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計劃開始
狄思威路七百二十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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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幢灰磚砌成的三層洋樓,在渾濁的暮色里像一塊墓碑。
梅機關本部門口沒有掛牌,只插了一面髒兮兮的日章旗,旗角被雨打濕了,垂頭喪氣地貼在旗杆上。
兩個穿藏青色制服的便衣在鐵門內側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鐵欄杆的陰影里一明一暗。
二樓朝南的房間裡,晴氣慶胤正坐在一張紅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
與平時一樣,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嗶嘰西裝,領帶系得很緊,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菊花紋章別針。
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煎茶,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辦公室牆上掛著滬市全圖,圖釘扎在虹口和法租界的交界處,上面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藍鉛筆標。
角落裡的老式座鐘,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
門外傳來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由遠及近,節奏不快不慢。
晴氣慶胤沒有抬頭,把電文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然後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
「報告。」門外有人說華夏語,帶著明顯的口音。 「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四十出頭,板寸頭。
他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的副主任李群,身後沒有跟人,獨自前來。
他進門之後先鞠了一躬,躬得比日本人慣常要求的度數還要深一些,然後才站直了身體。
晴氣慶胤用目光示意他對面那把椅子。
李群沒急著坐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雙手捧著放在辦公桌的邊緣上,信封的開口朝外,以示沒有封口。
這是個老派的漢奸做派,任何文件都要當面呈遞,不給對方留下「做了手腳」的猜疑空間。
「晴氣機關長,」李群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剛接到法租界內線的消息,軍統滬市站行動組組長郭牧,今天下午在薩坡賽路114弄與重慶來的特派員沈旭完成了接頭。沈旭已將全部情報資料和文件移交給郭牧,其中包括偽造的那份戴笠手令和巨籟達路22號的平面圖,郭牧離開時沒有發現我方監視人員。」
晴氣慶胤聽完這段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伸手拿起那隻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幾張照片,拍的是薩坡賽路弄堂口的情景,畫面灰濛濛的,雨絲在鏡頭前拉出一道道斜線。
照片上能模糊辨認出郭牧的背影,呢大衣,帽檐下的半張側臉。
拍攝角度是從公董局那輛雪鐵蘭車的位置拍的。 由於是雨天,拍的有些模糊…
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證明,郭牧的直覺果然厲害!
晴氣緩緩的把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然後放回信封里,抬起頭看著李群。
「那個郭牧,是什麼樣的人?」日語從他嘴裡說出來,字正腔圓,帶著東京下町一帶的口音,但語速很慢,像是不想讓翻譯轉述。
李群顯然已經做過功課,立刻答道:「郭牧,三十一歲,浙江紹興人,中央軍校第七期畢業生。」
「三年前被戴雨濃親自選派到西康站,先從事情報分析,後參與行動,去年調任滬市站,升任行動組組長。」
「據我們的了解,此人性格謹慎,心思縝密,在滬市站內部有『冷麵』的外號。」
