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我不能走
滬市,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陳陽聽到安藤真一提出來的要求的時候明顯有些失神。
怎麼,,你們現在是什麼意思?讓我自己抓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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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是我殺了我嗎?
這個時候就不要搞什麼本我非我之類的哲學問題了吧!
「陳桑,土肥圓閣下對您還是非常看重的,」安藤真一諂笑道:「你看,他願意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來辦,足可以見您在他心裡的地位。」
「安藤君,我是怕我的能力對不起土肥圓閣下的厚望。」陳陽假裝有些為難。
「三天內要把消息弄得整個滬市人盡皆知,這個難度可不小。」
「我覺得你還是跟晴氣君商量一下,利用梅機關控制的輿論頻道比較容易。」
「再說了,你們抓了那個顧行舟都四五天了。」
「依我看,這個堅冰應該早就收到消息跑路了。」
「這些紅黨的鼻子可是很靈的。」 「陳桑,我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容易辦,但這不正是證明您能力的時候嗎?」安藤苦口婆心的勸導:「只要我們這次能挖出堅冰,土肥圓閣下肯定會對你另眼相看。」
嗤,我用他另眼相看,陳陽嘴角微微上揚,故作苦思冥想狀。
「安藤君,也就是你來,換了別人過來,我肯定是拒絕的。」
「但我們是拍檔,你有事就是我有事。」
「這樣吧,我去約一下晴氣君,儘快想辦法把這件事影響擴大,」
「不過,三天時間能不能達到預期效果,我不敢保證,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做事向來有一說一,做不到的事情絕不親口承諾,你認為可不可以?」
「這,,,」安藤真一思忖片刻,還是重重地點頭:「陳桑,你盡力而為,至於土肥圓閣下那邊,我來應付,」
「那就好,」陳陽客氣地舉起茶杯:「安藤君,喝茶,喝茶。」
安藤下意識地舉起茶杯,抿了一口。
滬市,三月下旬,梧桐樹剛抽出新葉,法租界的街頭已經換上了春裝。
霞飛路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切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
但在那些安靜的弄堂深處,在那些緊閉的木窗後面,空氣正變得一天比一天緊張。 特高課的搜捕從未停止,巡捕房的密探在各個路口設卡盤查,憲兵隊的摩托車不時呼嘯而過。
上海的天空看上去還是那片天空,但地面上每一寸土地都像是布滿暗礁的海域,稍有不慎就會觸礁沉沒。
就在這樣的局勢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滬商會館的後門。
後門不大,開在一條窄巷子裡,平時只有廚子和雜役進出。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藏青色嗶嘰長衫,頭戴同色禮帽,手裡拎著一隻棕色皮箱。
他抬頭看了一眼會館後牆上那盞半明半暗的壁燈,然後徑直走了進去。
滬商會館是法租界掛了號的合法場所,商會會長是虞洽卿,名義上是由他跟滬上幾位商界名流發起成立的俱樂部,實則背景複雜,各方勢力都在這裡安插了眼線。
但它有一個好處,出入的人三教九流,既有西裝革履的買辦,也有穿長衫馬褂的老派商人,更不乏各色掮客和跑江湖的。
在這樣的地方,一個生面孔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中年男人穿過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在二樓拐角處停下,推開了掛著「蘭」字門牌的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四把酸枝木椅,桌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倒扣的茶杯。
他放下皮箱,摘下禮帽掛在衣帽架上,然後坐到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將窗簾掀開一道縫,看了一眼樓下。 巷口有個報童在兜售晚報,對面的茶葉鋪門口蹲著一隻花貓,一切都是安靜的。
他在等人。
下午三點整,門被敲響了。三短兩長,停頓,再兩短。
中年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前,隔著門板低聲問了一句:「春風幾時歸?」
門外回答:「十月到江南。」
暗號對上了。
他拉開門閂,一個提著公文包的灰袍男子敏捷的閃身入門,大門迅速關上!
