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螳螂捕蟬,誰是黃雀


  出了公寓,他穿過拉都路,在福煦路轉角的花店門口停了一下,買了一束白色的唐菖蒲。

  花店老闆娘是個白俄女人,操著一口不大熟練的上海話找了他零錢,銅板叮叮噹噹落在櫃檯上。

  唐菖蒲是暗號,他和副站長黃海峰約定的見面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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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要插在左手邊,表示事情緊急,需要面談。

  福煦路一八四弄,一棟新式里弄的三樓。

  黃海峰在這裡租了一間房子作為秘密聯絡點,對外稱是洋行買辦的寓所。

  郭牧上樓的時候,樓梯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木質的踏板已經被踩出了凹槽。

  他敲了三下門,間隔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黃海峰穿著一件半舊的駝絨睡袍,頭髮亂蓬蓬的,像剛從睡夢裡被拽起來。

  現在才八點,想不到他睡的挺早!

  黃海峰是軍統滬市站的副站長,四十六歲,河北人,從力行社時期就在戴老闆底下幹活  算起來,他在軍統系統里幹了十年,經歷過412,也經歷過武漢會戰和長沙大火,可以說什麼場面都見過。

  他的眼睛裡總有血絲,那不是熬夜,是在上海待久了的人都會有的那種疲憊,像是眼睛裡蒙了一層灰。

  「進來。」黃海峰側身讓郭牧進門,把門關上之後又插上了鐵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內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光線黃得發膩。

  桌上攤著幾份報紙和一把花生殼,空氣里有一股隔夜的茶味。

  郭牧沒坐,先把唐菖蒲從紙筒里抽出來,看了看四周,沒有花瓶,就擱在桌角。「站長那邊怎麼說?」

  黃海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戴老闆的急電我給他看了。他臉色不太好看,說是讓你全權負責,他只管後勤和撤退路線。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做得乾淨些。』」

  「千萬不要留下把柄!」

  做得乾淨些。郭牧在腦子裡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這意思很簡單,不是要他抓人,是要他殺人。

  黃海峰從睡袍口袋裡摸出一包駱駝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你把行動方案跟我說說。」

  「我要心裡有數,萬一出了岔子,我好給你擦屁股。」  郭牧把隨身帶的一張紙鋪在桌上,上面畫著巨籟達路22號的簡圖。

  「印刷廠不大,一樓是車間和庫房,二樓住人,正面朝南是鐵門,臨街,硬闖動靜太大。」

  「我打算帶人從後巷進去,後門是一道木門,門鎖是普通的彈子鎖,三秒鐘能打開。」

  「我帶吳峰和高權從後門進,控制一樓樓梯口。其他三個人守住前後出口,任何人不得離開。」

  「目標在二樓?」

  「按照情報,丁汝紳住在二樓朝南的房間。平面圖上標得很清楚。進去之後,高權跟我上二樓,吳峰在樓梯口警戒。遇抵抗就地解決,不抵抗就控制住,帶出來。全程不超過八分鐘。」

  黃海峰劃著名火柴,把煙點著了。火柴燃燒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時間定了嗎?」

  「十五號夜裡十一點。那天是農曆十六,法租界巡捕房夜班換崗是十一點半,我們有半小時的空窗期。」

  黃海峰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盯著那張簡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郭牧。「老郭,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當回事。」

  郭牧抬起頭。

  「最近法租界多了很多日本人的狗。」黃海峰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是巡捕房的,是梅機關的那些便衣。以前他們主要在虹口和楊樹浦活動,現在敢往法租界跑了。」

  「我的人在霞飛路,金神父路、呂班路都見到了生面孔,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訓練過的,腰裡別著傢伙。」  「還有,公董局那輛雪鐵蘭你知道吧?那輛車本來停在薩坡賽路114弄口,前天挪了個位置,往南挪了兩百米,正好能盯住從辣斐德路往巨籟達路方向的所有車輛和行人。」

  郭牧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桌沿。

  黃海峰說的這些,他大部分都注意到了,但從副站長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那輛車我見過三次,您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我不確定。」黃海峰把菸灰彈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

  「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如果日本人已經知道了巨籟達路22號這個地址,那他們不只是在看著我們,他們是在等著我們。你說,他們等什麼?」

  郭牧沒有立刻回答。

  檯燈的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鼻樑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想起那個特派員沈旭在金絲眼鏡後面那雙三角眼,想起信封內側那半截日本機關的圓形紅戳,想起弄堂口公董局車裡一閃一閃的菸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上面有戴的親筆手令,時間限定在十一月五日前,他已經把行動日期定在了十五號,如果再不動手,他就是公然抗命。

  「也許是在等我們動手。」郭牧最終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黃海峰把菸頭在菸灰缸里碾滅。「你想過沒有,如果這是個圈套,戴老闆的手令是怎麼回事?」

