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貓鼠遊戲


  「晴氣君,海軍部的行動我可插不了手。」陳陽的語氣有些無奈。

  那是對海陸雙方糾纏不清關係的無能為力,即便他能夠在雙方陣營中都得到利益,可改變不了什麼!

  情報聯盟內部,海軍仍舊是我行我素,一副誰都別來沾邊的模樣!

  「陳桑,近三個月來,海軍特別事務調查課從華富基金會支取的行動資金已經超過三十萬。」晴氣滿臉不忿道:「這群馬鹿從我們的口袋裡面搶錢,還要破壞我們的行動。」

  「真是太過分了。」

  「更何況,滬市市面上抓捕紅藍陣營的事情跟他們有半毛錢關係嗎?」

  「它們現在的行動就是在浪費我們的資金。」

  「晴氣君,稍安勿躁,你也不能這麼說。」陳陽揉了揉眉心,「海軍部的行動要向平田參謀長負責。」

  「陳桑,您不要被北原這個混蛋騙了。」晴氣氣鼓鼓的說道:「上次佐藤那件事,你給他們情報,他們轉頭把你帶進海軍陸戰司令部。」

  「這些人壓根就沒想跟我們好好合作,我看,乾脆把它們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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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抬手道:「晴氣君,滬市的情報機構各自有各自擅長的點!」

  「北原君的目的不在於跟你們爭搶功勞,你們之間應該沒有利益衝突,為什麼你一定要把他推出去!」  「晴氣君,你做事可不可以不要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北原君在這張網裡,他要做的事情我們都能知道。」

  「可他要是不在這張網裡,他或許不能成事,但絕對可以壞事!」

  「孰輕孰重,你考慮過嗎?」

  晴氣愣了一愣,半晌,緩緩說道:「陳桑,我也不是非要這麼做,」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居中協調,希望他們千萬不要破壞我們梅機關接下來的行動!」

  「拜託了…」

  滬市,法租界,

  郭牧踩著滿地的梧桐落葉走進呂班路。

  深秋雨水濃郁,滬市的雨已經下了整整兩天,法租界的排水系統向來只照顧公館區,到了呂班路這一帶,路面便成了爛泥和碎石的混合物。

  他把呢大衣領子豎到最高,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腋下夾著的《滬報》被雨浸透了半邊,鉛字洇成一團一團的墨漬。

  三點四十分。距離接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他沿著薩坡賽路往南走,腳步不快不慢,鞋底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每走過一個弄堂口,他會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側一下頭,不是回頭,只是稍微偏轉一個角度,足以讓餘光掃過後方三十米內的任何異動。

  這是他做了六年情報工作養成的肌肉記憶,比呼吸還自然。

  薩坡賽路和呂班路的交叉口有一家修鞋鋪,夥計正蹲在雨棚底下打瞌睡。

  郭牧從修鞋鋪門前走過時,公董局那輛黑色雪鐵龍還停在馬路對面,和昨天同一個位置。

  車身上濺滿了泥點,說明至少停了一夜。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但前擋風玻璃內側有一小塊霧氣,說明有人在裡面待了不短的時間,呼吸凝結在玻璃上。

  他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

  一個正常的路人不會在雨天注意到一輛公董局的公務車,更不會對擋風玻璃上的霧氣產生任何好奇。

  他只是在經過的瞬間把這些信息塞進腦子裡,就像往口袋裡裝進一顆子彈一般,不聲不響。

  拐進薩坡賽路114弄,弄堂兩側的狹窄把天空裁成一條窄縫,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握,雨水順著枝條往下滴,發出稀碎的聲音。

  弄堂不長,大約五十米深,盡頭是一道死胡同的磚牆。這種地形在法租界很常見!

