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接連失敗,李群的無奈
傍晚五時。天色暗得比往常早,公共租界新閘路的霓虹燈還沒亮透,薄霧就從蘇州河面上漫過來,把整條街泡成一片渾濁的黃。
郭牧站在大東旅社斜對面的藥房門口,手裡捏著一盒沒拆封的消炎粉,目光緊緊盯著大門口。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將近二十分鐘,藥房夥計以為他是個猶豫的顧客,沒來搭理他。
按照吳峰提供的情報,沈旭或者說商人「周文彬」,他現在就住在大東旅社三樓的三一七房間。
旅社結構簡單,前門臨街,後門通向一條只容兩人並肩的窄巷,巷子盡頭是新閘路菜場,清晨人多,晚上七點以後就沒什麼人了。
滬市站配比的方案是:吳峰,高權等四個人從前門進入,控制樓梯和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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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牧自己帶陳昆等三個人從後巷包抄,防止沈旭跳窗逃跑。
行動時間定在晚上七點半,那時旅社大堂人流最少,夜班前台剛剛換崗,反應沒那麼迅速。
上級給出的命令是這個人很重要,要活的。
他的手上很可能有日本人偽造手令的全套證據,如果他死了,滬市站就沒法向重慶證明整件事是日本人的離間計。
吳峰帶來的口訊也是一再叮囑,「能不開槍就不開槍,逼不得已一定要開槍,那也儘量打腿打胳膊,別打要害。」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不能確定沈旭是否還在! 有人上去過,但是無法確定!
七點二十分,小組八個人分成三組在旅社附近匯合。
吳峰和高權跟在郭牧身後,他們三個是主要核心,都換了深色便裝,帽檐壓低,看上去像是普通的住客。
另外兩個行動隊員老譚和小宋,提前十分鐘混進了旅社大堂,一個坐在沙發上翻報紙,一個靠在登記台旁邊假裝等人。
還有兩個呆在後門,情報員李兵進行最後的確認,看看沈旭在不在,郭牧看了看手錶,距離行動還有五分鐘。
七點二十六分,一道身影出現在旅館樓梯口,對方腋下夾著一份報紙,直挺挺走出門口!
這是無法確定的信號,看來,五分鐘內,必須要確定情報是否真實有效,郭牧沒有猶豫,深吸一口氣,皮鞋踩在大堂的樓梯口拼花瓷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身旁的吳峰極有默契的為他做掩護,走到前台...
前台只有一個穿灰制服的瘦高個兒在低頭記帳,老遠就聞到一股隔夜的酒味。
吳峰從他身後繞過去,把一張五元的中儲券壓在登記台上,壓低了聲音:「開一個單間,三樓,朝街。」
瘦高個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多話,慢吞吞地抽出一把銅鑰匙。
吳峰接過鑰匙,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就在這一瞬間,郭牧的眼角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大堂側門的玻璃外面,有人影在晃動。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三四個人影,而且他們不是路過,是站在原地,肩膀和肩膀挨在一起,像是在等待什麼。
不對按照計劃,旅社外面不應該有自己的人,還有兩人埋伏在後巷,前門附近沒有安排其他人,這種安排除了會提前暴露,沒有什麼大用,所以,這些人在等誰?
「吳峰。」郭牧的聲音壓到最低,「不對。」
吳峰的手已經搭上了樓梯扶手,聞言立刻縮回來,整個人貼著牆壁滑到大堂的柱子後面。
高權反應更快,弓著腰蹭到門邊,透過玻璃往外掃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是七十六號,」郭牧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看情況至少六個人,車停在馬路對面,發動機沒熄火。」
「組長,有埋伏,撤...」吳峰提醒了一句!