「他手下的行動組一共有三個小隊,共四十多人,裝備精良,是滬市站最能打的隊伍。」
滬市站一百多人的隊伍不全是行動組,還有一半是情報組,剩下一小撮,除了密電組便是行政人員…
「謹慎的人。」晴氣慶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泛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謹慎的人最容易在重壓之下犯錯誤。」
「因為謹慎,所以會反覆權衡,而反覆權衡需要時間,我們給他的時間只有五天。」
「五天之內,不管他多麼謹慎,都必須做出選擇。」 他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摸出一盒「旭光」香菸,抽出一支,李群立刻遞上打火機。
晴氣慶胤擺擺手,自己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煙。
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燈光下扭曲著上升。
「給我講講你的判斷。」晴氣慶胤忽然說。
這不是考校,而是一種習慣。他喜歡聽手下的人分析情報,因為華夏人了解華夏人。
李群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很直。他說話的時候總喜歡先抿一下嘴唇,像是在給句子做最後的檢查。
「機關長,卑職以為,郭牧現在處於一個兩難境地。如果他不執行重慶的命令,按軍統的紀律,他會被視為抗命,輕則撤職,重則處決。」
「如果他去執行,那他就會帶人衝進巨籟達路22號。而我們安排在那個印刷廠里的人…」
「不是我們安排的人。」晴氣慶胤打斷了他,語氣很輕,但不容置疑。「那個印刷廠,是真正的紅黨地下交通站。」
「裡面的人,的的確確是真正的紅黨地下交通員,我們只是把情報送了出去,僅此而已。」
李群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機關長英明。卑職失言了。」 晴氣慶胤把菸灰彈進銅質菸灰缸里,站起身來,走到牆上的滬市全圖前面,用食指指甲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從狄思威路出發,向南穿過公共租界,進入法租界,停在巨籟達路的位置。
「李桑,你知道這場遊戲最精妙的地方在哪裡嗎?」他沒有回頭看李群,「不是讓軍統殺了紅黨的人。殺人太容易了,屍體搬走就完了,仇恨過幾個月也就淡了。」
「真正能讓兩個對手永遠無法握手言和的,是讓他們相信,對方早就想殺自己。」
「軍統那邊,會以為他們得到的是準確情報,殺的是中共南方局副書記丁汝紳。」
「紅黨那邊,會得到確鑿的證據,證明國民黨特務襲擊了他們的交通站。」
「兩邊都會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兩邊都會憤怒。」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之間的這種憤怒像陷在傷口裡的碎玻璃一樣,永遠拔不出來。」
李群站起來,「機關長的意思是,讓雙方各執一詞,互相指責,統一戰線自然就……」
「不只是自然破裂。」晴氣慶胤轉身看著他,「就算他們將來為了抗日大局不得不再次合作,這份猜忌也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時不時地疼一下。」
「打仗是要靠信任的,李桑。沒有信任的盟友,比敵人更危險。」
李群低下頭,做出恭敬聆聽的姿態,但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東西,那是忌憚!
他跟隨日本人幹了兩年多,太清楚這位機關長了。晴氣慶胤不止一次說過他欣賞華夏的三十六計,但和別的日本人不同,他不只是欣賞,他是真的會用。 雖然用的,嗯,的確不怎麼樣,但是,他背後還有一個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將所有事情掌控在手裡的人物!
「那沈旭那邊…」李群試探著問。
「沈旭的事情你不必過問。」晴氣慶胤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軍統的密碼本已經在我們手裡三個月了。」
「那封偽造的手令,是我們最好的密碼專家花了五天時間臨摹的,每一個鉤筆的力度都經過計算。」
「沈旭只是負責送信的信差,他根本不知道這封信是假的。」
「他以為他在執行重慶的命令,這才是最完美的騙局,連我們自己的人都不全是知情者。」
李群心裡咯噔了一下。
如果連沈旭都被蒙在鼓裡,那這份假情報的真實性就幾乎不容置疑。
日本人不是在用漢奸釣魚,他們是在用軍統自己的人釣魚。
可他想不明白,晴氣到底是用了什麼辦法能讓沈旭以為自己是特派員,並且,還能令滬市站相信沈旭是山城過來的特派員!
只要一個驗證,沈旭的身份不就暴露了,晴氣憑什麼認為,滬市站不會發送這個驗證!