  「手令是真的。」郭牧在這件事上已經反覆想過無數遍。「戴老闆的筆跡我認得,印章也沒問題。」

  「就算日本人掌握了我們的密碼本,他們可以截獲重慶發往滬市的電報,甚至可以偽造電文,但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沈旭說手令是上個月二十八號簽發的,我核對過日期和格式,沒有問題。但沈旭本人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

  黃海峰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樓下弄堂里的情況。

  一個賣餛飩的挑子剛剛經過,竹梆子敲得「篤篤」響。

  街對面二樓陽台上掛著幾件晾曬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晃動。一切都很正常。

  「十五號,照常行動。」黃海峰轉過身來,「但我要你做一件事,行動之前,派人在巨籟達路22號周圍摸一遍,看看有沒有日本人的眼線。」

  「如果有,不要驚動,記下來。如果沒有,照計劃執行。」

  「做完之後,不管成功與否,第一時間撤到安全屋,不要回站里。」

  郭牧好像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說,乾脆的點了點頭。

  他知道黃海峰的意思,如果事情敗露,站里可能已經不乾淨了。  「還有,」黃海峰走回來,拍了拍郭牧的肩膀,「老郭,如果真的出了岔子,記住一句話: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上海這個地方,死人是一文不值的。」

  「我明白,您放心,就算要死我也會死出個人樣來!」

  十一月十五日。夜。

  農曆十六的月亮果然被雲層遮住了,烏黑的天空看不到沒有一顆星星。

  巨籟達路的路燈只亮了三盞,其餘的都被人為破壞掉了,十點多的時候巡捕房來修過一次,但修好不到半小時又滅了。

  這倒是幫了郭牧的忙。

  十點四十五分,他和吳峰、高權等五個人在巨籟達路東側的一處廢棄工棚里集合。

  五個人都穿著深色衣服,臉上抹了鍋灰,手槍全部裝好了消音器。

  郭牧最後一次檢查了每個人的裝備,然後逐一分發了巨籟達路22號的內部簡圖和撤退路線。

  「記住,」他壓低聲音說,「二樓朝南的房間,目標人物。」

  「如果房間裡有人反抗,可以用槍,但要打軀幹,不能打頭,要能辨認身份,其他人儘量不要殺傷,控制住就行。」

  「還有,你們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慌。八分鐘之後,不管得沒得手,全部撤出,在貝當路口集合。」  五個人齊齊點了點頭。吳峰是最年輕的那個,只有二十三歲,去年才從息烽訓練班畢業派到上海,眼睛裡還有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高權歲數大一些,三十二歲,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過硬,從民國二十六年至今,在滬市站幹了三年,從沒有失過手。

  十一點整,郭牧打了個手勢,六個人魚貫而出,貼著牆壁朝巨籟達路22號的後巷摸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片刮過。

  後巷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頭頂上是各家各戶伸出來的晾衣竿,被單在黑暗裡像幽靈一樣飄蕩。

  郭牧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22號後門口蹲下來,從腰包里掏出兩根細鐵絲,插入鎖孔。彈子鎖質量很差,他用了不到五秒鐘就聽到了「咔嗒」一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吳峰就在他身後,手裡已經握住了手槍。

  高權和其他三個人按照分工,兩個人繞去前門把守,兩個人跟在吳峰後面準備突入。

  郭牧緩緩拉開門,一道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左手邊是通向一樓的樓梯,右手邊是一個堆滿紙張的小倉庫。

  通道盡頭有一盞昏黃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他跨過門檻,後腳剛落地,頭頂上忽然傳來「啪」的一聲巨響。

  一盞雪亮的探照燈從樓梯轉角處猛地亮起,白光像利刃一樣刺進他的眼睛。

  郭牧本能地抬手遮眼,就在這一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槍聲,是金屬碰撞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像一整箱鐵器倒在了水泥地上。

  「別動,動一下就打死你。」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探照燈後面傳來,說的是帶蘇北口音的普通話。

  郭牧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強光,但他在那一剎那已經看清了,樓梯口、通道盡頭、樓梯上方,至少七八個人影從暗處湧出來,每一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支步槍或短槍,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他和身後的吳峰、高權。

  吳峰反應極快,手裡的槍已經抬起來,但對面有人比他更快。

  「啪」的一聲,一個槍托砸在吳峰的手腕上,手槍飛了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彈了兩下,滑到角落裡。高權剛想拔槍,後腦勺就頂上了一根冰冷的槍管,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兄弟,別找死。」

  專業的,不像是情報人員的身手?