中年男人關上門,插上門閂,轉過身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堅冰同志?」
「是我。」來人將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從底下掏出一塊疊得方整的藍布帕子,帕子裡包著一枚銅質印章。
他把印章遞給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從口袋裡取出另一枚銅印,兩枚印章的底部刻著同樣的紋路,拼在一起,嚴絲合縫。
堅冰,真名叫什麼,這個特派員不知道。 特派員叫蘇行遠,從延安輾轉經西安,借道武漢一路來滬上,路上走了整整六天。
他這次來的目的就是通知堅冰離開,滬市,已經不安全了,他的身份隨時可能暴露!
兩人對面坐下。
蘇行遠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堅冰倒了一杯。
堅冰沒有動,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種聆聽的姿態,也是一種隨時準備起身離開的姿態。
「我先說正事。」蘇行遠壓低了聲音,「組織上已經確認,特科內部出現了嚴重泄密。軍統方面有一名潛伏特務,代號『影子』,此人目前尚未暴露,但已經竊取了包括錦鯉,船工,郵差包括您在內四份絕密檔案。」
「錢副部長向上級做出深刻檢討,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上級希望你儘快離開!」
「影子,是誰?」堅冰緩緩開口,
「內務部正在排查,不過,就現在而言,影子的身份、職位、具體隸屬關係,目前仍然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深居要害,觸手極深。」
堅冰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蘇行遠的臉。
「堅冰同志希望你清楚,內部清查也是需要時間的。」蘇行遠繼續說,「組織上的意見是,華中局在上海的整個網絡必須儘快收縮。」
「你作為你們小組核心節點,應當第一批撤離。」 「後方已經為你安排好了身份,走水路經寧波轉往四明山根據地,再由根據地派人護送你過江去蘇北。」
堅冰沒有立刻回答。
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已經不太燙了,剛好入口,是一杯普通的龍井,不算好也不算差,會館待客的中等貨色。
「藏鋒呢?」他放下茶杯,問了一句。
蘇行遠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語氣平靜但缺乏溫度,「組織上對藏鋒另有安排,你不必擔心。」
堅冰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
他不是一個喜歡咄咄逼人的人,甚至大多數時候都顯得過於溫和,但此刻她的眼神明顯有些憤怒。
「什麼叫另有安排?」
蘇行遠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鐘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說明問題。
堅冰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紋絲不動。
「堅冰同志,組織上會安排新人過來接替你的位置,你先離開,之後…」 「之後,沒有之後,特派員同志,」堅冰的聲音很輕,但也很強硬,「藏鋒是我的下線。我負責聯繫他,我負責給他下達指令,我負責對他的安全做最終的判斷。」
「這不是我在向組織提條件,這是基本的操作規則。如果我連自己的下線是否安全都不知道就擅自撤離,那我撤得再遠也是失職。」
蘇行遠看著她,目光複雜,他不是不理解她的話,恰恰相反,他太理解了。
他本人就是從一線情報工作轉到後方來的,他知道一個上線對下線的那種責任感,那不僅僅是工作關係,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生死契約。
你把一個人發展進組織,你讓他去執行任務,你告訴他「組織會保護你」,然後當危險來臨的時候,你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這不是情報工作的規矩。
「堅冰,你聽我說。」蘇行遠把茶杯推到一邊,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湊近了一些,「藏鋒的情況,我了解不多。」
「但我很清楚,你留下來,不但幫不了他,反而可能讓他的處境更危險。」
「你們之間的聯繫渠道還在不在?如果還在,那這條渠道本身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影子手裡的檔案如果已經落到了軍統手裡,那麼軍統完全有可能根據檔案中的信息反推出你們的聯絡方式。你多在上海待一天,藏鋒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堅冰沒有反駁,而是點了點頭,「但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就這樣走。特派員,我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
