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滬冰待援


  陳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但他的預感一向很準!

  這一次也不例外!

  滬市的情報機構所有行動,他都可以完全介入,但土肥圓用特務總長的名義,將案子調去金陵,這其中肯定是有問題!

  按照後世的話說,那就是異地執法,證明本地的機構已經處於不被信任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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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一個連情報機構都分析不出的啄木鳥計劃,何至於令土肥圓如臨大敵這般重視!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手裡還有一些滬市各大機構都沒有掌握的情報,那些情報,會是什麼呢?

  三月中旬,傍晚,滬市下著小雨。顧行舟從麥蘭捕房出來,撐了一把黑色長柄傘,沿著霞飛路往東走。

  他以前是麥蘭捕房的科長,受上級指派,加入市政廳下轄的警察總署,獲取情報。

  他跟堅冰是不同的兩條線,可以說,他根本不知道堅冰的存在。

  顧行舟走路有個習慣,每到一個路口會看似隨意地回頭看一眼,腳步不停。

  也正是這個習慣,令跟蹤他的日本人兩次差點暴露。

  特高課從金陵調來的崗村隆一課長,他所負責的跟蹤小組被他甩掉了兩次,第三次換了一個踩三輪車的暗探才勉強跟住。  天色漸漸暗下來,顧行舟在呂班路口的書店門前停下,推門進去。

  書店老闆姓程,是地下黨的外圍聯絡員,顧行舟來這裡是為了取一份偽裝成訂書單的密信。

  密信就夾在櫃檯下面那摞《譯報》的第二張里,程老闆會把報紙卷好遞給他。

  但這一天,程老闆遞報紙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

  顧行舟接過來的一瞬間就察覺了,那顫意不對,不是緊張,是恐懼。程老闆低聲說了一句:「店裡有老鼠。」

  這是緊急暗號,意思是已經暴露,立即撤離。

  顧行舟面不改色,將報紙夾在腋下,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左輪,身體側向門邊,儘可能減少暴露面積。

  雨還在下,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緊閉,看不出裡面是否有人。

  斜對面的茶樓二樓窗戶開著,一個人正端著茶杯望向這邊。

  顧行舟的判斷幾乎是在半秒內完成的:程老闆說出暗號,說明聯絡站已經被盯上,盯梢的人可能已經布控了幾個小時,甚至更久。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忽然加速沖向了書店後門,踹開後門的一瞬間,兩個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好從巷口拐進來,雙方打了個照面,相距不過五米。  槍響了。

  顧行舟先開的槍,第一發打中了左邊那人肩膀,第二發被右邊那人躲過,子彈打在磚牆上濺起碎片。

  他趁這兩人散開的空隙衝出了巷子,翻過一道矮牆,落在隔壁弄堂里。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鑽心,他顧不上,爬起來就跑。

  崗村隆一的行動隊在弄堂另外兩個出口都布了人,但顧行舟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遠超他們預料。

  他鑽進弄堂深處一座正在修繕的樓房,從二樓的腳手架翻到隔壁屋頂,沿著屋脊貓腰跑到盡頭,跳下去就是一條小馬路。

  路邊停著一輛還在冒熱氣的卡車,他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對驚恐的司機說了句「開車」,槍口已經抵住了對方的腰。

  卡車衝過兩個紅燈,在顧行舟的指令下拐進了十六鋪碼頭附近的一條小路。

  崗村隆一趕到時只看到一輛空卡車和渾身發抖的司機。

  他暴怒地踢翻了路邊一個水果攤,但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顧行舟逃了,但顧行舟想離開滬市必然要做出反應,而反應就會產生新的線索。

  他不相信一個人能徹底消失,尤其是在滬市這種地方。

  當天夜裡,顧行舟沒有去任何一個預設的安全屋。

  他判斷,既然程老闆的聯絡站已經暴露,那麼其他與他有關聯的點位都可能已經被監控。  他去了法租界一位法國僑民家中,那是他在辦案過程中救過一命的珠寶商人,對方對他充滿感激,從來不過問他的私事。

  在那裡,他拆開了程老闆遞給他的那捲報紙。

  報紙第二張夾著的密信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一角,但字跡尚可辨認。

  密信是一封署名唐如心女士親啟的家書按照密碼本排列,顧行舟得到一句話,:「影子已動,你名在我處,速斷一切聯繫。」

  顧行舟坐在昏暗的檯燈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密信是從華中局直接發出的,這意意味著重慶針對特科的行動已經連累到了他的安全!