  郭牧心中大駭,這裡什麼時候出現專業軍人了,沒等他反應過來,他的後腰也被一支槍頂住了。

  他沒有動,雙手慢慢地舉過頭頂,手指張開,示意沒有武器。

  他一眼看過周圍,大腦飛速運轉,這裡至少有八到十個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從亮燈到繳械不超過三秒鐘,這些反應證明絕不是普通的地下交通員。  他們事先知道有人要來,而且做了周密的準備。

  探照燈被人挪開了,光線不再直射眼睛。

  郭牧終於看清了面前這個人四十歲出頭,黑臉膛,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襖,腰間扎著一條舊軍皮帶,皮帶上別著一把駁殼槍。

  這個人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郭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朝手下擺了擺手。

  那支頂在郭牧後腰的槍立刻收了回去,吳峰和高權也被鬆開了。

  「把他們的傢伙都收了。」黑臉漢子說。幾名隊員上前,把郭牧腰後的白朗寧和吳峰、高權身上剩的武器全部搜走,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幹過很多次。

  郭牧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

  他派人在周圍摸過兩遍,確認沒有日本人的眼線才動的手,卻沒有人告訴他,印刷廠裡面已經換了一撥人。

  「你是什麼人?」郭牧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黑臉漢子從腰帶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火柴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朝著郭牧的方向飄散。

  「我叫洪修武。」他說,用一種像是在菜市場跟人閒聊的語氣。「蘇北過來的,新四軍軍部直屬敵後武工隊。」  郭牧的後脊一陣發涼。「丁汝紳呢?丁書記在哪裡?」

  洪修武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動作很慢。「丁書記?你們是軍統還是中統,看來你們的目標就是他。」

  「少廢話,我們為黨國效力,誰擋我們的路我們就殺誰!」高權叫了一句!

  洪修武若有所思,「原來是軍統,實話告訴你,丁副書記在十一月初就轉移了,他本來在這裡住過幾天,但後來發現有人在盯著,就換地方了。」

  「我們留在這裡,不是等著你來,是等著盯著他的那些日本人來。」

  「日本人」三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郭牧的頭頂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洪修武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種洞穿了什麼東西之後的無奈。

  「怎麼,你不知道有日本人在盯著?你覺得是你們軍統發現了丁副書記的行蹤?」

  「同志,哦對不起,你不是同志,你是國民黨的軍官。我是說,兄弟,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嗎?」

  郭牧臉色慘白。他想起那輛公董局的雪鐵蘭,想起旭光牌菸頭,想起黃海峰說的「日本人的狗」。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間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梅機關故意把假情報泄露給山城,讓軍統來暗殺中共南方局副書記。  而中共這邊,早就發現了日本人的眼線,把丁汝紳轉移走了,留下武工隊在這裡釣魚,釣那些盯著丁汝紳的日本特務。

  但他不是日本特務。他是軍統的人。他被日本人當成了槍使。

  洪修武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你放心,我們不會殺你們。要殺的話,剛才你們進門的那一瞬間就可以打成篩子。」

  「我們留你們活口,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我們想知道,是誰把你們派來的,你們的情報是從哪裡來的。現在已經不用問了,你的臉色已經告訴我了。」

  郭牧慢慢地把手放下來。

  周圍的武工隊隊員端著槍,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但沒有一個人開槍。

  安靜得能聽到探照燈燈泡里鎢絲髮出的細微電流聲。

  「你們在這裡守著,就是為了抓日本人?」

  洪修武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對。我們接到情報,說梅機關的人最近在巨籟達路一帶活動頻繁,像是在等什麼。」

  「我們猜他們是在等一個機會,等有人來打頭陣,他們好跟在後面收網。所以我們就在這裡等著,看看是哪個倒霉蛋先撞上來。」

  他抬起頭,那雙濃眉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郭牧。  「沒想到撞上來的不是日本人,是你們。」

  郭牧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吳峰和高權的目光像錐子一樣扎在他的後背上。

  他帶了五個兄弟出來,信誓旦旦地說是一次乾淨利落的抓捕行動,結果連門都沒摸進去就被繳了械。

  更可怕的是,他意識到自己自始至終都是一顆棋子,被日本人捏在手裡,隨意擺弄!

  如果他今晚真的殺了人,不管殺的是紅黨還是武工隊,日本人拍下照片,報紙上一登,標語一寫,「國民黨特務襲擊中共地下組織」,國共合作抗日的大旗就會在他的手上撕出一個口子。

  而中共那邊,早就看穿了日本人的計謀。

  他們把丁汝紳轉移了,留下武工隊等著。

  等著看誰會上鉤。

  上鉤的是他。

  郭牧睜開眼,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沓偽造的戴笠手令和巨籟達路22號的平面圖,遞給洪修武。「你看看這個。這是我們收到的情報。」

  洪修武接過去,就著探照燈的光看了一遍。  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眼神變了。「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重慶特派員親手交給我的。」

  洪修武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令和圖紙折了幾下,塞進了自己的棉襖口袋。

  「兄弟,看來你的這個聯絡員有問題!」

  沒等郭牧回答,一道身影沖了進來,對方一進門迅速走到洪修武邊上!

  「隊長,上鉤了,來了三輛車,大概二十幾個人,咱們怎麼辦,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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