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將功補過
「二十幾個人,倒是比我們預料的多了點,不過,放心,他們沒看到人出去,一定不會全部人馬都衝進來,肯定要留幾個在外面守著!」
洪修武仿佛極有把握,轉頭朝郭牧道:「兄弟,你們走吧,」
「你們,不殺我?」郭牧跟高權他們相視一眼,不禁有些奇怪!
「我不想因為你們驚動那些人,」洪修武淡淡的說道:「我們之間或許有政見不同,但我們的敵人是一樣的!」
郭牧若有所思…
「你們可以走,不過,傢伙事得留下,」洪修武看著郭牧的臉龐,沉聲道:「這樣對大家都好…」
「好,走,」郭牧沒有廢話,帶著高權等人在洪修武的安排下,從密道離開!
洪修武也不介意他們知道這個印刷廠的密道,因為今夜過後,這裡就不會有人了!
直到幾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一個疑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隊長,真就這麼放他們走了?」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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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趙烈,蘇北鹽城人,他把郭牧那支白朗寧翻來覆去地看,眼睛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遺憾。「這些人可是軍統特務,手上沾過咱們同志的血。」
洪修武轉過身來,煤油燈的光把他的黑臉膛照得發亮。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前,從那堆武器里挑出郭牧的白朗寧,拉開套筒看了看槍膛,又把保險關上,放了回去。
「小趙啊,你記住,」他的聲音很沉,帶著蘇北口音的尾調,「咱們在這條後巷裡守了一個禮拜,等的是誰?是日本人。」
「軍統那些人不過是日本人手裡的刀,你刀弄斷了,日本人躲在後面拍手笑。這筆帳,你算得過來嗎?」
趙烈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全體都有。」洪修武的聲音不大,「檢查彈藥,重新布防,一樓樓梯口加兩個暗哨,後巷留一個人盯著。今晚還沒完。」
隊員們沒有人問為什麼。
他們在蘇北敵後打了兩年游擊,早就養成了一種對危險的嗅覺!
今晚的正餐還沒開始呢!
洪修武的判斷沒有錯。
郭牧離開巨籟達路不到十分鐘,又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22號對面的馬路邊。
車燈沒開,發動機也沒熄火,排氣管里冒出淡淡的白霧,在夜風裡很快消散。
車裡坐著三個人,坐在后座中間的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的行動組組長馬嘯天。 馬嘯天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綢面棉袍,腰間別著兩支駁殼槍,槍柄上用紅綢子系了兩個死結,那是他的習慣,開槍的時候不會手滑。
「前面的情況怎麼樣?」馬嘯天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塞了什麼東西似的。
情報員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湊上來,小心翼翼地說道:「組長,印刷廠里沒有動靜,燈滅了,但後巷有人影。」
「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幾個人?」
「沒看清!」
「廢物。」馬嘯天無奈地閉上眼睛,手中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像是在做一道複雜的算術題。
半晌,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二十三分。
「味道有些不對,二三十分鐘,沒有任何動靜!」
「老二,你帶五個人從正門硬闖。老四,你帶四個人從後巷包抄。我當中接應。」馬嘯天一邊說一邊推開車門,「記住,進去之後,不管是男是女,不投降就開槍。咱們不是軍統那種繡花枕頭,干就干他個底朝天。」
後巷,趙烈按照洪修武的部署,把自己縮在垃圾筐和牆壁之間的夾角里,身上蓋了一塊破麻袋,只露出一隻眼睛。 十點三十五分,他聽到了汽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夜深人靜的巨籟達路上,還是很快被他警覺!
緊接著,腳步聲從巷口傳過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少說有七八個,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囂張。
趙烈等第一雙腳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才把手悄悄伸進麻袋下面,摸到了那支駁殼槍的槍柄。
隊長果然沒看錯,這群七十六號的狗崽子真想來個大包圍。
只不過,今天晚上,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真不好說!
看著人群逐漸遠去,趙烈拿出特製的哨子,滴滴滴,夜晚的後巷裡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
「來了,」洪修武聽到動靜的時候,正蹲在樓梯拐角處抽菸。
他把菸頭在鞋底上碾滅,朝左右兩側各看了一眼。
樓梯上方,機槍手小山東已經把武工隊裡壓箱底的寶貝,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架在了樓梯扶手上,彈匣插好,槍口正對著一樓的大門。
樓梯下方,老孫和老周各自占據了一處射擊位,手裡端著從日軍手裡繳獲的三十八年式步槍,槍托抵在肩窩裡,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洪修武拿出特製的哨子吹了兩聲,代表進入警戒狀態,隨時準備開火!所有人立即打開保險,進入備戰「狀態?」
後巷的方向傳來幾聲悶響,像是門被踹開的聲音。 緊接著,前門也被人從外面用力撞擊,鐵門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裂開了一條縫,又被人從外面踹了一腳,整扇門轟然向內倒下去。
「衝進去!一個不留!」馬嘯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嗜血的興奮。
七十六號的特務們魚貫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老二」和他的五個手下,每個人都端著駁殼槍或手槍,有人還在手裡攥著電筒,白花花的光束在漆黑的屋內亂掃。
他們顯然沒有受過專業的夜戰訓練,電筒光暴露了每一個人的位置!