難道說,作為一個專業情報機構領導兼警察部長,李群心中驟然一緊,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除非負責往山城發送電文的密電組組長是他們的人! 這樣就能解釋,沈旭到達滬市站的信息,以及滬市站發出去的驗證信息,全都被日本人控制,完成完美閉環…
「機關長,還有一個細節要向您報告。」李群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字條,「今天下午,郭牧接到了資料之後,沒有立刻回站里。」
「他在法租界兜了一個大圈,先後經過金神父路、辣斐德路、貝當路,最後在霞飛路的一家西藥房門前停留了大約半分鐘。」
「我們的人不敢跟太緊,但可以確定,他一定注意到了對面公董局的監視車輛。」
「為什麼會注意到車輛?」
「這,」李群微微鞠躬:「卑職御下不嚴,有人在行動的時候抽菸!」
「或許引起了對方注意!」
「盯梢的時候抽菸?」晴氣慶胤接過字條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個抽菸的人是你的手下?」
「不能算吧。」李群的回答很快,「那輛車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抽菸的人是巡捕房的暗探,」
「他們不清楚行動內容,我聽從您的意見,沒動用行動隊的人,而是調來了偽警總署跟巡捕房的人跟蹤!」
「您說過,我們內部…」
「內部問題不必查了。」晴氣慶胤把字條折了一下,壓在菸灰缸下面,「那些人不在我們的計劃之內。但這也說明一個問題,郭牧現在神經高度緊張。」 「他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一個神經緊張的人,要麼變得異常敏感,要麼變得疑神疑鬼,敏感的人容易發現破綻,疑神疑鬼的人容易放棄行動。無論哪一種,對我們都不利。」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從抽屜里取出一隻黑色皮面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漢字:「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晴氣慶胤手指輕輕敲擊在字跡上,「我現在需要做的,是讓郭牧相信送到的情報是真的,同時也讓他相信巨籟達路22號的確是一個紅黨據點,裡面住的確實是重要人物。」
「他越相信,就越會全力以赴。他越全力以赴,紅黨那邊就越會認定這是軍統的蓄意襲擊。」
李群猶豫片刻,還是問道:「機關長,如果,我是說如果,郭牧沒有去巨籟達路22號呢?」
「如果他不去,」晴氣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說,「那就說明這個郭牧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但我們的計劃也不會因此失效。因為那份假情報已經送到了重慶。」
「戴雨濃看過之後,不管郭牧執不執行,軍統總部的檔案里都會留下『中共南方局副書記丁汝紳藏身巨籟達路22號』的記錄。」
「軍統不是一個人的軍統,這個風口浪尖,如果戴不肯執行,你覺得那個光頭會怎麼看他!」
「他不會認為一切是為了抗戰,他會認為自己控制不了這把刀!」
「做刀,就得有做刀的覺悟,」
他抬起眼睛看著李群,「信任這個東西,一旦被鑿開一條縫,風就會灌進去,越灌越大,直到整面牆塌掉。」
「戴雨農可不會冒這個險,要是沒有那個光頭支持,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衝上來咬他的肉!」 李群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計謀果然狠毒!
辦公室內座鐘敲了九下。
窗外的狄思威路已經完全黑了,路燈只亮了零星幾盞,大部分路面浸在濃稠的黑暗裡。
遠處傳來日本憲兵巡邏隊的皮靴聲,整齊劃一,像某種機械的心跳。
晴氣慶胤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望著外面。
他的目光越過馬路對面低矮的房屋,投向西南方向,那是法租界的方向,那裡有郭牧,有巨籟達路22號,有他布置了將近兩個月的棋局。
「李桑,」他沒有回頭,「盯緊了郭牧。他在哪,你在哪。」
「但記住,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行動。他要動,我們才贏。」
李群再次躬身,刀疤在臉頰上皺成了一個扭曲的曲線。「哈依。」
「還有一件事,」晴氣慶胤轉過身來,「明天給七十六號所有人發一道內部命令,就說最近法租界治安不好,各行動小組在外出勤時注意隱蔽。」