  他沒有時間質疑組織怎麼會把他的身份嚴密保管這麼重要的事情都沒做好!

  影子能夠從特科絕密檔案管理處錢裕民副部長手裡拿到他們這些人的文件,顯然策劃了不止一兩天!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要知道還有幾個人被影子出賣,內務部有沒有抓到影子!

  他放下密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皮箱,裡面有一千美元跟三套不同身份的證件、一把備用手槍和一把匕首。

  這些東西他準備了兩年,每次整理都會重新檢查一遍,但從沒想過真的要用。

  他拿起其中一套名為「周國梁」的證件,照片已經貼好,職業欄寫著「進出口商行經理」。  他把密信燒掉,灰燼衝進馬桶,然後對著鏡子颳了鬍子,摘掉眼鏡,換上了一件灰藍色的絲綢長衫。

  凌晨三點,顧行舟從法國僑民家的後門離開,黃包車將他送到了碼頭!

  只是,下一刻,黃包車夫扔下車子就跑,顧行舟心中咯噔一聲,下意識拔出手槍,可沒等他有所動作,岡村隆一已經帶人走了出來!

  整個特高課金陵行動組數十把槍死死對準了他的腦袋!

  兩日後,滬市憲兵司令部,特高課辦公室!

  土肥原賢二放下電報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三下一組,像某種古老的密碼。

  此刻他坐在上海特高課總部二樓朝南的房間裡,窗外是hk區灰濛濛的天際線,隔一道牆就是日軍的憲兵司令部駐地。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菸灰缸里堆著小山似的菸蒂,整個房間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

  電報紙是從漢口竹機關轉來的,標註著「極密」的紅章。

  內容不長,華北方面軍情報部門於一周前截獲並破譯了紅黨方面與山城之間的一次無線電通訊,通訊中明確提到了一個潛藏在滬市特工的代號,堅冰。

  土肥原臉色陰沉!  堅冰,何方神聖,紅黨究竟埋了多少棋子。

  之前他從山城櫻花小組獲取到的情報,滬市市政廳有紅黨高級特務潛藏!

  通過情報分析,他們很快鎖定了對象顧行舟!

  但現在突然多了一個堅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就在特高課全城搜捕顧行舟的同時,真正的堅冰不僅沒有被觸動,反而還在正常工作。

  而顧行舟呢?顧行舟此刻正關押在特高課地下審訊室最深處的牢房裡,距離這間辦公室不到兩百米。

  時間對不上啊…

  土肥原閉上眼睛,回想起那天傍晚,特高課行動隊根據一個匿名舉報,顧行舟當晚要離開,並且連接應的黃包車夫都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

  土肥原得到岡村隆一的匯報之後便下令捉拿!

  他懷疑那份匿名信是軍統或者中統的手筆!

  因為山城櫻花小組發來的情報表示,那個光頭吃了大虧之後表面上停止軍事行動,暗地裡卻命令戴雨農破壞紅黨的情報網絡!  潛伏在紅黨內部的影子,就是他們的一步重要棋子!

  而滬市情報機構一直搞不清楚的啄木鳥計劃,就是要在三月中旬喚醒影子。

  影子的身份不是他們關心的,因為那個影子不在滬市。

  他們關心的,是滬市還有多少顆釘子沒被拔出來。

  事實證明,土肥原的判斷沒錯,果不其然,顧行舟準時出現,並順利被抓,審訊在當晚就開始了。

  岡村隆一親自操刀。起初還是常規的,問姓名、問職業、問為什麼出現在那個地方。

  顧行舟全部照實回答,他說自己叫顧行舟,市政廳警察總署行政專員,曾在麥蘭捕房任刑事科副科長,近期父親病逝,打算坐船轉往杭州料理後事。

  這套說辭滴水不漏。

  麥蘭捕房的職務是真的,離滬的原因也合情合理,邏輯上毫無破綻。

  但岡村隆一沒有被他騙過去,因為他手裡握著一張王牌,也就是顧行舟收到的撤退指令,那份收件人唐如心的家書!