「你說。」 「檔案失竊之後,組織上有沒有確認過,藏鋒的聯絡方式是否已經被破解?」
蘇行遠張了張嘴,沒有聲音發出來。
檔案失竊的消息從重慶傳到延安,再從延安傳到華中局,再從華中局傳到他手裡,中間經過了多少環節,每一環節都只是在傳遞一個事實,那就是檔案丟了。
至於檔案丟失後產生了什麼具體影響,哪些聯絡點已經暴露,哪些人已經進入軍統或特高課的視線,這些信息像沉入深水的石子,漣漪散盡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堅冰同志,我說實話,您跟藏鋒的聯繫信息,因為涉及保密條例,我並沒有資格知道,而且,藏鋒的情況目前沒有準確信息證明他已經暴露,」
「但是,你的位置…」
「不用說了,特派員同志,我需要弄清楚兩件事。」堅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豎起手指,「檔案裡面,究竟包含哪些與藏鋒有關的信息。」
「影子到底是誰,這個人在軍統內部,不但能接觸到絕密檔案,還能將檔案偷運出來,他的能量遠遠超過一個普通的內線。」
「如果不把他挖出來,就算我撤到蘇北,藏鋒依舊有暴露風險我是不會丟下我的戰友獨自逃走的!」
「而且,如果抓不到影子,那麼,他還會繼續偷下一份檔案,再下一份檔案,直到整個華東的網絡都被連根拔起。」
蘇行遠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湯在杯里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留下來查這兩件事?」 「不是留下來查。」堅冰搖了搖頭,「是做一次徹底的切割。在切割之前,我必須確認藏鋒的安全。」
「如果他還沒事,我要告訴他立即撤退,切斷一切聯繫,銷毀所有證據。」
「要是不幸,他出也事了,我要知道他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的事,有沒有牽扯出其他人。」
「這太冒險了。」蘇行遠的聲音低沉,「堅冰同志,你的安全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如果你暴露了,整個華東的情報網絡都要跟著你一起承受代價。」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之後做出的決定。」
「我理解組織的決定。」堅冰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我是這條線上最了解情況的人。」
「特派員同志,你從延安來,你對上海的局面沒有切身感受。」
「你知不知道特高課現在在上海布置了多少耳目?他們從一個線人嘴裡買到一份情報只需要五十塊現大洋。」
「巡捕房的密探每天都在翻查旅館和客棧的住客登記簿,只要有一點可疑就會帶回去審。」
「軍統方面的人更不用說了,他們比日本人更熟悉我們的工作方式,因為他們曾經跟我們是一夥的。」
「我現在非常懷疑,如今滬市市面上瘋傳的那位顧行舟同志就是被軍統背後捅了刀子!」
蘇行遠沒有接話。他不得不承認,堅冰說的有道理。 但他是一個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他來上海的唯一任務就是把堅冰安全地帶出去,如果不肯走,那他的任務就失敗了。
「我需要三天時間。」堅冰忽然說。
蘇行遠抬起頭。
「三天之內,我會想辦法確認藏鋒的安危!」堅冰的語氣不是懇求,「三天後,我會按照你的安排離開,跟藏鋒做好切割!」
蘇行遠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都暗了一些。
他想點一根煙,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已經戒菸兩年了。最終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太多的無奈和太多的理解。
「三天。」他說,「從明天開始算。三天之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必須走。」
「好。」
蘇行遠站起身,整了整長衫的衣襟,「一切小心,如果可以通過舊渠道聯繫到他,那麼可以告訴他,想要撤退,我們隨時可以安排,但如果渠道已經斷了,你不要硬闖,不要冒險。」
「我明白,」堅冰點了點頭,熟練的拿起公事包,然後走到門前,側耳聽了一下走廊里的動靜。 外面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留聲機播放的周璇的歌聲,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糖化在空氣里。
蘇行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保重!」
堅冰拉開門閂,閃身出去,灰色的衣袍在走廊的燈光下像一片薄霧,轉眼就消失在了樓梯口。
蘇行遠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巷子。
片刻之後,他看到了那個灰色身影出現在巷口,不急不慢地朝西走去,與街上的行人融為一體。
報童還在那裡叫賣,花貓已經不在茶葉鋪門口了,大概跑去了別的地方曬太陽。
一切都和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