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海軍的生命


  民國三十年三月三十日,山城。

  這一天,陪都的晨霧比往日更加濃重,嘉陵江面上的水汽幾乎凝成了實質,將整座城市包裹在一層灰白色的紗帳之中。

  曾家岩、上清寺、朝天門,各處街巷照例在晨光中甦醒過來,與往常並無二致。

  但這一天的平靜,只維持到了上午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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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點整,中央通訊社向國內外刊發了一條爆炸性新聞,標題只有八個字「日本南進計劃詳情披露」。

  電文迅速被各大報館轉載,號外的紅字標題貼滿了山城每一個街頭報欄。

  計劃書詳細列出了日本海軍即將對東南亞展開軍事行動的時間表、兵力部署、攻擊路線,甚至連菲律賓、馬來亞、荷屬東印度各戰區的兵力分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整份計劃書長達二十七頁,條目分明,數據翔實,絕非臨時拼湊的虛假材料。

  消息傳到黃山官邸時,校長正在用早餐。

  他放下筷子,將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委座,」侍從室主任林蔚站在一旁,低聲說,「這份東西一公布,英美的反應會很大。」

  「要的就是他們的反應。」校長端起粥碗又放下,「光是讓他們看不夠,要讓他們看到中國人手裡有東西。」  「美國人的租借法案還在國會扯皮,英國人還在猶豫要不要把緬甸的援華通道徹底打開。」

  「現在好了,我們把日本人的底牌翻給他們看,你們再不急,日本人就要打到你們的家門口了。」

  林蔚點了點頭,但眉心仍然擰著。

  他在擔心另一件事,這份計劃書,是怎麼得來的?

  他並不曉得,整個山城大概只有三個人知道這份情報為什麼會有出現在山城!

  1940年3月,華南區情報處處長a先生繞過華南區密電處,秘密向軍令廳鄭介民發來一份情報。

  海軍中將大角岑生攜帶重要資料前來華夏巡視,目的是做最後的進攻準備。

  鄭介民將消息上報戴雨濃之後,戴老闆立即下達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取得情報。

  之後,大角岑生乘坐的運輸機,在起飛時候引擎警報,不得已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維修。

  不知道是不是湊巧,當天氣溫驟降,九點起飛時候,天空大霧,飛機駕駛員不得不使用低空飛行。

  途經中山防區時候被下方等候已久,並早就做好對空射擊的中山縣挺進隊第三縱隊隊員擊落。

  這一切看來就是巧合,但後面有人做了多少的安排,並沒人清楚。  機密文件送達山城的時候,校長難得開懷大笑。

  而這次行動也徹底打消了戴雨濃的懷疑。

  原本戴雨濃看到影子傳回來的信息,一度懷疑a先生可能就是藏鋒。

  一個藏身在交通及物資系統里的臥底,a先生的畫像無疑是非常符合的!

  但隨著大角岑生的死,戴雨濃覺得藏鋒要真是a先生那他沒有理由,也不可能會把這麼重要的情報完全交給軍統。

  他要是紅黨臥底,這些情報應該出現在延安特科的辦公桌上。

  而不是出現在軍統辦公室...

  三月三十日的另一則消息,比計劃書本身的披露更加撲朔。

  同一天下午,日本同盟通訊社發布了一則簡短到近乎敷衍的訃告:海軍中將,前海軍大臣,內閣重臣大角岑生於本月上旬在華南執行公務期間遇難,終年六十五歲。

  訃告隻字未提遇難的具體經過。

  但在山城方面,消息要詳細得多,詳細到不太像一個正常的戰時報導。

  《中央日報》的駐粵記者在三月三十一日的通訊中寫道:大角岑生於二月五日奉天皇之命來華巡視,先後視察了武漢、南昌、杭州等地的日本陸海軍部隊,原定二月底返回本土,但因故推遲。  三月三日,大角搭乘一架大型海軍運輸機從廣州起飛,計劃經海南飛往台灣。

  飛機起飛後不久即遇到連續的惡劣天氣,引擎在飛行途中出現故障,最終在gd省中山縣境內墜毀。

  機上包括大角岑生在內共十一人,全部死亡。

  國民黨中山縣挺進第三縱隊在搜索墜機現場時,從飛機殘骸中發現了大量軍事文件,其中就包括那份引起了全球震動的日本南下計劃。

  大角岑生。

  這個名字在當時的日本政壇分量極重。

  他是海軍中將,是米內光政內閣的海軍大臣,是日本海軍中為數不多的具有全局戰略眼光的重臣。

  他此行的真實目的,名義上是慰勞在華作戰部隊,實際上是在為日本下一步的戰略方向做最後的實地勘察。

  陸軍和海軍在「北進」和「南進」的問題上已經爭吵了一年多,關東軍主張北上配合德國夾擊蘇聯,聯合艦隊主張南下奪取東南亞的石油和橡膠。

  大角岑生本人是南進派的關鍵人物之一,他和陸軍南進派的領袖時任日本派遣軍總司令的西尾壽造關係密切,兩人多次聯名向大本營提交關於「迅速解決華夏事變,轉向對英美作戰」的建議。

