩張紙片的夾層中間,竟還小心地嵌著兩張不同輪船公司兩天後開船的船票,微小的字跡清晰可辨。
「這東西放好了,七十六號弄出來的,雖然不能走的太遠,不過,金陵周邊,嗯。通行蘇浙滬皖沒問題…」 沈青瑤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聽我的,滬上不能再待了,日本人嗅到味兒了,所有情報機構都在盯著,只要國府那邊逼得緊,這邊稍有動作,他們立刻就會藉機生事,把水攪渾!」
老洪在一旁緊張地掃視著門口和店堂里其他人,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沈青瑤的每一個字。
「紹之同志,你的任務很重,」沈青瑤沉聲道:「風聲緊得很,日本人在華北的清鄉運動隨時可能發動。」
「日本人在華北吃了大虧,現在就等著看我們自相殘殺…」
話音剛落。野店大門嘭的一聲被人踹開!
幾道帶著黑色帽子穿著偽警制服的男人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陸紹之下意識就將手摸向身後,沈青瑤卻是比他更快,抬手按住了他的右手,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下一刻,她臉上那股溫順表情瞬間消失殆盡,剩下的是一種上位者獨有的優越感!
她按著陸紹之的手力道極大,硬生生壓下了他應激的衝動,身體前傾的姿勢,配合著另一隻手瞬間的抹動,將桌上剛剛倒出一點水漬的破碗輕輕帶歪,渾濁的溫水潑灑而出,在桌面上肆意流淌。
「你要幹什麼?」沈青瑤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市井婦人的潑辣和不滿,
「不就是馮大哥托我捎個家裡的急信兒!家裡的老房子塌了半角,老娘腿腳不便,房梁掉下來驚著了!問你借三塊五角修房頂的銀錢你就『咔噠』?」
「看看你這身,像逃難似的!錢呢?差一點都不行…」 「老闆娘,您不能怪我呀,」陸紹之反應賊快,立馬裝出一副可憐又窩囊的模樣!
「您給我這點腳力錢也就能走出滬市,我們也得吃飯,不吃飽哪有力氣走路!」
「更何況,我們辦的這個證,那可是花了不少錢的!」
「去你媽的,想在這裡唬我,你當我沒見過通行證?」
「見過?」陸紹之輕哼一聲,一把將沈青瑤給他的證件拍在桌子上。
「瞅瞅。這是我托關係找七十六號弄的。」
「整個上海灘,有幾個人能有這般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