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啄木鳥計劃


  「柴山君好像對丁主任不大滿意?」陳陽輕聲說了一句。

  「談不上滿意或者不滿意。」柴山兼四郎又恢復了方才的冷漠。

  「情報機構是我們的眼睛跟鼻子,如果這雙眼睛盯著的只是錢,我認為,也許可以換一雙。」

  「不過,陳桑,這雙眼睛是你在看著,如果你覺得沒必要,我會尊重你的選擇。」

  「柴山君,丁主任不是不能動,而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陳陽輕飄飄的說道:「政府內部有些人可不喜歡李副主任。」

  

  「您在這個位置上,還是要多包容。」

  柴山皺了皺眉頭:「陳桑想要保一保丁主任?」

  「我跟丁主任的關係倒也沒有好到那個份上。」陳陽微笑道:「不過,我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丁主任還是新政府社會部部長,江南五省的賦稅以及物資籌集工作,少了個社會部長可不行。」

  「本土要的是穩定,至於丁主任為人處事,柴山君,只要不觸及底線,我認為都可以適當放寬一點。」

  柴山兼四郎沉默半晌:「好吧,陳桑,我相信你的決定應該是對的,」

  「滬市的事情,就拜託了。」  陳陽起身道:「柴山君,我會辦的妥妥噹噹。」

  「告辭,先走一步...」

  民國三十年二月的山城,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曾家岩五十號,周公館樓上的燈亮了一整夜。

  五號捏著那份連夜從皖南發來的急電,神情悲憤。

  葉挺被扣,項英遇難,新四軍軍部近數千人傷亡。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對負責宣傳的徐邁倫說:「把文章發出去。」

  徐邁倫沒有多問。

  這是由五號同志親自撰寫的文章,文章標題十六個字:「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這篇文章直指重慶方面借所謂「軍令整飭」之名,行剿共之實,字裡行間沒有退讓。

  文章通過秘密電台發往全國各地,又經桂林、香港多家進步報紙轉載,短短三天便掀起了輿論海嘯。

  重慶街頭報童的喊聲穿透了霧,「看報看報,江南一葉!」連黃包車夫都會停下腳步,湊過去看一眼。  與此同時,英美大使館幾乎前後腳向重慶遞交了照會,英國大使卡爾爵士措辭委婉但立場明確,希望中國內部保持團結。

  美國方面則更直接,總統特使居里在會見校長時,毫不客氣地指出,如果重慶方面繼續擴大內戰,美國援華法案的後續資金將面臨國會重重阻力。

  不止如此,先總理夫人,何香凝等人當面直叱校長,事變也令國人看清楚果黨政府的真面目。

  而紅黨先後向果黨提出要求釋放扣押的葉軍長等十二條。

  並且,繼續組建新軍,由陳軍長接任,劉主任擔任政治部主任,新軍擴充至九個師,七萬餘人,

  種種變故令校長在黃山官邸摔了杯子,但三天後,他在國民參政會上公開表示「軍令整飭告一段落」,語調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明面上,軍事行動停止,新四軍番號被宣布撤銷,重慶的宣傳口徑統一為「整肅紀綱」,再不提「剿共」二字。

  但私底下,戴雨濃卻是接到最高指示,要求他們破壞紅黨的地下情報網絡。

  為此,戴老闆不惜喚醒潛伏在紅黨內部最高級別的臥底,影子...

  一場看不見的硝煙悄悄地再度打響...

  民國三十年二月末尾的山城,霧靄沉得化不開,嘉陵江面上泛起一層鉛灰色的冷光。

  上清寺附近那棟灰磚小樓里,軍統電訊總台第三科的孫耀祖已經連續值了三個夜班,眼眶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筆狠狠塗過幾道。  他將一杯涼透的濃茶灌進喉嚨,苦味從舌尖直竄到天靈蓋,才勉強把眼皮撐開。

  科長何應祥推門進來的時候,孫耀祖正把一份電文歸檔。

  何應祥四十七八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的領口永遠扣得嚴嚴實實,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但也不會有任何親近感的上司。

