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冬天裡的一把火
陸紹之那囂張的話語立刻引起了幾名偽警的注意。
現在的滬市,嚴格來說,這些偽警跟七十六號屬於一個領導管轄。
李群,滬市七十六號副主任兼任警察總部部長,中執委(中央執行委員會)成員!
也就是說,他們的老大都是李群。
聽到陸紹之如此肆無忌憚的言論,偽警中的小隊長提了提腰間的駁殼槍,緩步走到他們這一桌。
「通行證?什麼通行證?哪來的?」
陸紹之忙不迭的拱手道:「長官,長官,別誤會。」
「我就是一個跑腿的,我兄弟在七十六號,現在滬市戒嚴,我就靠幫人跑腿轉口飯吃。」
「這是我兄弟幫我弄來的,」
「您看...」
說著,陸紹之連忙把桌子上的通行證給遞過去。
那名小頭目接過通行證,看了看上面的字跡。 翻到下一頁,看到簽發人那一行居然簽著「李群」的大名。
那人連忙換上笑臉:「原來是自家兄弟。」
「不敢,不敢。」陸紹之連連擺手。
「沒什麼,這位兄弟能跟李部長扯上關係,看來你這來頭不小。」
「做跑腿的,太浪費了。」
陸紹之連連擺手,但就是不解釋。
小頭目身邊那人仿佛明白了什麼,趕緊拉了拉隊長的衣袖,小聲道:「隊長,這個人身份可能不簡單。」
「李部長親自簽發的通行證,會不會是給探子的。」
探子,也就是線人,二五仔,邊緣人,臥底…
小隊長愣了一愣,瞬間反應過來,是啊,李群是滬市偽警總部部長。
現在到處都在抓紅黨,抓軍統,眼下這人渾身破爛,像極了偽裝,還用跑腿工作當掩飾。
真特麼晦氣,萬一自己多嘴,把他的身份暴露出來,回去李群得扒了他的皮。 「兄弟,辛苦,」小隊長連忙把通行證還給對方,揮手道:「這裡沒問題,咱們撤了。」
臨走,他還恭敬的朝陸紹之抱了抱拳。
看到那群偽警離開,沈青瑤鬆了口氣:「紹之同志,這裡不安全,你儘快離開,下關碼頭,那裡有船前往金陵,你借道金陵,然後去皖南。」
陸紹之點了點頭:「保重,後會有期。」
下關碼頭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甦醒。
巨大的鐵殼客輪「江安號」泊在渾濁的江水中,煙囪冒著稀薄的灰煙。
棧橋上人影幢幢,挑夫扛著沉重的行李,旅客裹著臃腫的冬衣,在昏黃的電石燈光下擠作一團。
幾個穿著黑色棉警服、臂纏「檢」字袖箍的偽警和兩個挎著三八式步槍眼神陰鷙的日本兵守在棧橋入口。
他們粗暴地吆喝著,挨個檢查著旅客遞上的證件,動作粗魯,目光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張惶恐或麻木的臉。
陸紹之混在人群中,微微佝僂著背,讓那件反穿的舊棉襖顯得更臃腫破敗。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自己假身份的「良民證」還有沈清瑤給的通行證,心跳依舊很快,但臉上已刻意堆砌起小商販特有的,帶著討好的神情。
「下一個!磨蹭什麼!」一個偽警不耐煩地吼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陸紹之臉上。 陸紹之趕緊上前一步,雙手將兩本證件遞過去,陪著笑臉:「老總,辛苦辛苦,去金陵辦點貨。」
偽警斜睨著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兩張紙,又抬眼上下打量他。
旁邊一個日本兵也湊過來,刺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嘴裡嘰里咕嚕說了句什麼。
陸紹之假裝有些害怕,臉上保持那副卑微帶著點惶恐的憨厚表情,甚至特意縮了縮脖子。
偽警又低頭看了看證件上的印章,似乎想找出點破綻,最終不耐煩地揮揮手:「走走走!別擋道!」
陸紹之趕緊點頭哈腰,接過證件,踉蹌著擠上棧橋。
直到走進昏暗的三等統艙,陸紹之才鬆了口氣,找了個角落,靠在散發著霉味的艙壁上,閉上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神經依舊緊繃。
客輪拉響汽笛,發出沉悶悠長的嗚咽,船身開始緩緩震動,離開碼頭,駛向霧氣茫茫的江心。
滬市,隨著嘈雜的渦輪聲,離視線越來越遠……
滬市,梅機關。
晴氣大佐辦公室的百葉窗緊閉著,將午後陽光切割成一條條細長的光帶,投射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
他穿著筆挺的將校呢的軍服,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滬市及周邊軍事地圖前,手指正緩緩划過地圖上標註著「西郊」、「閘北」、「南市」的區域。 篤篤篤。敲門聲輕而克制。
「進來。」晴氣沒有回頭。
門被無聲推開,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面容精瘦,眼神卻是閃爍如鼠的中年男子側身進來,迅速反手關上門。
這人曾是軍統上海區行動隊的一個小頭目,兩個月前在一次失敗的刺殺後被「七十六號」捕獲,很快就「棄暗投明」,成了梅機關一條頗為得用的狗。