「來不及了,我們一撤,這輩子都沒法抓到沈旭,這個黑鍋背定了!」
「可,我們……」吳峰話音未落,被郭牧打斷,
「賭一賭吧,老譚,小宋。」郭牧的眼睛沒有離開側門的方向,「你們兩個守大堂,別讓正門的人進來。吳峰、高權,跟我上樓。快。」
四個人剛衝到樓梯口,側門的玻璃就炸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子彈打碎的。
第一槍從外面射進來,玻璃碎屑像一片冰雹橫掃過大堂,瘦高個前台嚇得抱頭蹲到了櫃檯下面。
緊接著第二槍、第三槍,子彈打在牆壁上鑿出一個個窟窿,灰白色的磚屑和灰塵瀰漫開來。
郭牧已經來不及判斷對方從哪裡開的槍,本能地拽著吳峰往樓梯上連滾帶爬地衝上去,子彈在他們身後追著,打在樓梯扶手的鐵欄杆上,濺出一串火星。
樓梯是木質的,轉角處有一個小平台。
郭牧伏在平台上,把白朗寧探出去,朝著側門的方向連開兩槍,槍聲在逼仄的樓梯間裡炸開,震得耳膜生疼。
他不知道打中了沒有,但至少讓對方暫時縮了一下。
樓上,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郭牧心神一凜,「吳峰,高權,別管樓下,先抓人,三一七!」
話音落下,幾人疾步衝上三樓,三一七房間的門牌在走廊盡頭清晰可見。
吳峰沖在最前面,另一名隊員陳昆一腳踹開門,高權舉著槍跟進,郭牧在後面掩護,門開了,房間裡沒有人。
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在床頭,一隻搪瓷茶杯倒扣在桌上,杯底壓著一張紙條。
吳峰一個箭步衝過去,把紙條抽出來,上面什麼都沒寫,是一張白紙。 「組長,中計了!」
郭牧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
「撤!」
話音未落,走廊另一端的樓梯口湧上來一群人。黑色中山裝,駁殼槍,為首的是七十六號行動組組長馬嘯天。
這男人兩隻手各握著一支駁殼槍,槍口朝下,嘴角叼著半截煙,一聲怒喝,「打!」
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走廊太窄,沒有任何掩體,郭牧和吳峰本能地撲向兩側的房間門,靠門框的凹槽躲閃。
吳峰開了兩槍,對面有人應聲倒下,但更多的七十六號特務從樓梯口湧出來。
郭牧在換彈匣的半秒鐘里掃了一眼人數,至少十個人,而且後面還有腳步聲。
七十六號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他們是有備而來,人數和火力都占了優勢。
「跳窗!從後巷走!」郭牧一槍打碎了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渣子嘩啦啦地掉下去。
高權第一個衝過去,翻身從窗口跳下,下面是後巷,兩層樓的高度,他落地的悶響緊接著傳上來。
吳峰跟著跳,郭牧掩護,開了最後兩槍之後也躍上了窗台。 後面的陳昆就沒那麼幸運了,剛一露頭,噼里啪啦幾槍,他胸前衣服頓時被血跡染紅…
「走啊,」陳昆用盡最後力氣喊出兩個字,頭一歪,再也沒有動作!
郭牧狠狠砸了一拳,一個助跑從玻璃窗跳了出去,雙腳剛落地,膝蓋和腳踝一陣劇痛,他順勢往前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組長,快,」吳峰跟高權聲音響起,後巷的水泥地面坑坑窪窪,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跑,儘管疼得眼前發黑。
但他不敢停,身後的槍聲還在繼續,七十六號的人已經從樓上和巷口兩面壓了過來。
嘎吱,巷口,一道長長的剎車音響起,滬市站副站長黃海峰駕駛一輛
七十六號伏擊計劃失敗的消息傳到狄思威路,比傳到極司菲爾路早了整整兩個小時。奧丁轎車停在巷口!
「郭牧,快,上車!」
這輛車來的時機恰好,停的位置也是恰好,仿佛鬼使神差一般!郭牧等人跳上汽車,
黃海峰一個漂亮的轉彎,帶著眾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凌晨兩點,梅機關本部二樓那間掛著滬市全圖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晴氣慶胤沒有睡,甚至連西裝都沒有換。 他坐在紅木辦公桌後面,左手夾著一支已經燃到濾嘴的香菸,右手的食指在桌面有節奏地敲擊著!