  他在孫耀祖桌邊站定,目光掃過案頭堆積的卷宗,也不寒暄,只說了一句:「總部的絕密卷宗室你明天去整理一下,那邊缺人手。」

  孫耀祖站起來應了一聲,沒多問。

  在軍統做事,多問一句都可能給自己招來麻煩,這道理他入行第一天就懂。

  何應祥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辨認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就走了。

  卷宗室在總部大樓地下一層,常年不見陽光,空氣里瀰漫著酸酸的潮氣,說不上難聞,但待久了胸口會發悶。

  管理卷宗室的孟老伯是個聾了半隻耳朵的老頭兒,不愛說話,把鑰匙交給孫耀祖的時候只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意思是中午十二點準時鎖門,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

  孫耀祖起初只是按部就班地整理歸檔。

  手寫的電文抄本,軍委會下發的通報,各站點的密報存檔,按照編號和日期,歸入鐵皮櫃。

  幹了三天之後,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總部的絕密文件櫃編號體系和他手頭經手過的其他檔案不太一樣,  有些編號之間明顯缺了內容,而這些關鍵內容都來自於一個奇怪的代號,影子。

  孫耀祖做這份工作已有一年半,在旁人眼裡,他是浙江青田人,黃埔十二期(即民國二十五年)通訊科畢業,因為腿上有舊傷從前線退下來,託了老鄉的關係進的軍統。

  這個身份滴水不漏,就連他左膝陰天下雨時酸痛難忍的舊傷,都是真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隻藏在懷表夾層里的密寫藥水和用米湯寫在《曾文正公家書》空白處的情報摘要,才是他作為紅黨潛伏特工「油翁」的真正身份。

  三月初三,山城罕見的出了太陽,薄薄的日光像一層絹紗鋪在天官府附近的小巷子裡。

  孫耀祖選了這條巷口的麵攤吃午飯,豬油拌麵的香味混著路邊黃桷樹飄落的葉子,煙火氣濃得不像這座陰鬱的山城。

  他在麵攤上坐了兩刻鐘,吃完面又買了一包大前門,趁著點菸的工夫,把一張疊成火柴盒大小的紙條丟進了麵攤老闆裝抹布的木桶里。

  老闆姓周,五十來歲,繫著一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圍裙,收碗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張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總部絕密檔內有特務,影子,無法鎖定對方真實身份,速報。」

  這條情報經過三條不同的渠道傳遞,最終出現在曾家岩五十號的一張舊書桌上時,已經是三月五日的傍晚。

  五號同志剛跟電報員碰過頭。

  他看完紙條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後對身邊的秘書說:「通知特科內務部,讓他們自查。」  「影子的事要絕對保密,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

  秘密自查在中央特科內部悄然啟動,沒有任何書面指令,一切都靠口口相傳和當面交代。

  負責這項工作的劉鼎是特科的老資格,他用了整整五天時間,比對了一年半以來所有經手過的重要文件和知情人員,

  最終圈定了一個極小的範圍,能夠接觸到那幾份絕密檔又具備作案時間的嫌疑對象,不超過四個人。

  但這四個人都是立場堅定的革命同志,要說這裡面有個人是軍統的影子,劉鼎文怎麼也不願意相信。

  可這就是事實!

  民國三十年三月中旬,與往常一般,孫耀祖鎖了門,檔案室只剩他一人。

  日光燈管嗡嗡響了一陣才徹底亮起來,他在那排標著「特」字樣的鐵皮櫃前站了幾秒,從衣領內側取出一把極薄的銅鑰匙。

  這把鑰匙是他在半個月前趁管理員換鎖芯時偷偷壓了印模,又轉交給組織,讓行動組的人弄的!

  畢竟山城到處是眼線,他這個身份可不能隨便找個地方弄!

