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滬市危機
三月二十六日,滬市的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裡也沒有停的意思。
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帶的街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人行道上的水窪映著霓虹燈的碎影,像是打翻了一地的顏料。
這個時辰街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偶爾有車夫穿著蓑衣拉著黃包車從雨里衝出來,
車夫弓著背拼命朝前跑,車上的客人則縮在油布帘子後面,連臉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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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行遠從滬商會館出來之後,沒有住在那裡。
他按照組織上預先安排好的路線,在法租界一家名叫「泰安」的客棧落了腳。
泰安客棧不大,三層樓,二十來間房,住的多是些跑單幫的商販和從江浙一帶逃難來的小戶人家。
老闆姓周,是個六十來歲的寧波人,話不多,眼裡只有活,從不打聽客人的來歷。
這種人在法租界做生意是最合適的,看到不該看的就當沒看到,聽到不該聽的就當沒聽到。
蘇行遠住在二樓靠樓梯口的房間,房間號是二〇三。這個位置不好,離樓梯太近,任何人上樓都能聽到他房裡的動靜。
但這是組織上選的點,雖然有些吵鬧,影響睡眠,不過,他服從安排。
他的行李很簡單,一隻皮箱,裡面幾件換洗衣服,幾本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社科類書籍,還有一些早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是為了離開滬市而準備的。 他在客棧里待了幾天,白天不出門,傍晚時候下樓到街對面的麵館吃一碗陽春麵,然後回房間,關上門,打開電台聽一段新聞。
他是在等堅冰的消息。
堅冰說要三天時間聯繫藏鋒注意做好切割準備,三天之後她會主動聯繫他,告訴他走還是留。
但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消息沒有等來,等來的是日本人。
晚上,九點剛過,蘇行遠正在房間裡整理一份報告,是關於滬市物價,這也是他在滬商會館逗留的主要目的!
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而且不是普通住客的步伐!
普通住客走路不會這麼整齊,不會這麼重,不會在深夜出現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里。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就在那一瞬間,他熄了燈,將報告塞回皮箱,皮箱推到床底下,然後從枕頭下摸出一把白朗寧手槍,側身貼在了門邊的牆壁上。
腳步聲在一樓停了一下,有人在用日語低聲說話。
蘇行遠的心猛地一沉,對方說的是日語。 是特高課,不是巡捕房的華捕,更不是普通的搶劫犯。
特高課怎麼會找到這裡?他在滬市沒有跟任何人有過除了堅冰之外的接觸,客棧登記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連字跡都故意寫得歪歪扭扭模仿一個半文盲的小商販。
腳步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是上樓。
木樓梯在老房子特有的吱呀聲中一階一階地響,像某種倒計時的鐘聲。
蘇行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樓梯口出現了第一個黑影。
那人穿著黑色雨衣,帽檐壓得很低,右手握著一把南部手槍。
他上樓時的姿態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一下樓梯板的承重,確認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才把整個腳掌放上去。
這是受過抓捕訓練的人,知道怎樣隱蔽自己。
蘇行遠沒有開槍,不是不敢,是不能。
槍一響,整條街都會驚動,巡捕房的巡警三分鐘之內就會到,到時候他被夾在特高課和巡捕房中間,插翅難飛。
他還有一張牌,二〇三房間窗戶外面有一根下水管道,從二樓直通到後面的巷子。 他在住進來的第一天就觀察過這根管子,管子的固定鐵箍還算結實,承受一個人的重量應該沒有問題。
他從門邊無聲地移動到窗邊,推開窗戶,雨水立刻撲面而來。
他將手槍咬在嘴裡,皮箱朝下扔去,身子朝外一跳,雙手抓住窗框,身體翻了出去。
腳尖踩上窗台的一瞬間,他聽到了身後房門被踹開的聲音,砰,木頭碎裂的聲響在深夜的客棧樓道里炸開。
他鬆手,身體下墜,雙手在落下的瞬間抓住了那根鑄鐵下水管。
雨水的沖刷讓管子滑得像抹了油,他的手掌在鐵皮上磨出兩道深深的血痕,但他咬死了牙關沒有鬆手。
雙腳在牆壁上蹬了兩下,總算找到了一個支撐點,身體穩住了。
他順著管子往下滑,速度越來越快,快到二樓的鐵箍時他不得不用手肘卡住管子減速,手肘的骨頭撞擊鐵箍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
一樓的窗戶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光。
有人打開手電筒朝後巷的方向照射,光柱在雨幕中像一把白色的劍,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
蘇行遠已經落到了地面。
他顧不得手腳的疼痛,貼著牆根朝巷子深處跑去。 後巷很窄,兩側都是高牆,牆頭嵌著碎玻璃,翻不上去。
他只能往前跑,巷子的盡頭是金神父路,但跑到金神父路等於自投羅網,白痴都能想到,特高課的人一定已經在路口布控了。
幸好,在住客棧的這幾天,蘇行遠也沒閒著,周圍環境他也比較清楚,
往前跑,就在巷子的左側有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蘇行遠跑到門前,沒有猶豫,抬起腳踹了兩下,鐵鎖連著門鼻一齊斷裂。
他推門進去,裡面是一個堆放雜物的天井,堆著幾口破缸,一堆碎磚頭和一架生滿了鏽的自行車。
天井的另一頭連著另一條弄堂,那條弄堂通向辣斐德路。
從辣斐德路出去,他就能混入霞飛路一帶的夜市人流中。
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特高課的人就不好大張旗鼓地搜捕,他就有機會脫身。
他穿過天井,正要推開弄堂口的木門,身後響起了槍聲。
一顆子彈從他左耳旁邊飛過去,打在木門的門板上,木屑飛濺。