  大角岑生的死,將南進派的咽喉掐住了大半。

  日本本土的反應比外界預想的要劇烈得多。  三月三十一日夜,東京首相官邸,緊急內閣會議一直開到凌晨兩點。

  近衛文麿坐在長桌的主位上,臉色灰敗,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的左手邊是東條英機,右手邊是豐田貞次郎,海軍和陸軍的高層將領分列兩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到近乎窒息的氣氛。

  東條英機首先開口,聲音不大但咬字極重:「計劃已經泄露了,山城方面公布的內容與我們內部傳閱的版本幾乎一致!」

  「事到如今,我們必須要面對一個事實,大角大將攜帶的機密文件之所以會落入敵手,不僅僅是飛機墜毀的問題,而是我們在華中的情報安全工作存在嚴重漏洞。」

  海軍大臣豐田貞次郎的臉色更難看了。

  大角岑生是海軍的人,文件從海軍的飛機上丟失,這個責任他無論怎麼推都推不掉。

  可要是說是海軍內部情報泄露導致大角出事,那他堅決不承認...

  他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大角大將的飛機是在低空飛行時被地面火力擊落的。問題在於他為什麼要低空飛行?」

  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一個至今無法驗證的謎團。

  根據後來日本海軍方面的內部調查,大角岑生的專機在飛行途中遭遇了大霧,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機長迫不得已將飛行高度降至不足兩百米。

  在低空穿越山區時,飛機進入了一片濃霧區,導航出現偏差,誤入了中山縣國民黨駐軍的防空警戒範圍。  地面警戒部隊觀察到一架大型日軍飛機以異常的低空高度侵入,隨即組織輕重武器對空射擊。

  飛機被多發子彈擊中,引擎起火,失控後撞上山坡,爆炸解體。

  所有證據都證明,這就是一場意外引發了一連串的意外。

  引擎故障、大霧、導航偏差、誤入防區、地面射擊,每一環都是偶然的,但所有的偶然疊加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但東條英機不這麼看。

  他在會議接近尾聲時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大角中將的行程和航線,在華夏知道的人不會超過十個。」

  「重慶方面能夠提前在中山部署兵力等待他的飛機經過,這本身就是一個提醒。」

  沒有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認為東條的推測實在太過玄幻,沒有人能夠操縱天氣,除非那個人是神!

  但他們想不到的是,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

  神或者能操縱天氣,但那些生活在本地數十年甚至更久的老人,完全可以通過天氣變化推測出什麼時候會有雨,什麼時候會出太陽,甚至什麼時候會有大霧。

  這在民間有個詞語,叫做觀天象...  當然,精通這種東西的畢竟是少數,但不是沒有,華南區恰好能找到這樣的老人,而且,日本人也太小看了華夏人民的智慧...

  當然,在一個相信科學的時代,這個匪夷所思的議題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他們認為沒必要在這個上面浪費時間。

  但海軍方面的部署卻不得不加快,東條也在做最後的準備!

  近衛施政太過仁慈,已經不適合現在的大日本帝國!

  現在的帝國必須儘快獲得大量資源,否則,他們會被自己拖垮!

  於是,下一個議題最終被通過,那就是,儘快組建南方軍,將一部分兵力從華夏戰場撤出,目標轉換為東南亞!

  寺內壽一是在四月一日接到召回令的。

  這個命令來得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

  作為日本派遣軍總司令,寺內壽一是陸軍在南進問題上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對南方資源的需求和戰略價值的判斷,與大角岑生高度一致。

  大角死後,南進派的兩個支柱斷了一根,寺內必須回到東京,一方面是要接受質詢,另一方面是要加速推進一個更加龐大的計劃,組建南方軍。

  南方軍,這是日本大本營為執行南進戰略而專門設立的一個新的總軍級單位,負責統轄所有投入東南亞作戰的陸軍部隊。

  按照最初的設想,這個計劃應該在四月底才正式啟動,但大角岑生墜機事件以及南下計劃的提前曝光,迫使大本營把時間表整整提前了一個月。  寺內壽一被任命為南方軍總司令,總司令部設在西貢,麾下轄有四個軍、十一個師團,總兵力超過三十萬人。