  孫耀祖小心翼翼走到鐵皮櫃第三層,標號「甲四三」至「甲四七」的五個卷宗袋整齊碼放。

  他抽出「甲四四」和「甲四五」兩份,這是他根據上峰指令確認的目標,  將卷宗袋塞進提前改制過的公文包夾層里,又把鐵皮櫃重新鎖好,順手拿了幾份普通檔案擱在桌面,製造出正在整理的假象。

  十二點,跟平時一樣,他提著公文包走出檔案室,對門崗笑了笑,說今天的活沒幹完,明天再來。

  門崗沒有攔,還客氣地打了打招呼,大家都知道,這個瘸腿的男人人不壞。

  山城的夜路不平,孫耀祖在拐過兩個街口後停下,蹲下身假裝繫鞋帶,順手從鞋跟處摳出一枚口香糖大小的黑色紙包。

  把紙包里的微型膠捲塞進公文包的暗扣縫裡,又將紙包揉碎了扔掉。一切如常。

  但她沒有注意到,路邊茶攤的角落裡,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默默盯著他。

  老魏,煙檔老闆,明面上是個倒賣水煙的小販,實際上是潛伏在山城的日本特高課情報員。

  他的上線來自上海特高課總部,半年前通過汪偽76號的渠道滲透進重慶,專門搜集軍統內部的動向。

  三月初的重慶,霧散了兩天,難得的晴天。

  孫耀祖按約定將公文包放在朝天門碼頭寄存處,取了號碼牌,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

  十分鐘後,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在半小時後取走了包,這個男人在碼頭轉了一圈,確認無人跟蹤,才沿著江邊走向望龍門巷的一處聯絡站。

  信息由此開始傳遞,預計三天後到達上海,再由上海地下交通站轉交到華中局。  孫耀祖的上線代號「船工」,是中央特科在軍統內部最高級別的關係人,直接受南方局領導。

  船工對油翁的潛伏要求只有一個:非核心機密不取,非毀滅性威脅不取,非必要不動。

  可這一次,重慶方面雖已公開停止軍事行動,但軍統針對華中根據地的滲透計劃從未中斷,

  而且,以軍統特務影子為核心的代號「啄木鳥」的行動,即將在三月中旬啟動。

  劉文鼎無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抓住影子!

  現在唯一辦法就是需要拿到啄木鳥的完整方案,才能安排華中局提前規避。

  孫耀祖拿出的甲四四、甲四五兩份檔案,恰恰是啄木鳥行動的情報基礎,它們包含了軍統上海南京各秘密聯絡站的聯絡頻率與識別特徵。

  這也是他們唯一能識別特務的辦法!

  萬萬沒想到的是,紅黨的行動沒有被軍統發現,卻落在了特高課眼裡!

  華北區情報處少佐小野橫田花了七天時間,通過三條不同渠道交叉印證,最終確認老魏傳來的消息正確!

  軍統機要檔案室兩份檔案編號甲四四、甲四五極有可能存在泄露。

  小野沒有驚動軍統方面,而是通過汪偽76號的關係,買通了軍統郵檢處的一個科員,拿到了近一個月內從重慶發往華中方向的密信收發記錄。  其中有三個可疑節點,一個是發往湖北恩施的密信,採用的是軍統內部極少使用的二級密寫法!

  一個是發往湖南沅陵的商業口吻密信,落款是「祥和商號」!

  還有一個是直接發往上海法租界的普通家信,署名「孫魯」。

  小野寺在這三封信里反覆比對,最後將目光鎖定在「孫魯」這封信上。信

  的措辭平淡無奇:「母親大人安好,兒在渝一切平安,生意尚可,唯貨物流轉需經漢口,九江兩處,望母親代為詢問上海方面是否有熟人幫忙。」

  漢口,九江,這兩個地名出現在家書裡面引起了小野橫田的警覺!

  這兩個地址都在日占區,在如果真是商人,有什麼理由要冒險從日占區過!

  唯一的解釋,他們的目標就在這裡!

  小野橫田將調查報告發回滬市,滬市梅機關與特高課通過雙方潛伏人員資料對比!

  終於得出結論,這個可能與軍統在三月份中旬即將進行的啄木鳥計劃有關係!

  但啄木鳥計劃的詳情究竟是什麼,他們暫時沒有結果!

  而這份情報剛在滬市停留一圈,金陵方面突然要求將所有檔案上交,所有計劃將會由土肥原親自主理!  這個消息傳到滬市,不知怎麼回事,陳陽莫名覺得有些心緒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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