  原本是開發商偷工減料留下的格局,卻被情報人員利用成了一處天然的驗證明哨,  任何跟蹤者進入這條弄堂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跟進來,發現自己進了死路,要麼停在弄堂口,成為一個活靶子。

  兩聲短促的口琴音從弄堂深處飄來。

  《魂斷藍橋》的旋律,三個音符,斷在「友誼地久天長」的第一個重音前面。

  這是郭牧三天前通過秘密渠道向山城報告的接頭暗號,對方能準確吹出這個變調,說明至少拿到了軍統滬市站最新的行動密碼本。

  他不動聲色地往裡走。

  第三根電線桿旁站著一個人,背風劃火柴。

  雨水順著電線桿的鐵箍往下流,澆在火柴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郭牧很是自然地從褲袋裡摸出打火機,拇指撥動滾輪,「啪」地一聲,火苗亮起,也照亮了對方的臉。

  對方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顴骨很高,臉頰瘦削得像刀削過。

  灰呢西裝已經穿了很多年,袖口的經緯線都磨散了,露出裡面的襯裡。

  金絲眼鏡的鼻托歪了一些,左邊鏡片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指節細長,中指第一個關節左側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筆寫字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  「請問,去鴻運當鋪怎麼走?」對方吸了口煙,客氣地問了一句!

  「你有什麼東西要出手?」郭牧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一座金佛,六寸八分。」來人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

  「往前走,別回頭!」

  暗號沒錯,「郭組長?」

  對方滅了香菸,聲音刻意壓著,帶著川東一帶的尾音。

  郭牧沒答話。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腕。

  對方的掌心朝上,攤開來,露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圖章,青田石的,上面刻著一個篆書的「福」字。

  郭牧用大拇指的指腹將圖章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蠅頭小楷「齊五」。

  筆畫端正,是標準的顏體,每一個轉折都帶著銼刀般的銳利。

  這是毛齊五親自設計的暗記,刻章的人是軍統局機要室的一名篆刻高手。

  「毛副主任近來身體可好?」郭牧鬆開手,退後半步。  他的目光在對方左邊領口的位置停了半秒,按照總部規定,特派員應當在中山裝領口內側縫一條紅線暗記,但這個人穿的是西裝。

  西裝沒有領口內襯一說。

  「毛主任胃病犯了,上月剛去歌樂山療養。」對方答得很流利,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誦一篇已經練習過很多遍的台詞。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總部急電,要你親自簽收。」

  郭牧沒立刻接,雨絲順著他呢大衣的下擺往下淌,他能感覺到西裝褲腿已經濕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我在滬上待了這麼久,頭一次見特派員挑這種時候來。」郭牧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眸中明顯有一絲懷疑!

  對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變了。

  「戴老闆對於你們的進度非常不滿意,這麼久,你們還沒挖出紅方全部的地下情報網絡!」

  「他們還在源源不斷的發送情報!」

  郭牧沉聲道:「沈專員,這裡是滬市,你難道想讓我們明刀明槍跟紅黨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起衝突?」

  「那會把我們所有弟兄都搭進去!」

  沈旭擺手道:「郭組長別誤會,」  「山城的意思是,擒賊先擒王,中共南方局副書記丁汝紳現在落腳在巨籟達路22號,開了一家小印刷廠做掩護。」

  「你們站里的內線已經確認過三次。」

  「總部希望你們能夠有所建樹!」

  巨籟達路22號,那條路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帶,北面是青幫頭目林學義的地盤,南面是法巡捕房第十分局的轄區。

  任何一方的力量介入,都會讓行動變成一場不可控的混戰。

  更關鍵的是,丁汝紳是南方局的副書記,三個月前才從蘇北秘密繞道香港來滬。

  軍統總部為了追這條線,動用了三個獨立的情報渠道,花費了將近半個多月的時間,才確認他已經進入滬市。

  而現在,山城那邊比他這個滬市站行動組組長還清楚丁汝紳躲在巨籟達路的哪一間屋子裡。

  「這件事需要站長親自點頭。」郭牧把手插進褲袋裡,「我無權單獨……」

  「來不及請示了,戴老闆的親筆手令。」對方似乎早有準備,揮手打斷了郭牧的話,從內兜裡面拿出一封信?