  這是一個比華夏派遣軍更龐大的作戰集群,它的目標只有一個,在最短的時間內奪取東南亞的所有重要資源產地,建立一個以日本為核心的「自給自足」的戰爭經濟圈。

  但有一個問題始終卡在日本海軍的咽喉里,石油。

  日本本土幾乎不產石油。戰前日本的石油自給率不到百分之十,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賴進口,其中大部分來自美國。

  自從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之後,美國對日本的石油出口已經大幅收緊,雖然沒有完全禁運,但每一滴運往日本的石油都在被華盛頓用顯微鏡審視。

  一旦日本正式對東南亞動手,美國的石油禁運幾乎一定會到來,到那時,日本現有的石油儲備撐不過兩年。

  所以,南進的第一個目標不是菲律賓,不是馬來亞,而是荷屬東印度的油田。

  蘇門答臘的巨港油田、爪哇的婆羅洲油田,這些才是日本不惜發動一場全面戰爭也要拿到的果實。

  但油田不會自己開採,開採出來的原油需要運回本土,運回本土需要油輪,油輪需要足夠的石油來驅動。這是一個循環矛盾沒有足夠的石油就打不下油田,打不下油田就沒有足夠的石油。

  破解這個矛盾的辦法只有一個:在日本現有的石油儲備還能支撐軍事行動的時間窗口內,以最小的消耗奪取油田,然後迅速恢復生產,用油田產出的石油來維持後續的戰爭行動。

  時間窗口極其狹窄,容錯率極低。

  這就是為什麼滬市海軍陸戰司令部參謀長平田在三月三十一日連夜召見陳陽的原因。  但陳陽真正要面對的不是平田,而是連夜從橫濱飛抵滬市的海軍軍令部次長伊藤政一!

  與陳陽一起接受召見的還有大阪商會的代表!

  大阪商會,全稱大阪商船株式會社,是日本國內最大的航運企業之一,擁有大量油輪和貨輪,在戰前與英美石油公司有廣泛的合作關係。

  為了避免雙方的商業機密被另外的人知曉,伊藤先是接見了滬市大阪商會的代表,田中理事。

  雙方談了半個多小時,而陳陽一直坐在外面的沙發上。

  他眉眼低垂,正襟危坐。

  但心事卻依舊纏繞在堅冰的身上。

  堅冰留在雜貨鋪的銅鎖他看到了,也反應回來是怎麼回事。

  這是要跟他做最後的切割,

  也就是說,堅冰已經把一切關於他的資料以及雙方的聯繫渠道全部銷毀。

  他現在就是一個斷線的風箏,但那枚銅鎖的鎖頭是開著的。

  這就意味著,堅冰要求他就地隱藏,並不是馬上撤離。  其實,就現在這個身份地位,他想撤離也不現實,無論如何,陳陽都會繼續潛伏下去。

  直到接替堅冰的人將他喚醒。

  但陳陽很快就發現了問題,蘇行遠被抓了。

  這個紅黨特派員手裡的所有撤離渠道全都被特高課跟梅機關所掌握。

  換而言之,也就是被陳陽所掌握。

  他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堅冰會不定時的出現在那些渠道面前。

  陳陽想辦法通知堅冰千萬不要相信蘇行遠的渠道,可他目前沒有辦法聯繫上堅冰。

  一切渠道都斷的乾乾淨淨。

  噔噔蹬,腳步聲響起,田中推開門朝陳陽微微鞠躬:「陳部長,伊藤次長請您進去。」

  「田中理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陳陽回過神來,笑著問了一句。

  田中沒有解釋什麼,但眉眼顯得心事重重,顯然是遇到了難題了。

  「陳部長,恐怕這件事還得要您多費心,唉,我先告辭了。」  說完這句話,田中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

  辦公室內,陳陽剛剛坐下

  伊藤便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要求,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拐彎抹角的詢問辦法:「陳桑,目前海軍遇到了問題,我對您只有一個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收購足量的石油。價格不是問題,數量是關鍵。」

  陳陽遲疑了一下:「不惜一切代價的意思是……」

  「意思是,」伊藤整一的目光像一把刀,「如果收購需要動用海軍的情報系統,海軍會配合。」

  「如果收購需要用到海軍的外匯儲備,海軍會提供。」

  「如果收購遇到了不該遇到的阻礙,海軍會清除障礙,陳桑,你要記住,這些石油不是生意,是海軍的生命。」

  「啊...」陳陽身子瞬間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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