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長官,他們想贖人


  「哦,是丁主任來了。」陳陽的語氣有種說不出的揶揄味道。

  乍一聽,就像是陳陽在說,哦,是關中王來了...

  丁村也聽出了其中的味道,趕緊陪著笑臉:「部長日理萬機,事務繁忙,長時間沒去七十六號總部了。。」

  「屬下今日前來,也是想向陳部長匯報近期七十六號工作,聆聽部長教誨。」

  「丁主任做官時間可比我長,聆聽教誨這個詞我可不敢當。」

  陳陽的目光從丁村身上移到晴氣身上,「何況,還有晴氣機關長在場。」

  「看來事情一定不小,不如丁主任還是開門見山吧。」

  丁村小心翼翼說道:「陳部長,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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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天皖南發生內亂,部長可有耳聞?」

  陳陽放下手裡的鋼筆,將身子靠向椅背:「聽說了,大公報上都寫的清清楚楚,」

  「新軍跟果黨在皖南發生軍事摩擦,我還知道你們抓了不少人,現在就關在晴氣君的營地里。」

  「怎麼?你們不準備問一下就要動手?」  丁村連忙搖頭,將目光投向一旁人晴氣慶胤。

  「陳桑,丁主任的意思是,有人想要贖人?」

  「贖人?贖什麼人?」陳陽正色道:「這些課都是帝國的敵人,贖人?虧你們想得出來。」

  「不不不,」丁村連忙說道:「陳部長,這不是一件壞事,」

  「現在皖南新軍遭受致命打擊,跟果黨是成水火。」

  「我們抓了這麼多人,並沒有什麼大用處,如果就地槍斃,那不是幫果黨擦屁股。」

  「而且,根據七十六號線報,紅黨新軍番號並沒有撤銷,反而繼續補充人馬,這時候我認為不應該動手殺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有紅黨幫我們牽制果黨的部隊,對帝國而言不是什麼壞事。」

  「最好是讓他們打著復仇的旗號,再打回皖南,消耗顧祝同的實力。」

  「這才是我們的目的。」

  「至於贖人,對我們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我已經跟他們談妥了,這一次他們肯出大價錢,總數十萬大洋。」  「三七分帳,我們三,至於陳部長你的七成要怎麼分,我們不過問。」

  嚯,三七分帳,丁村倒是上道啊。

  陳陽皺眉道:「可是,我這邊是運輸部,你們要放人,我也幫不上忙。」

  晴氣連忙接過話題:「陳桑,那就要麻煩你跑一趟金陵。」

  「這件事我們出頭都不方便,但是要是軍事顧問團肯聽取陳桑您的建議。」

  陳陽眉頭一緊:「晴氣君是想讓我去說服柴山兼四郎?」

  「嗯,柴山君可以用軍事顧問團的名義,讓這件事變得合理,」晴氣微笑道:「我相信陳桑一定有辦法說服他的。」

  「這。。」陳陽沉默片刻,故作為難道:「好吧,我跑一趟金陵,看看柴山君的意思。」

  金陵,新政府軍事顧問指揮部坐落於中山北路一幢灰黃色的西式建築里,門口沒有懸掛任何標誌,只在鐵柵欄門邊站了兩名荷槍實彈的憲兵。

  二月金陵的風又干又冷,裹著長江水面上的濕氣吹過來,能把人的臉刮出一層鹽霜。

  黑色轎車穩穩停在門口,陳陽下了車,在門廊里站了一會兒,將降校呢料的大衣領口攏了攏,然後跟著一名接待參謀上了二樓。

  走廊很長,腳下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兩側牆壁上掛著幾幅中日文的宣傳標語,紙面已經微微泛黃。

  柴山兼四郎的辦公室在東側盡頭,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暖氣混著菸草味撲面而來。

  這位派遣軍的副參謀長兼任軍事顧問團指揮官正坐在一把寬大的皮椅里,

  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是一隻白瓷茶杯,茶已經涼了,浮著兩片舒展開的茶葉。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軍服,領口別著勳章的略綬,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亮的額頭。