「大佐。」來人走到晴氣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微微躬身,聲音帶著諂媚,「『山城』有密電,剛破譯出來。」
晴氣終於轉過身,接過對方雙手奉上的薄薄電文紙。
他掃了一眼,內容簡潔而冷酷:「據可靠線報,紅方地下交通站近期活動頻繁,著令滬站,即日起嚴密監控,擇機予以清剿,務必斬斷其聯絡,震懾其黨羽。此令,山城。」
晴氣慶胤的目光在電文上停留了足足十幾秒,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彈電文紙,微笑道:「軍統的刀,終於磨快了。」
那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晴氣的臉色,試探著問:「大佐,陳大隊長跟李主任的建議,我們是不是…按兵不動?讓他們狗咬狗?」
「按兵不動?」晴氣嗤笑一聲,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將電文紙輕輕放在桌面上,用指尖點了點,「看來李主任跟陳大隊長思想還是太保守了。火剛剛燒起來,我們要想辦法讓它要燒得更旺才行。」
「這份電文,是山城給軍統滬站的命令。」 「但以我對他們的了解,滬站那些蠢貨,未必能及時且準確地找到所有紅色交通站。」
「尤其是……那些藏得最深的。」
「高桑,在軍統那邊,不是還有些『老朋友』嗎?」
「我堂弟高權……」高博仿佛明白了什麼:「我明白了,大佐的意思是……我們幫他們一把?把紅色交通站的位置,『送』給他們?」
「聰明。」晴氣讚許地點點頭,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記住,要『自然』,要讓他們以為是他們自己查到的。」
「比如……被『策反』的底層交通員,或者七十六號『意外』截獲的聯絡清單。」
「重點,要放在那些位置敏感人員上,要把我們知道的一點點透漏給他,讓他們真正打起來。」
「記住,軍統動手越狠,越准,紅方損失就越大,反擊就會越瘋狂。他們打得越凶,流出的血就越多……」
「這潭水,越渾越好。等他們筋疲力盡,兩敗俱傷的時候,」
「才是我們開展行動,犁庭掃穴,徹底肅清這些不安定因素的最佳時機!借刀,殺人,再收拾殘局…這才是上策。」
「嗨依!大佐高明!」高博深深鞠躬,迅速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滬市西區,一條不起眼的弄堂深處。 沈青瑤穿著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工裝,像個下夜班的女工,快步走進一家掛著「王記成衣鋪」招牌的小店。
店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台老舊的縫紉機在噠噠作響。
櫃檯後的老裁縫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看清是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王師傅,前幾日送來的那件藍布褂子,袖口改好了嗎?」沈青瑤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老裁縫停下縫紉機,慢悠悠地起身,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布包:「小姐,剛改好,你看看,袖口按你說的收窄了一寸。」
他一邊說,一邊看似隨意地將布包放在櫃檯上,手指在包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短促而特殊。
沈青瑤接過布包,手指同樣在布包上快速地點了三下作為回應。
她打開包,裡面是疊好的藍布褂子。
她拿起衣服,仿佛在檢查袖口,手指卻迅速探入內襯的暗袋,摸到了一張捲成細筒的紙條。
「多謝王師傅,手工真好。」她付了錢,將布包夾在腋下,轉身離開。
走出弄堂,匯入街上的人流,沈青瑤才在一個報攤前停下,借著買報的掩護,迅速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用密寫藥水顯現的潦草小字:「『客人』已登船。『貨』有異動,『老鼠』頻出,需防止『借光』之禍,速查源頭,斷其爪牙。」 沈青瑤的心猛地一沉。「客人」指陸紹之,登船意味著暫時安全。
「貨有異動」、「老鼠頻出」地下交通站近期活動異常,且發現可疑的監視或叛徒跡象。
「借光之禍」借刀殺人!最壞的情況出現了!
這句話的意思顯然就是,梅機關,想利用軍統這把刀製造紅藍矛盾,借刀殺人!!
這份情報令沈清瑤莫名感受到一絲不安!
這個王師傅跟他們不屬於一條線,也就是說,這次情報交接後,這個王師傅就會離開滬市,像是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
一個情報員,只為了一次情報,若不是極其重要,一般不會使用這麼大的代價!