李群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剛從新閘路大東旅社的現場趕回來,黑色中山裝的袖口上有幾滴血跡,這血跡當然不是他自己的,是從大東旅店現場那個軍統特工屍體上蹭來的。
他已經用濕毛巾擦過了,但血跡滲進了布紋里,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圓圈,像某種不祥的印記。
「機關長,」李群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七十六號行動組今晚在新閘路大東旅社與軍統滬市站的人發生了交火。」
「軍統方面大約有七八個人,我們在旅社外面布控時被他們發現,雙方互有傷亡。」
「但是。沈旭本人不在旅社內,我們和軍統都沒有找到他。」
晴氣慶胤的動作停了。
食指懸在半空中,離桌面不到一厘米,卻遲遲沒有落下。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走廊盡頭值班室里無線電的電流聲。
「你是說,」晴氣慶胤終於開口了,「軍統的人去抓沈旭,你們的人去抓軍統,結果兩邊打了一仗,誰也沒逮著誰?」
李群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道:「是。」 晴氣慶胤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菸頭在缸底用力扭了一下。
拿起辦公桌邊上的烏木小算盤輕輕轉動算盤珠子。
這個動作他每次在思考重大問題時都會做,李群見過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像第一次看到一樣讓他心裡發毛。
「李桑,」晴氣慶胤淡淡的問了一句,「你告訴我,軍統是什麼時候決定抓捕沈旭的?他們為什麼會突然懷疑沈旭?」
李群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電報紙,雙手遞過去。「機關長,這是我們截獲的軍統重慶總部與滬市站之間的電報往來。」
「十一月十九日,也就是紅黨發表支持統一戰線聲明的那一天,重慶方面已經發現了密碼本泄露的問題,並從密碼使用的痕跡倒推出有人在九月份就開始偽造他們的電報。」
「沈旭的身份因此暴露。重慶命令滬市站抓捕沈旭,這條電報雖然是明碼發的,但用了他們內部的一套校驗碼,我們是事後才破譯的,也就是說,在軍統滬市站收到命令的同時,沈旭就已經有危險了。」
晴氣慶胤接過電報紙,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住邊角:「我們的計劃本來是天衣無縫的。利用軍統去襲擊紅黨的據點,讓兩邊互相殘殺。」
「現在紅黨發表了聲明,主動撤出江南,把團結抗日的大旗舉得更高,這一招已經棋差一著。」
「而軍統不但沒有完成暗殺,反而開始抓捕沈旭,如果他們抓到沈旭,從他嘴裡撬出東西來,就會知道整件事是我們在幕後操縱。」
「到時候,紅藍兩家不但不會打起來,反而會把矛頭一齊對準我們。」
李群沒有反駁,垂著頭道:「機關長,卑職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李群往前傾了傾身子,「伏擊計劃是今天傍晚才確定的。」
「軍統滬市站接到抓捕沈旭的命令,大約在下午三點來說部署行動、調集人手、趕往新閘路,最快也要到晚上九點以後。」
「而我們七十六號接到您的命令、趕到大東旅社布控,是下午,也就是說,軍統的人還沒動,我們就已經等在旅社外面了。」
晴氣慶胤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想說什麼?」
「卑職想說,」李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軍統並不知道七十六號會出現在大東旅社。」
「我們的人到了之後,在旅社周圍布控了將近三個小時,軍統的人才來。」
「這說明軍統沒有收到關於我們的情報,但是沈旭提前消失了,他的房間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行李也不見了,像是有人通知他提前離開了。而通知他的人,絕對不是軍統。」
晴氣慶胤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目光從李群的臉上移開,落到牆上那幅滬市全圖上,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處停住了。
「你是說,有人提前泄露了我們的行動計劃,沈旭搶先一步跑了?」
李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說法。「機關長,您有沒有注意,紅黨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就已經知道有人要襲擊巨籟達路22號,所以他們提前轉移了丁汝紳,留下武工隊設伏。」 「這說明紅黨在情報上快了我們一步。同樣,今天沈旭提前離開大東旅社,又說明這個人再次快了我們一步。」
「最關鍵的是,郭牧從大東旅店跳窗逃走,這個時候好巧不巧,有輛車過來接應!」
「這輛車可不是他們提前安排的!」
「所以,你的結論,還是有內奸?」晴氣慶胤蹙眉道:「李桑,你以為這個人會是誰?」
李群搖了搖頭:「不好說,這件事經手的人比較多,排查需要時間!」
「那就查,」晴氣毫不留情道:「李桑,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個人給我挖出來!」
「無論他是什麼身份,跟帝國作對,必須要把他揪出來!」
李群猛地一鞠躬:「哈衣,機關長,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對了,陳部長那邊問起來…」
「您也知道,我們最近的行動資金都是陳部長提供的,兩次計劃失敗,我怕他會有所不滿…」
晴氣慶胤愣了一愣,手指緩緩敲擊著桌面:「沒關係,陳桑那邊我去解釋。」
「李桑,千萬不要有下一次,否則,我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