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影子,不是一個人的影子
滬市的風波還未停息,讓堅冰擔心的事情終於也是發生了…
雖然中央特科嚴防死守,甚至不惜動用川康特別行動隊一路嚴防死守,阻止那個影子出現在山城,可他還是到了!
只不過,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到達山城的影子並不是偷文件的影子!
因為,影子,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山城,戴公館。
夜已深,松林坡的風穿過窗欞,將桌上的檯燈吹得晃了晃。
戴雨濃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本人並不抽菸,這手裡的香菸似乎是為了誰特意準備的,
此時,他的身影正背對著門,似乎在研究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腳步聲響起來,很輕,是那種受過訓練的人的腳步聲。
「人到了。」一道恭敬的聲音緩緩響起。
戴雨濃轉過身,煙在指間轉了個圈。 他的秘書王漢民正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
這人身量中等,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中山裝,腳上是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看上去像個大學教授。
只是,他的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緊張,也不是坦然,而是,算計。
「谷文昌。」戴雨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嘗一道菜的味道,然後,將手裡的煙遞了過去,「進來坐。」
谷文昌受寵若驚般接過香菸,跨進門檻,在戴笠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只坐三分之一的面積,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顯然,這是一個既顯得恭敬又隨時可以起身的姿態。
王漢民識相的退了出去,門從外面關上了。
戴雨濃沒有急著說話。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擰開檯燈,燈光正對著他面前的一疊文件。
那是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面上寫著「中央特科國際科,谷文昌」幾個字,旁邊蓋著軍統局絕密的紅戳。
他翻開檔案,第一頁是照片,第二頁是履歷。
谷文昌,原名谷開泰,江蘇無錫人,民國十六年由中共保送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民國十九年轉入國際列寧學院,民國二十二年回國,旋即進入中央特科,負責與共產國際及蘇聯駐華情報機構的聯絡工作。 他的俄語流利得像母語,英語也能對付,對國際共運的理論和實踐都非常熟悉。
在中央特科內部,他是少數幾個能直接與蘇聯情報人員對接的高級幹部之一。
他也是影子之一…
戴雨濃花了大約三分鐘翻完檔案,期間谷文昌始終安靜地坐著,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
房間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燈管偶爾的嗡嗡聲。
「谷先生,」戴笠終於抬起頭來,將檔案合上,兩手交叉放在封面上,「你是黃埔的嗎?」
「不是。」谷文昌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江南口音,但咬字很清晰,「我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
戴笠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溫度,像一把刀在燈下反光。
「我們軍統用人,黃埔是個門檻。」他說,「但你不同。你有你沒有門檻的地方。」
谷文昌沒有接話。
戴笠從抽屜里取出一支鋼筆,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要什麼?」
這是一個情報系統內最高級的對話方式。 不繞彎子,不打啞謎,直接觸及核心。
谷文昌當然明白這個問題的分量,不是在問他喜歡什麼、需要什麼,而是在問他想要什麼樣的交換條件。
「我要安全。」谷文昌的聲音依然平穩,「我的家人目前還在蘇區,我需要他們被送到國統區。」
「其次,我要一筆安置費,不多,五萬大洋,不要法幣。」
「就這麼多?」戴雨農停下手裡的鋼筆!
谷文昌稍稍停頓了一下,「戰爭結束後,我不要被清算。我的留蘇背景不能成為你們判決我的理由。」
戴雨濃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他說完,戴雨濃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松脂的氣味。
戴雨農聲音緩緩響起,「第一個條件,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你給的那份名單上,你家人的名字我已經看到了,三天之內會有人把他們從皖南接出來。」
「第二個條件,五萬大洋不是問題,但我要看到你手裡東西的真正分量之後才能給你。」
頓了一頓,他轉過身,「至於第三個條件,現在談戰後的事,太早了。打贏了再說吧。」 谷文昌點了點頭,沒有爭辯。
他是個精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戴雨濃重新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兩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東西帶來了?」
谷文昌從中山裝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火漆封緘,上面按了一個指紋。
他將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戴雨濃面前。
戴笠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確認完好,然後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封口。
他從信封里抽出四份文件,每一份都是幾頁紙,紙張折成三折,字跡工整,是影子本人手寫的。
第一份文件,標題是《中央特科華中局組織架構及人員配置(1938-1940)》。戴笠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華中局下屬各科室、各派出機構的名稱、負責人代號、大致活動範圍,以及與上海、南京、杭州等城市地下組織的隸屬關係。
第二份文件,標題是《蘇聯駐滬情報機構聯絡方式及人員清單》。
這是谷文昌親手整理的東西,他在國際科的工作正是對接蘇聯方面!
而令戴雨農感到意外的是這份清單包含了滬市及金陵的四條獨立情報渠道。 第三份文件,是影子撰寫的秘密特工詳細資料!
總共有四個人,油翁,船工,堅冰,郵差!
戴雨農翻開第一頁,人物為堅冰!