「啾啾,」尖銳的哨音代表某種不可違抗的命令…
小山東扣下了捷克式的扳機。
清脆的槍聲瞬間在一樓的空間裡炸開,像有人在密閉的罐頭裡點燃了一掛鞭炮。
子彈打在七十六號特務身上的時候發出一種沉悶的「噗噗」聲,像錘子砸在濕泥巴上。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特務當場倒下,手裡的電筒還亮著,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光柱在天花板上劃出凌亂的弧線。
後面的人反應快的立刻趴下,反應慢的轉身往外跑,但門口已經被後面湧進來的人堵住了,進不得退不得,七八個人擠在一樓的過道里,像罐頭裡的沙丁魚,成了樓上機槍手的活靶子。
後面幾個狗腿子警覺不對,手忙腳亂的想要躲避,但洪修武早有準備,他與老孫、老周從暗處同時開火,三支步槍的槍口火焰在黑暗中交替閃爍,形成完美射線!
就在此時,馬嘯天派去從後門包抄的「老四」帶著四個人從後門衝進去,結果剛推開門就被洪修武安排蹲在木箱後面的隊員瞄準了胸口。 一記清脆的槍聲響起,槍響人倒,乾脆利索!
那幾人連發生什麼都不知道,一個照面倒下兩個,老四尖叫著讓人後撤!可身後在巷子裡蹲守的趙烈早就悄悄摸了上來!
前後夾擊,不到五分鐘,這一隊全滅!
槍戰持續了大約七八分鐘。對於七十六號的人來說,這七八分鐘像是過了七八年。
當最後一個還能動的特務跌跌撞撞地爬出大門,拖著一條被打斷的腿在馬路中間嘶喊的時候,
馬嘯天仿佛嚇破了膽,舉著兩支駁殼槍朝印刷廠的方向亂掃了一梭子,然後衝著手下吼道:「撤!快他媽撤!」
黑色福特轎車和一起來的另外幾輛車在夜風中狼狽地掉頭,只丟下十幾具屍體!
洪修武看著消失在夜色里的車輛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靜的說道:「帶上所有東西,撤退!」
巨籟達路22號的槍聲驚動了法租界巡捕房。
但在巡捕房的人趕到之前,洪修武已經帶著他的武工隊消失在了弄堂深處。
滬市,法租界!
郭牧回到辣斐德路的寓所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看著自己那扇黑漆漆的窗戶,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
最後他還是上去了,用鑰匙打開門,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前,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天花板在黑暗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著今晚的場景,探照燈亮起的那一剎那,槍管頂在後腰上的冰冷觸感,洪修武那張黑臉膛上的表情!
這些先不說,這次任務完全失敗,他怎麼跟站長交代?怎麼跟重慶交代?
難道要他老實說:「報告,我們被騙了,日本人偽造了戴老闆的手令,中共那邊早就把丁汝紳轉移了,我帶去的人全被繳了械,一根毛都沒傷著,就這麼光溜溜地回來了」?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的三天,郭牧把自己關在寓所里,沒有出門,沒有跟任何人聯繫。
他從床底下翻出一瓶老酒,喝了兩口又放下了,他怕自己喝醉了之後會做出蠢事。
他又把槍從洪修武那裡被繳走的事情想了一遍,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人扒光了衣服丟在大街上的乞丐,什麼都沒有了。
時間來到,十一月十九日。
上海的冬天來得特別快,前些天還能穿袷衣,今天就得穿棉袍了。郭牧裹著一件舊棉襖,坐在桌前吃一碗素麵,面已經坨了,筷子挑起來的時候像一團漿糊。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長兩短,是站里的暗號。 他打開門,進來的是吳峰。
年輕人的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
他進門之後沒坐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報紙,遞到郭牧手裡。
「組長,你看看這個。」
郭牧接過報紙。是一份當天的《申報》,頭版頭條用二號鉛字排了一行標題:
中共南方局發表聲明堅決支持抗戰統一戰線
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往下看。
中共方面重申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承諾,強調任何破壞國共合作的企圖都是日本帝國主義的陰謀。
文章的最後一段引用了中共南方局發言人的原話:「皖南新軍各部已奉命撤出長江以南地區,以事實證明中共團結抗日之誠意,望全國各界同胞共鑒。」
郭牧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慢慢地放在桌上。
「組長。」吳峰沉聲道:「現在我們跟紅黨有和解趨勢,」
「黃副站長命令你立刻歸隊!」 「立刻歸隊?站里出了什麼事?」郭牧疑惑地問了一句!
吳峰認真回答道:「接到重慶急電,命令滬市站立即抓捕特派員沈旭。」
郭牧的瞳孔縮了一下。
沈旭,那個在薩坡賽路114弄交給他假情報的人,那個戴著金絲眼鏡、袖口磨得發白的「特派員」。如果說這場騙局有一個實體,那就是沈旭。
「罪名呢?」郭牧追問道!
「通敵。偽造戴老闆手令。協助日本特務機關破壞抗戰。」吳峰語氣嚴肅了幾分,「戴老闆那邊已經查實,我們的密碼本從九月份就被人盜用了。日本人在重慶和滬市之間的電報往來上做了至少兩個月的手腳。」
「那個特派員沈旭送給你那份手令,筆跡和印章都是仿造的,」
「上級現在懷疑,他本人是否知情?」
「這件事無非兩個答案,要麼是被日本人矇騙了,要麼就是主動投敵。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必須活著抓回來,把事情交代清楚。」
吳峰說著,將謄抄的電文交給郭牧,郭牧接過電文,紙上只有短短四行字!
他抬起頭,看著吳峰,「什麼時候動手?」
吳峰迴答道,「副站長讓你今晚動手,沈旭目前住在公共租界新閘路的大東旅社,用的是化名『周文彬』,登記的身份是天津來的皮貨商。」 「還是由我動手,」郭牧皺了皺眉頭,「他們不怕我把行動搞砸了。」
吳峰正色道:「黃副站長說了,您是黨國功臣,此次失利,非戰之罪!」
「他向站長保證,您可以戴罪立功,將功補過!」
「組長,我已經通知了其他人,現在,就等你一聲令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