  陳陽進門微微鞠躬,「柴山參謀長,打擾了。」

  柴山兼四郎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他放下手中的鉛筆,將桌上的文件攏了攏,然後用一隻手比劃著名示意晴氣在對面坐下。「陳桑,這一路從上海過來,辛苦了。」

  陳陽微笑著在他對面落座,「柴山君,此次前來,是想向閣下匯報一樁事情,與皖南事變之後的部分俘虜處理問題有關。」

  柴山兼四郎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陳陽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隻棕色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這是上海方面傳過來的信息,紅黨方面願意通過中間人接觸我方,贖回在皖南事變中被七十六號方面羈押的部分人員。」

  柴山兼四郎接過信封,卻沒有急著拆開。  他用食指和中指在信封表面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空洞的聲響。

  然後抬起眼來看著陳陽,目光里透著一股審度的意味。

  「七十六號?」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陳桑,看來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下,什麼時候七十六號也管起皖南的事情來了?」

  陳陽解釋道:「柴山閣下,,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根據我得到的消息,皖南事變之後,第三戰區顧祝同部在新四軍突圍過程中俘獲了大量人員。」

  「其中一部分官兵在與主力部隊走散後,流落到皖南、蘇南一帶,沒有及時向蘇北根據地北撤,被當地的皇協軍保安團和七十六號的外勤人員捕獲。」

  「這批人自然沒有關押在上饒的集中營,而是通過一些中間渠道輾轉送到了上海,現在關在虹口梅機關管轄下的一個看守所中。」

  柴山兼四郎聽到這裡,將信封放在桌上沒動,而是拿起桌上的瓷缸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透了,他喝得很慢,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在品評什麼東西。

  「明碼標價?」他終於開了口。

  「是。」陳陽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字,是李群從七十六號呈報上來的價目表。「普通士兵,每人一百元;連級幹部,五百元,營級幹部,八百元。」

  「據我所知,紅黨方面已經通過中間人進行了一番討價還價,最終敲定了第一批贖回的人員名單,大約是兩百六七十人左右,留下來的一百多人主要是政工幹部和情報人員,以及部分連排級軍官。」

  「柴山君,這後面的一百多人才是大頭!」  「那,錢呢?」柴山兼四郎的目光從那張紙上掃過,沒有停留太久,像是早就已經知道上面寫著什麼。

  「大洋和銀票,走的是兩個渠道。一部分是蘇北根據地籌集的款項,一部分是通過上海的地下黨通路轉過來的。具體數目還需要進一步核實,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總金額不會低於四萬元。」

  「加上後面這一批,總數十萬大洋以上!」

  柴山兼四郎緩緩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肚腹前面交疊著。

  他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每一片都泛著健康的粉色。

  「三四萬元。」他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數字,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真實存在的東西。

  「柴山閣下」陳陽往前欠了欠身子,「紅黨方面除了錢款之外,還主動提出了一項附加條件,他們願意撤出蘇北地區的兩個根據地,作為此次贖回俘虜的補充誠意。」

  柴山兼四郎的手指忽然不敲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六七秒鐘。陳陽甚至能聽到走廊盡頭不知道哪間屋子裡傳來的打字機聲音,嗒嗒嗒嗒,像一把機關槍在慢速射擊。

  「撤出兩個根據地。」柴山兼四郎重複完這個條件之後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嘴唇只是微微地朝兩邊牽了一下,但眼睛裡的光卻陡然變了。

  「陳桑,我知道滬市情報機構大多是你在協調,甚至,本土有人認為你將會是我們陸軍情報機構四代目,由你來接土肥圓總長的班,以閣下的專業,你覺得這話能信幾分?」  陳陽臉色不變,湊上前道,「柴山閣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柴山兼四郎將交疊的雙手放在桌上,身體往前俯了俯,向陳陽靠近幾分聲音壓低了半度,「紅黨撤出蘇北根據地,不是因為他們想撤,是因為他們不得不撤。」

  陳陽笑而不語!