「堅冰,性別不詳,一說為男性,一說為女性。」
「據可靠來源稱,堅冰可能系男子,年齡在二十八至三十五歲之間,受過良好教育,精通外語,具備無線電操作能力。」
「堅冰的核心活動區域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地帶,控制至少三條獨立交通線。堅冰與延安有直接電報聯絡權限,無需經過華中局中轉。」
「堅冰下線代號『藏鋒』,身份不詳,職能或為行動與交通方面。」
「經過多次堅冰傳達組織上的情報,半數以上與交通路線及物資調撥有關,分析藏鋒可能隱藏於日偽機關內部,能接觸物資信息!」
「堅冰的上線代號『船工』,位於中央特科高層。」
「目前堅冰的準確身份未知,但其與蘇聯情報人員在滬上的某次會議記錄顯示,該人可能曾在蘇聯接受過情報訓練。」
戴笠將這份側寫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谷文昌。
「你能確定堅冰是男是女?」 「說實話,不完全確定。」谷文昌實事求是地回答,「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個人在南方潛伏至少五年了,從來沒有被日本人抓到過任何把柄。她是一個非常專業的人。」
戴笠沒有說話,拿起第四份文件。
這份最短,只有大半頁紙,但內容最要命《中央特科在上海的緊急撤離預案》。
這是一份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接觸到的絕密文件,是華中局在全面危機情況下的最後手段!
包含了上海所有高價值特工的代號、撤離路線、備用身份和接頭地點。
這份文件本身就說明他在中央特科內部的信任等級已經高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
戴笠將四份文件在桌面上排開,像打牌時攤開一手好牌。
他的目光從第一份移到第四份,再從第四份移回第一份,臉上的表情慢慢從不置可否變成了滿意的微笑。
「好。」他說,「很好。」
他將文件收攏,重新放回牛皮紙信封,但沒有封口,而是放進了辦公桌右手邊第一個抽屜里,上了鎖。
「谷先生,你的情報非常有價值。但我要的不是有價值的東西。」戴雨濃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我要的是有結果的東西。」
谷文昌微微欠身,示意自己洗耳恭聽。 戴笠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
「這些情報,我不會直接用來抓人。」
谷文昌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抓人是我們的事,但也是日本人的事。」戴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堅冰在上海,日本人也在上海。他們有特高課,有憲兵隊,有無數條狗一樣的探子。」
「我們的手伸不到上海那麼長,伸過去了也未必能抓住這條冰做的魚。」
「但日本人可以,你認為,如果我們把這些情報或者其中一部分送到土肥原的桌子上,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谷文昌沉默了大約三秒。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抓捕堅冰。」他說,「因為他已經在這條線上投入了太多資源,而且他急於向東京交差。」
「對。」戴雨濃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他會替我們把髒活幹了。」
「堅冰死了,紅黨的情報網在上海就斷了一條大動脈。而我們,沒有任何損失。」
「俄國人的線你自己留著,等日本人替我們清完場,你再繼續跟他們接洽,放心沒有人會知道是你遞的刀。」
谷文昌的目光在鏡片後面閃了閃。 他是老資格的情報人員了,見過太多的陰謀和背叛,但戴雨濃的這個計劃…
不是因為計劃本身有多複雜,而是因為它太簡單了。簡單的計劃往往最難防備。
「兩個問題。」谷文昌說。
戴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講。
「第一,怎麼把情報送給日本人而不暴露我們的身份?第二,送多少?」
戴雨濃笑了,這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笑是冷的,這次的笑裡帶了一絲真正的愉悅。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第一,送情報的人不是我們軍統的人。你有你的蘇聯關係,蘇聯人在上海有他們的渠道,他們在日本人那邊也有線,可以利用他們!」
「第二,送多少的問題?」
「我覺得一半就行,把堅冰的側寫和撤離預案送過去,把華中局的組織架構留一手。」
「這樣日本人就算抓到了堅冰,他們手裡也缺最關鍵的部分,他們還會回過頭來求你!」
谷文昌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聽懂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谷文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伸出手去。 戴笠雨濃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三秒鐘後鬆開。
「我明天就動身去滬市。」谷文昌仿佛下了決定!
「不急。」戴雨濃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紙盒,推過去,「這個東西你帶上。美國最新產的袖珍照相機,比你們特科用的那種德國貨還小一半。以後不要手抄文件了,直接拍照,安全係數高得多。」
谷文昌接過紙盒,掂了掂分量,放進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
谷文昌微微躬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王漢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等在那裡,無聲地為他引路。谷文昌跟在他身後,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一扇鐵門,走進了松林坡的夜色中。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個小紙盒的稜角,心裡將戴笠的話又過了一遍。
借刀殺人,借日本人的刀,殺共產黨的魚。
刀是現成的,魚也是現成的,關鍵是誰來握住那把刀。
他忽然想起了在莫斯科留學時,一位老教授在課堂上講過的一句話:「間諜這個職業的最大悲哀在於,你做久了,就不記得自己到底是誰了。」
谷文昌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天。
山城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將所有秘密都遮在了後面。 他呼出一口白氣,繼續往前走。
風起了。
松林坡的松樹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又像什麼話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