要知道,隱蔽戰線培養出一個合格能進行情報工作的人員有多不容易!
就為了一條情報……
而且,情報中這個日本人的借刀殺人,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的情報!
沒有繼續想下去,沈清瑤迅速將紙條揉碎,丟進路邊的餛飩攤爐火里,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
滬市的暗鬥並沒有影響到皖南,幾天後,皖南,群山深處。 陸紹之沿著一條被雨水沖刷得露出嶙峋石塊的隱蔽山道跋涉。
他換了一身當地山民常穿的靛藍粗布短褂,臉上帶著濃濃的疲憊!
五天四夜,從滬市轉到金陵,然後潛入皖南,每一站他都在高度警覺中度過,精神繃的緊緊的,一放鬆下來,自然是疲憊無比!
根據地的聯絡點設在半山腰一個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廢棄炭窯里。
炭窯內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朽木的氣息。
一個身材敦實、臉龐黝黑、眼角帶著深刻皺紋的中年漢子迎了上來,他緊緊握住陸紹之的手,力道很大,也很熱情,帶著厚繭的手掌傳遞著無聲的激動和沉重。
「可算到了!路上沒出岔子吧?」來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皖南口音。
「尾巴甩掉了。」陸紹之簡短回答,接過對方遞來的粗瓷碗,將裡面渾濁的山泉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水稍稍緩解了喉嚨的乾渴和一路的緊張。
「滬上情況危急。」他放下碗,目光灼灼,「日本人要動手了,不是一般的掃蕩,是『清鄉』!他們想利用國府那邊『皓電』之後對我們的高壓,挑起兩邊火併,他們好坐收漁利,一網打盡!」
來人敲了敲煙鍋袋子,重新按上一鍋,點起火,深吸了一口:「我們也嗅到味道不對了。」
「最近山下幾個鎮子,還有通往山外的要道,多了不少生面孔,鬼鬼祟祟的。」
「中央軍那幾個師,調動也異常頻繁,刺刀都快頂到我們後背了!」 「媽的,前有狼,後有虎!日本人這一手,太毒了!」
「雙喜同志,稍安勿躁!」陸紹之沉聲道:「現在局勢對我們很不利,」
「這個節骨眼上跟果黨起衝突,對於我們來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不但給了對方找事的藉口,還讓我們在輿論里陷入被動!」
「我這次來就是傳達組織上的行動方針,組織上幾次開會決議,我們還是堅持以人為主的戰略思想!」
「他們想要皖南那就給他們,我們手裡的士兵才是最重要的!」
「可這是我們千辛萬苦開闢出來的根據地,就這麼…」
「雙喜同志,你的認識還是不夠深刻,我們隊伍不是為了跟果黨爭地盤,我們是要給老百姓打天下,是要把日本人趕出去!」
「不利於抗戰,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
「這,,」吳雙喜嘆了口氣,敲了敲煙鍋袋子,「特派員同志,您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去通知部隊…」
「算了,我不累,」陸紹之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起身道:「還是一起去吧…」
滬市,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陳陽埋頭看著手裡的文件,確定一切無誤,拿起鋼筆簽下名字,然後,從抽屜裡面拿出印章,果斷蓋下。
晴氣慶胤默默的看著陳陽做完一切,一言不發。
「晴氣君,久等了,」陳陽將文件遞給等在一旁的李寧玉,和聲道:「晴氣君找我有事?」
晴氣沉聲道:「陳桑,我們的消息已經通過『可靠』渠道,分別『送』到了軍統滬站行動三組和情報組的手裡。他們很『重視』,據說已經開始調集人手了。」
陳陽微微頷首,反問道:「現在紅色那邊反應如何?」
「很緊張。」晴氣回答道,「據我們安插的暗眼觀察,他們幾個關鍵聯絡點的活動明顯減少,人員出入異常謹慎,像是在收縮。另外……」
「我們故意泄露給他們的那個『小交通站』,位置在閘北老弄堂里的,今天下午……被端了。軍統的人動的手,很利索,抓了兩個人,打死一個。」
「不過,有點可惜的是,雙方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戰鬥。」
「紅方似乎不想把事情鬧大,選擇了突圍。」
「我本來通知李主任跟安藤君千萬不要插手雙方之間的鬥爭。」
「可不知怎麼回事,海軍調查課的人突然出現,雙方看到海軍的人,當即就做鳥獸散。」
「海軍?他們怎麼會出現在紅方聯絡點附近?」陳陽皺了皺眉頭。 「對方不肯解釋,只是說有公務,有什麼不滿,可以向海軍陸戰司令部詢問。」
晴氣一臉無奈:「陳桑,你跟北原君說一下,這個冬天還缺一把火。」
「你讓他們海軍的人不要進來搗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