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引蛇出洞


  四月五日,滬市虹口特高課總部二樓的辦公室里,土肥原賢二已經連續抽了兩包煙。

  窗台上的菸灰缸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菸蒂沒有完全熄滅,在初春微涼的空氣里冒著若有若無的細煙。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上海的春天總是這樣,霧和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霧氣、哪一層是陰雲。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三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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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是一份關於蘇行遠審訊的詳細記錄,從四月一日夜裡被捕到現在,

  四天時間,崗村隆一和他的審訊團隊輪番上陣,軟硬兼施,蘇行遠除了最開始那句「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之外,幾乎沒有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中間是一份活動軌跡分析報告,根據櫻花小組和特高課情報員在過去兩周內收集到的零散線索拼湊而成,大部分內容都是推測,缺乏實證。

  右邊是一張法租界的詳細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這是他們獲悉蘇行遠身份以後,最後一次被目擊的區域!

  滬商行會以及谷文昌提供的仁和里安全屋的位置,還有呂班路一帶她可能藏身的區域。

  這三份文件,沒有一份能讓土肥原感到滿意。

  他在椅子上靠了很久,後腦勺枕著椅背的頂端,眼睛半閉著,像一尊泥塑的佛像。

  崗村隆一敲門進來的時候,他紋絲未動,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說。」  「土肥原閣下,」崗村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新整理出來的審訊摘要放在桌上,「蘇行遠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後腦的傷口有感染的跡象,左臂的骨頭可能在我們抓捕的過程中出現了骨裂,但他拒絕讓軍醫做全面檢查。」

  「我的判斷是,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傷,而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更不會在乎我們問他的那些問題。」

  土肥原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崗村臉上,停留了幾秒。

  「你相信他真的不在乎?」

  崗村遲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審訊室里看到蘇行遠的那個眼神,不是那種故意裝出來的倔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透出來的篤定。

  那個眼神他在很多地方見過,在南京城牆上死守到最後一刻的軍官眼裡,在淞滬戰場被包圍後選擇集體自殺的士兵眼裡。

  那不是一個正常人面對死亡威脅時應該有的眼神,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只要它存在,審訊就幾乎沒有勝算。

  「我相信,」崗村說,「至少用常規手段,我們很難從他嘴裡掏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土肥原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

  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街巷裡煤爐子的煙味。  他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背對著崗村,「那就換一種方式。」

  「蘇行遠不肯開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開口就是對組織最大的忠誠,是對堅冰和藏鋒最好的保護。」

  土肥原轉過身來,「如果我們讓他相信,他開口和不開口已經沒有區別了呢?」

  崗村皺了皺眉:「您的意思是……」

  「傳一個消息出去,」土肥原說,「就說蘇行遠在四月十三日夜裡已經招供了。」

  「招供的內容包括堅冰的真實身份以及華中局在上海的幾條備用聯絡線。」

  「消息不用說得太具體,越模糊越可信。」

  「千萬不要提及藏鋒,因為,未知,才是堅冰想尋找一切答案的理由!」

  「我們,要讓他自己去想,如果蘇行遠什麼都沒說,日本人怎麼可能放出他已經招供的消息?」

  「日本人放這個消息,一定是因為他們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想通過這種方式摧毀地下組織的信心,讓剩下的人方寸大亂,自投羅網。」

  崗村想了想,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邏輯確實站得住腳。  一個情報組織在得知自己的重要成員已經叛變之後,通常會採取兩種措施,要麼立即切斷所有與他有關的聯繫,要麼冒險派人去核實他到底交代了什麼、交代了哪些人。

  堅冰是蘇行遠要帶走的人,是蘇行遠此行最重要的任務對象,他一定會想知道蘇行遠到底說了什麼。

  而且,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安全,哪怕是為了保護藏鋒這條線,她也會想方設法確認藏鋒的安全,因為如果蘇行遠真的招供了,藏鋒很可能已經在蘇行遠的供詞中被點名了。

  「可是,特高課守衛如此森嚴,他不可能有機會接觸到蘇行遠!」岡村思忖道:「您說的這一切是要建立在他覺得有機會接觸到蘇行遠!」

  「這是當然,」土肥原敲了敲桌子,「所以,我們要給她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讓他覺得可以見到蘇行遠的機會。」

  崗村的眼睛亮了一下。

  土肥原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提前畫好的一張簡圖。

  他將紙鋪在桌上,指著圖上的幾個點位。

  「四月八日,後天,我們會以『就醫』的名義,將蘇行遠從特高課的地下室轉移到虹口日本陸軍醫院。」

  「轉移的路線我已經初步選定了,從特高課出發,經狄思威路轉施高塔路,最後抵達陸軍醫院。」

  「全程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

  「這條路線的中段有一段相對僻靜的路段,兩側是老式弄堂,岔路多,便於設伏,也便於跟蹤。」  「我們會安排一輛偽裝成普通軍用卡車的囚車,車上押送人員六名,全部穿陸軍制服,但其中有兩個人是我從行動隊抽調的,槍法極准。」