  柴山兼四郎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華中戰局圖前,用手指在地圖上蘇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陳桑,你應該很清楚,皖南事變之後,第三戰區顧祝同和上官雲相已經將皖南一帶的新四軍徹底清剿了一遍。」

  「但蘇北那邊呢?紅黨在蘇北的部隊不但沒有被削弱,反而在皖南事變之後重新整編了部隊,陳軍長那支人馬力量不小。」

  「他們現在收縮根據地,不是因為對我們有所退讓,而是因為在國民黨方面受到了持續的高強度軍事壓力。」

  「紅黨主動提出撤出蘇北的部分根據地,讓偽軍和國民黨部隊在那裡形成正面接觸。」

  「他們的目的,不是跟我們做交易,是讓我們去跟國民黨打。」

  「而且,這還只是表面,更深層的意思,那是紅黨高層的智慧!」

  「什麼智慧!」陳陽問了一句!

  「失地存人,」柴山搖頭晃腦道:「現在顧祝同和上官雲相盤踞皖南,隨時會找藉口動手!」  「加之新政府在蘇北地區布置的七個師團,六萬多人!」

  「紅黨要在夾縫中求生,不如學壯士斷腕!」

  「這樣一來,他們就是受害者的角色,輿論也會站在他們這邊!」

  「我早就說過,論人數,紅黨可能沒那麼多,但是要說政治覺悟,山城那些豬腦袋加在一起都不如那位!」

  柴山兼四郎慢慢踱步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隻白瓷茶杯,看了一眼裡面浮著的茶葉,沒有喝,又放下了。

  「紅黨現在手裡有兩樣東西是國民黨和我們都想要的,一是實際的軍事占領區,一是政治上的主動性。」柴山兼四郎說話時的神態絲毫沒有戲謔或輕慢的成分,

  作為長期在華夏從事情報和特務工作的老手,他對國共日三方錯綜複雜的博弈關係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度。

  「他們主動提出撤出兩個根據地,看起來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面子,實際上是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到我們手上來。國共之間的矛盾,假我們之手繼續演繹下去,紅黨既保全了力量又落了個『顧全大局』的好名聲,我們反而成了他們的刀,替他剁向國民黨那邊。」

  柴山兼四郎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品味這番話的餘韻。

  他忽然記起去年十一月梅機關一手策劃的那個離間計,利用沈旭傳遞假情報,誘導軍統去刺殺丁汝紳。

  彼時他也想夥同晴氣將紅藍雙方的矛盾當作一枚棋子擺在棋盤上。  很可惜,那群白痴似乎一點都幫不上忙,軍統沒抓住,紅黨也沒抓住,反而跑了一個沈旭,死了十幾個人!

  真是廢物啊!

  陳陽沉吟片刻,「柴山閣下,那您的意思是不是這樁交易???」

  「交易可以做。」柴山兼四郎擺了擺手,言語間竟透出一種近乎官僚式的權衡姿態,「俘虜留在七十六號手裡,每天也要吃飯,也要派人看守,這些紅黨既然願意花錢贖回去,我們沒有理由不賺這個錢。」

  「至於撤出根據地的事情,讓他們簽書面承諾,白紙黑字地寫下來。」

  「撤不撤是他們的事情,但以後我們用這份書面承諾做文章,什麼時候派得上用場,那是以後的事。」

  陳陽忽然覺得,無論是他還是對面那位看似處變不驚的柴山參謀長,手中的牌其實都差不多一般大小。

  紅黨那一邊,的確有他們在政治上的遠見,而日本這邊,無論多麼精於謀算,終究是在異國的戰場上消耗著本就日漸枯竭的人力與資源。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座鐘的鐘擺一下一下地晃動。

  陳陽收起桌上的牛皮紙信封,站起身來,再次向柴山兼四郎鞠了一躬。

  「多謝柴山君的指點,我回到上海之後,會按照柴山君的指示去辦。」

  柴山兼四郎跟著起身送他到門口,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這位日本陸軍少將穿著熨帖挺括的軍服,腰間的佩刀在走廊暗淡的光線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對了,」柴山兼四郎忽然開口,「七十六號那邊,盯著緊一點。」

  「有些人做的太明目張胆了,他想給自己鋪後路。紅黨他們敢聯繫,軍統他們也敢放水,這種左右逢源的手藝,用在上海灘的生意場上可以,用在這裡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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