  郭牧下意識整理了下衣物,這才鄭重地接過信封,拆開後,取出裡面的信紙,信紙是軍統局專用的豎格毛邊紙,左上角印著紅色的「絕密」二字。

  字跡是戴雨濃本人的無疑,那種習慣性的豎折勾,每一筆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道。  信紙上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詳細指導,只有「迅即辦妥」四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下方寫著日期:民國二十九年十月廿八日。

  日期下面蓋著軍統局的方形大印。

  郭牧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三秒鐘。他太了解戴的用詞習慣了。

  「迅即」意味著三天內,「辦妥」意味著不要求活口。

  這是軍統一貫的作風,對於紅黨高級幹部,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殺,絕不能讓對方再次溜走。

  「時間呢?」他把信紙折好,連同那個牛皮紙信封一起塞進大衣內袋。

  「最遲十一月十五日。」對方說,「山城在等消息。」

  十一月十五日。郭牧在心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也就是說他只有不到五天的時間來完成包括偵察、布控、行動、撤離在內的一系列工作。

  對於一次抓捕南方局副書記級別的行動來說,這個時間幾乎是開玩笑的。

  「還有一件事。」對方忽然壓低了聲音,「上次你們對紅黨交通站的突襲行動,總部懷疑你們站里高層有人走漏了風聲。」

  「這次行動的知情範圍,你自己掂量。」

  郭牧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上次行動進行到一半,日本人的海軍特別事務調查課闖了進來!

  這也給了那群紅黨逃離的機會,原本可以將那個聯絡點七名紅黨盡數擒獲,就因為日本人的出現,最終就打死了一個放哨的!

  事後復盤行動,大家的意見是意外,可沈旭居然說內部有間諜!

  這怎麼可能?

  軍統滬市站是軍統在淪陷區規模最大的情報站,全站上下二百餘人,光行動組就有多個。

  如果總部的情報顯示內部出了問題,那問題就絕對小不了。

  「我知道了。」郭牧沉聲道:「要查嗎?」

  「排查工作不用你們管,」對方把打火機推回郭牧手裡,手指在碰到郭牧掌心的那一剎那稍微用了點力。「還有,你剛才的火,點得太久了。」

  哼,郭牧面不改色地把打火機揣回褲袋,轉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弄堂的水窪里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上。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那個特派員應該還在原地站著,也許在看著他離開,也許在銷毀某種痕跡。

  走到弄堂口的時候,他用餘光往馬路對面掃了一下。  公董局那輛黑色雪鐵龍還在。

  但駕駛座上多了一個火星子,一閃一閃的,在灰濛濛的雨幕里像一隻紅色的眼睛。

  有人在車裡叼著煙,菸頭的火光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郭牧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個抽菸的人是巡捕房的暗探,那他和特派員剛才在弄堂里的對話就存在被監聽的可能。

  但更讓他不安的是,如果那個抽菸的人不是巡捕房的人,又會是誰的人?

  雨越下越密,幾乎是垂直地往下砸。

  郭牧把大衣裹緊,沿著薩坡賽路往東走。

  他沒有直接回站里,而是在法租界繞了一個大圈,先後穿過金神父路、辣斐德路、貝當路,最後在霞飛路的一家西藥房門口停了一停。

  他假裝在櫥窗里看著一瓶維他命GG,實際上是在觀察身後的每一個行人。

  沒有人跟梢,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但他腦子裡那個念頭卻一直壓制不住的反覆滾動著,丁汝紳的行蹤是軍統滬市站的最高機密,知情人只有站長、副站長、情報組組長和他這個行動組組長,一共四個人。

  而山城那邊,隔著上千公里的距離,隔著日軍層層封鎖的電訊監聽,怎麼可能比他還清楚巨籟達路的門牌號?  除非那個特派員有問題。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郭牧的腳步幾乎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

  但僅僅是一瞬間,他就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不對,圖章是對的,口令是對的,戴老闆的筆跡也是對的。

  又或者,那個特派員是真的,但山城方面掌握的信息來源,本身就是被精心設計過的誘餌。

  可這個誘餌是誰給的,他的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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