他沒有回頭,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 弄堂里很暗,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踉蹌了一下,身體失去了平衡,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手槍瞬間甩了出去,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滑出去好幾尺遠。
他爬起來,踉蹌著彎腰去撿槍。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到槍柄的那一刻,一個沉重的東西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聲,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打碎了一塊玻璃。
他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眩暈感,像整個人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漩渦里。
最後的意識里,他聽到了有人在用日語大喊大叫,聽到了更多的腳步聲,聽到了狗的叫聲,連狗都帶來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蘇行遠被捕的第二天,堅冰正在法租界另一個方向的路上。
他並不知道蘇行遠出事了。
三天的時間早過去了,她沒有遵守約定,主動聯繫蘇行遠,因為他要通過一條從不動用的緊急渠道向藏鋒發出了警示。
來滬市三年,這條渠道靜默了三年,現在終於用上了! 這條渠道很簡單,簡單到幾乎不可能被追蹤。
堅冰在法租界福開森路一家名叫「同福」的雜貨店裡寄存了一個包裹,包裹里裝著一把銅鎖。
藏鋒會在每周四的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經過這家雜貨店,如果他看到櫃檯上擺著一把銅鎖,無論什麼顏色,什麼樣式,他就知道這是堅冰在向他發出信號:有危險,立即切斷一切聯繫,轉入潛伏狀態。
如果銅鎖的鎖梁是打開的,表示「立即撤退」,如果銅鎖是鎖死的,表示「觀望待命」。
堅冰在包裹里放了一把鎖死的銅鎖,沒有鑰匙,沒有字條,沒有任何文字性的東西。
他在三月二十五號的上午把包裹送到了雜貨店,對老闆娘說了一句「這是我老家寄來的東西,麻煩放櫃檯上,我弟弟下午來取!」
然後放下五毛錢,轉身走了。
老闆娘認得他,不是認得他的真實身份,而是認得他是他們家兒子補習社的老師。
這種人在上海遍地都是,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銅鎖會在下午兩點出現在櫃檯上。
如果他還記得約定時間,他會在兩點到三點之間經過同福雜貨店,看到那把打開的銅鎖,然後消失。
這是堅冰能做到的、對藏鋒最後的保護。 而堅冰之所以沒遵守約定,是因為他跟蘇行遠見面的那天正是上個禮拜五!
原本他是想要直接用緊急信號聯絡藏鋒,可是,他顧忌到影子,所以,很是乾脆的放棄了一切之前的聯絡方式!
只選擇這個最簡單,而又最安全的方式!
做完這件事之後,他按照與蘇行遠的約定,前往撤退路線的第一個節點,十六鋪碼頭附近的一條叫「仁和里」的弄堂。
仁和里深處有一間出租屋,是組織上為她準備的臨時安全屋,到了那裡之後,他會換一身裝扮,穿西裝,打領帶,
扮作「新德」洋行職工,以出差的名義,在天黑之前搭乘一艘運煤的貨船離開滬市,沿黃浦江下行,在吳淞口換乘另一艘船去寧波。
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
他夾著公文包,走在去仁和里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雨還在下,他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傘面向下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臉。
四點左右,他拐進了仁和里。
弄堂口有一盞路燈,還沒到亮燈的時間,孤零零地豎在那裡,像一根沒有葉子的枯樹。
她走進弄堂的第一步就感覺到了異常。
不是看到了什麼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太安靜了。 仁和里是一條住著二十幾戶人家的弄堂,這個時間點,應該有孩子在弄堂里追逐打鬧,應該有老太太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剝毛豆,應該有收音機里傳出的評彈聲。
但這些都沒有。
弄堂里空空蕩蕩,連一隻貓都沒有。
堅冰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他保持著原來的步速,眼睛的餘光已經開始掃描弄堂兩側的每一個角落,右手邊第三戶人家的窗戶開了一條縫,窗簾在動,但今天沒有風。
左手邊第五戶人家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但燈光的顏色偏黃,像是那種遮了厚布罩子的手電筒的光,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白熾燈。
前方二十米處就是目標出租屋,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樓下的木門上貼著半張褪色的春聯。
他視力不錯,看到那扇木門的時候,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門鎖不對。
記得上一次來看這個點的時候,門上裝的是一把銅掛鎖,鎖鼻是新的,能看出金屬的本色。
但現在那把鎖的鎖鼻上有一處明顯的摩擦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過又裝了上去。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在距離出租屋大約十米的地方,忽然蹲下身來,假裝繫鞋帶。 蹲下的同時,她的目光從傘沿下面飛快地掃了一眼二樓,二樓的窗戶是關著的,但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如果房間裡沒有人,窗簾應該是完全拉上的,因為這是安全屋的基本要求,不許任何光線從窗戶泄露出去。
房間裡有人。不是自己人。
堅冰站起身來,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夾著公文包走過了那棟灰色小樓,沒有停留,沒有側目,仿佛他的目的地根本不是那裡。
走到小樓後方,他走進街邊的雜貨店,買了一包飛馬,抽出一根點上,然後,拿起雨傘繼續往前,
他的腳步依然平穩,呼吸依然均勻,但腦子裡已經在飛速運轉。
是誰?日本人還是軍統?蘇行遠知不知道這個點已經暴露了?他自己現在安全嗎?