「這道命令要寫得大張旗鼓,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我們在做局,也要營造出我們真的在為治安操心的假象。」 「這,」李群愣了一愣:「機關長,這麼做不是要把郭牧嚇退了,」
「他現在本來就在疑神疑鬼,我們還要假裝行動,我怕他會退!」
「李桑,」晴氣慶胤微笑道:「我的意見恰巧跟你相反!」
「陳桑曾經教過我,做事情不能順著來,這些軍統特工不怕困難,就怕太順了。」0
「如果我們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才會讓郭牧打退堂鼓,我們表現的急躁,他才會相信,我們並不知道他想要幹嘛!」
「明白了,」李群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滬市,法租界一角,
郭牧回到辣斐德路的住處時,牆上的掛鍾剛敲過九點。
他把濕透的大衣脫下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抽出那隻牛皮紙信封。
這是沈旭交給他的。
信封里除了行動經費,三千元中儲券。
還有一張用薄描圖紙繪製的平面圖,標註著巨籟達路22號的房間分布。 圖很粗糙,像是從某個巡捕房的檔案里抄出來的。
郭牧把它攤在燈下,鼻尖幾乎貼到紙上。
忽然,他注意到圖的左下角有一行極小的鉛筆數字:昭12-11。
昭12,那是日本昭和十二年,也就是1937年。
如果這張圖來源於1937年的檔案,那麼上面標註的房間格局很可能已經改變。
但更讓郭牧在意的是那個連字符後面的空白,像是匆忙中沒寫完就被截斷了。
日本人在檔案記錄中習慣用連字符分隔日期和編號,這種格式他見過。
他翻過平面圖,背面什麼也沒有。
又把信封拆開,在封口處的內側發現了一小片被膠水黏住的紙屑。
紙屑上有半個紅戳,墨色發烏,是那種日本機關常用的圓形印章。
由此可以確定,這東西是從日本人內部拿出來的。
郭牧把東西收好,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沒有去站里,而是一身短打扮,戴了頂鴨舌帽,沿著巨籟達路走了一個來回。
22號是一棟兩層的臨街石庫門,一樓掛著「興華印刷廠」的招牌,鐵門緊閉。
對面的弄堂口有個煙紙店,門口的竹椅上坐著一個老頭在曬太陽。
郭牧在煙紙店買了一包哈德門,借老頭的火柴點上,目光掃過22號的屋頂。
他看到二樓朝南的窗戶半開著,窗簾後面有人影在晃動。
這些人穿衣打扮不像是七十六號或者日本人的特工,
以他跟紅黨幾次交鋒,可以肯定,這些人應該都是紅黨!
他沒有久留,順著人流拐進了隔壁的弄堂。弄堂深處有個公用的自來水龍頭,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正在洗菜。
郭牧裝作等人,背靠牆壁站了一會兒,眼睛卻盯著22號的後門。
後門開在一道窄巷裡,巷口堆著幾筐垃圾。
他注意到垃圾筐旁邊有兩個菸頭,牌子是「飛馬」。
這可是新軍最多的香菸,也是皖南軍隊最大的資金來源! 看來,沈旭給的地址沒有錯,情報也相符,現在,唯一的擔憂,就是那天他察覺到有人跟蹤!
那些人到底屬於哪方…
郭牧沒有逗留太久,回到住處後,開始梳理整個行動的時間線。
郭牧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緩慢升起。
他的手很穩,但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可能性。
見面時盯梢的那輛車,沈旭突然拿出的情報,
今天考察現場,那個二樓的人影,這些事情串聯一起,每一件事情,每一個動作代表的可能性…
郭牧沒想過退縮,他很清楚軍統對待叛徒的方式,更清楚上級命令的重要程度!
如果抗命不辦,按軍統紀律,他以「通共」論處,滬市站行動組組長的位置立刻會換人。
如果執行命令,不管成功與否,國共關係的裂痕都將被撕開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那個特派員臨別時說的最後一句話:「你剛才的火,點得太久了。」
這句話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法租界的路燈透過薄霧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渾濁的光。
郭牧掐滅了菸頭,從床底翻出一隻舊皮箱,取出裡面的一把白朗寧手槍。
他推上子彈,拉動套筒,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拉開門,郭牧謹慎的看過門口的情況,確定沒有人盯梢,郭牧壓低帽子,快步出門,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