  岡村把密信複印件摔在顧行舟面前。

  顧行舟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了頭,冷笑了一聲。  然後,沒有再度開口。

  從那一刻起,顧行舟仿佛啞巴了一般,什麼話都不肯說。

  特高課的酷刑來來回回用了三遍。

  水刑,電椅。鞭打,老虎凳,拔指甲,所有刑罰都用過了,依然沒有撬開對方的嘴。

  不過,那個書店老闆可沒他這麼硬氣。

  岡村在抓到他之後只用了一天就撬開了他的嘴巴。

  他很快交代了,一個在法租界薩坡賽路的裁縫鋪,一個在公共租界北河南路的香菸攤,一個在十六鋪碼頭附近的鐵匠鋪。

  他說這些是他的下線聯絡站,通過它們傳遞情報、轉運人員和物資。

  他說薩坡賽路的裁縫姓陳,外號「陳剪子」,是他發展的第一個下線;

  說北河南路的香菸攤老闆叫阿四,專門負責接收從蘇州方向送來的密信;說鐵匠鋪的老鐵頭是個會打鐵的老紅軍,負責在緊急情況下為他提供武器。

  岡村隆一如獲至寶,連夜出動三個行動小組分頭撲向這三個地點。

  結果是什麼?  裁縫鋪空了,陳剪子三天前就關了門走人,鄰居說老闆回寧波老家了。

  香菸攤倒是還在,但擺攤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駝背老頭,根本不是什麼阿四,老頭說他在這裡賣了六年香菸,從沒聽說過什麼叫阿四的。

  鐵匠鋪更是離譜,鋪面確實存在,但鐵匠姓周不姓鐵,周鐵匠的爐子都涼了半個月了,門上貼著一張「店主病休」的紙條。

  三個點,全部撲空。

  崗村隆一回到特高課大樓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

  他把那人從牢房裡提出來,劈頭蓋臉一頓打,

  那人血流了一胸膛,卻仍然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已經說了實話,他們跑了是你們動作慢,不是我的問題。」

  崗村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已經確定這個人不會合作,對於這樣的人,再問下去是浪費力氣。

  所以,書店老闆很快就壯烈殉國。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顧行舟身上,如果,他能招供,或許,還有機會挖出堅冰。

  在第二天上午土肥原親自提審了顧行舟。

  他沒有帶翻譯,用流利的中文與顧行舟對話。  作為在華特務總長,土肥原雖然沒能撬開顧行舟的嘴,但他依然證明了一件事情。

  顧行舟是顧行舟,堅冰是堅冰,這是兩個人。

  次日,特高課辦公室。

  岡村隆一跟滬市的特高課指揮官安藤同時出現在土肥原的辦公室,

  土肥原賢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開一張法租界的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岡村隆一跟安藤兩人站立如松,軍裝筆挺,一臉肅穆的看著土肥原。

  「坐。」土肥原用下巴點了點椅子,沒有抬頭。

  兩人同時坐下,腰板仍然挺直。

  土肥原將地圖推到一邊,從抽屜里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幾張薄薄的信紙。

  「我有一個計劃。」

  崗村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位長官說話的習慣,「我有一個計劃」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聽到一個伴隨著高風險的戰略部署。  安藤率先開口:「您是說,關於顧行舟的事?」

  崗村皺眉道:「這些紅黨可真有意思,一個跟顧行舟似的,什麼也不肯說,另一個跟程度似的,什麼話都亂說,害的我們浪費了很多兵力。」

  「土肥原閣下,我還是認為殺一儆百,他們不可信。」

  「不,不,不是關於顧行舟,關于堅冰的事。」土肥原糾正道,「顧行舟只是一塊石頭,我要用這塊石頭去砸另一塊石頭。」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偌大的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虹口的特高課總部一路向南劃,越過蘇州河,划過法租界的邊界,最終停在一個點,十六鋪碼頭。

  土肥原的聲音不疾不徐,「那個姓程的給出三個聯絡點全部是死胡同。」

  「裁縫跑了,香菸攤是假的,鐵匠鋪關了門。」

  「我反覆想了很多遍,他說的這些東西是不是早就有所預謀,會不會其中一個點是跟堅冰有所聯繫,目的是讓他接到指令,撤離。」

  崗村愣了一愣,低頭道:「土肥原閣下,是我太衝動了。」

  土肥原笑道:「沒關係,死人也有死人的用法,既然他們什麼都不肯說,我們可以利用顧行舟的困境,來反向追蹤真正的堅冰。」

  「反向追蹤?」崗村跟安藤同時愣了一愣,露出傾聽的表情。  「很簡單,安藤君,你負責跟陳桑對接,三天內,我要整個滬市都知道顧行舟被捕的消息。」

  「崗村課長,你負責用堅冰的名字向外發布求救信號。」

  「我們要用一個假的堅冰來引誘真的堅冰現身。」

  土肥原頓了一頓,一字一句道:「電台明碼發送指令,滬冰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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