長長吸了一口香菸,順手將菸頭扔在一邊,借著這個動作,他用力心裡把這些問題摁了下去。
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現在是行動的時候。
走過仁和里的盡頭,拐進一條平行的弄堂,然後又拐了一個彎,七拐八拐之後從另一個出口上了大路。
他嘆了口氣,撤退路線廢了。安全屋廢了,蘇行遠可能也廢了。 雨越下越大。
堅冰朝路邊招了招手,一輛黃包車穩穩停在身前,他對車夫說了一個地址,呂班路,靠近顧家宅公園的一個居民區。
那裡有一套房子,名義上是一個做外貿生意的寧波商人的產業,實際上是他自己留下的最後一個安全屋,從來沒有用過,連組織都不知道。
不是不相信組織,而是,干他們這行的都需要一張可以保命的底牌!
這個點是他最後的底牌。
黃包車在雨中穿行,車夫的脊背被雨水打濕了,緊貼著一根根分明的肩胛骨。
堅冰坐在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播放著剛才在仁和里看到的一切,那扇虛掩的門,那條沒拉嚴實的窗簾,那把被撬過的鎖。
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有人已經來過了,而且可能還沒有走。
那扇門後面也許還藏著人,等著他敲門,等著他說出暗號,然後在開門的一瞬間把槍口頂在他的太陽穴上。
可惜,他沒上鉤。
但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次。如果日本人已經掌握了這個安全屋的信息,那他們可能已經掌握了更多的東西。
蘇行遠到底怎麼樣了? 他是特派員,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如果他落入特高課手裡,整個滬市的秘密網絡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不,不能這麼想。
蘇行遠是老資格的情報幹部,他受過全套的反審訊訓練,就算被抓了也不會輕易開口。
而且他知道的撤退路線不止一條,他可能已經在日本人的追捕中脫身了,
這麼多年,堅冰見過更驚險的脫逃,有人從憲兵隊的囚車裡翻出來過,有人從刑場上的槍口下撿回一條命過。
但他也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脫身。
好嘛,現在不光要確定藏鋒的安全,還得加上一個蘇行遠!
如果蘇行遠叛變,那後果,堅冰不敢想像!
黃包車在呂班路停下。
堅冰付了車錢,走進了顧家宅公園旁邊的一片居民區。
這裡比仁和里熱鬧多了,即便下著雨,街上還是有人走動。 這讓她他感到安全,越是熱鬧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伏擊。
日本人和軍統都不會選擇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動手,除非他們已經做好了引發外交糾紛的準備。
法租界的巡捕房雖然腐敗,但面子上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他輕車熟路的走到一棟灰白色的公寓樓前停下,
看了看左右,從單元門上方摸出一把帶灰的鑰匙,這鑰匙一直在這裡,沒帶走過。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
房間在底層,陽光不好,所以很暗,有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霉味。
他摸到牆上的電燈開關,但沒有按下去。
不能開燈,開燈會引起注意。
他從包袱里摸出一支手電筒,用紅布蒙住了燈頭,打開,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照亮了房間的一角。
他先把門窗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然後拉上了所有的窗簾,這才打開了牆上的一盞壁燈。
燈瓦數很低,光線昏黃,剛好夠看清房間的輪廓。 做完這一切,他放好公事包,扯了扯領帶,坐在床沿上,將手槍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事到如今,撤退路線已經不安全,他現在需要一條穩妥的新路線!
但是,在這之前,他必須肯定,蘇行遠到底有沒有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