  「沿途我們會布置三組外勤,負責監視是否有可疑人員跟蹤或接近囚車。」

  「如果堅冰要確認蘇行遠的情況,不管是想親眼確認他是否還活著,還是想從他嘴裡聽到隻言片語,這次轉移是她最好的機會。」

  「蘇行遠被捕後一直被關押在地下室,沒有任何外人能夠接觸到。」

  「堅冰不可能衝進特高課來劫人,但她有可能在轉移途中動手。」

  「土肥圓閣下,我覺得他沒那麼容易上鉤,也不會輕易動手。」崗村很肯定地說,「從我們現有的資料判斷,堅冰不是行動型特工,是情報型特工。」

  「他的優勢在於隱蔽,偽裝和信息分析,而不是武裝劫囚。」

  「我認為更可能派人或者是自己跟蹤囚車,確認蘇行遠確實被轉移到了醫院,然後想辦法以某種身份混進醫院接觸他,而不是在路上動手。」

  「你說得很對。」土肥原將贊了一句,「所以我們的重點不在路上,而在醫院。」

  「陸軍醫院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蘇行遠會被安置在住院部三樓靠樓梯口的一個單人病房,病房門口的走廊上會有便衣警衛,但不穿軍裝,不佩槍,看起來像是普通的病人家屬。」

  「病房的窗戶正對著醫院的後院,後院有一道小門通向一條巷子,那條巷子我們會故意留一個缺口,只留兩個人在遠處監視,不設明哨。」

  「如果堅冰足夠謹慎,他會先花一兩天時間踩點,觀察醫院的布防情況,然後選擇在某個她認為最安全的時機潛入,到時候,我們只需要守株待兔。」  崗村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專注逐漸變成了某種類似於憂慮的神色。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反駁上級的人,但以他作為特工的經驗判斷,一個五年都沒被懷疑過,沒有暴露過半點痕跡的特工,其謹慎程度是他職業生涯中少見的。

  「土肥原閣下,我有一個顧慮。」崗村斟酌著措辭,「我們在仁和里的安全屋布控過一次,如果他曾到過現場而沒有被我們發現,這說明她的警覺性極高,對環境細節的觀察力極強。」

  「這樣的人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會輕易出手!」

  「陸軍醫院這條線,我們布了這麼多人手,就算再隱蔽,也難免會有破綻。」

  「比如走廊上的便衣警衛,他們可以不穿軍裝,可以不帶槍,但他們站在那裡,眼神和姿態跟真正的病人家屬是不一樣的。」

  「我要是堅冰,只要靠近病房區域,就會發現這些人的異常。」

  「所以,」崗村終於說到了最後,「我的結論是,如果我們想把堅冰引出來,就不能讓她覺得這是一張網。」

  「而要讓她不覺得這是一張網,我們就不能讓她在蘇行遠周圍看到任何一張網。所有暗中盯梢的人,全部撤掉。」

  全部撤掉。

  這四個字說出口,兩隻手交叉撐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崗村臉上,停留了大約五秒鐘。  「全部撤掉?」他重複了一遍,仿佛想再一次確定。

  「對,全部撤掉。」崗村重複,聲音比土肥原更堅定。

  「崗村君,你告訴我,撤掉之後,就算堅冰真的來了,我們怎麼收網?」

  「人撤了,堅冰見到蘇行遠,確認了他的情況,然後大搖大擺地從醫院走出去,我們眼睜睜看著,拿什麼抓他?」

  「我們不需要在蘇行遠身邊收網。」崗村上前一步,兩隻手撐在辦公桌的邊沿,身體微微前傾,「土肥原閣下,堅冰去見蘇行遠,不會只是去看他一眼。」

  「他會從他嘴裡確認他到底有沒有招供,會從他那裡獲取關於藏鋒安全與否的最後判斷。」

  「要做這些事,就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足夠我們的人從遠處合圍。」

  「我們不需要在走廊上安排便衣,我們只需要在醫院的所有出入口布置人手,等人進去之後,封住所有的出口,然後一層樓一層樓地搜。」

  「醫院不是我們的軍營。」土肥原說,「陸軍醫院雖然是日軍管轄的醫療機構,但裡面還有大量的本地醫護人員和患者。」

  「封住出口搜樓,動靜太大,堅冰聽到風聲就會找地方藏起來!」

  「醫院那麼大,幾十間病房,上百個房間,她要藏,你能保證一定能搜出來?」

  「最關鍵的問題,你怎麼確定哪個是堅冰,你不會質疑一個頂級特工連基礎的化妝潛入都不懂吧!」  「所以我們要給她一個她自認為安全的會見環境。」崗村恭敬的說道:「他可以進來,也可以見面,但是能不能出去,那就不知道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幾下。崗村的話在邏輯上是自洽的,而且抓住了堅冰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特工的心理特點,一個處處提防的人,最容易被真正的「空城」騙進去。

  他見過太多機關、太多陷阱、太多偽裝出來的鬆弛,如果能確認蘇行遠身邊確實沒有埋伏,她會認為這是一個安全的會見環境,

  但撤掉所有盯梢,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萬一堅冰沒有來,或者他來了,但根本沒有上當,並沒有前去接觸蘇行遠,那特高課就失去了對蘇行遠的全部監控,還白白浪費了一次寶貴的誘捕機會。

  更糟糕的是,如果堅冰來了之後發現一絲安排的痕跡,以他的作風,肯定會選擇就會立即撤退,並且永遠不再上同樣的當。

  土肥原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的老式掛鍾在牆上咔嗒咔嗒地走著,秒針每跳一下,聲音都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叩擊木頭。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

  「撤。」他說,就一個字。

  崗村挺直了腰板,等待下文。

  「但不僅僅是這樣。」土肥原站起來,「單純撤掉盯梢還不夠。堅冰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就算他發現蘇行遠周圍沒有人,也不會輕易相信這是真的安全。」  「她會考慮到日本人為什麼撤掉了保護?是真的疏忽了,還是故意挖的坑?」

  「她會猶豫。而我們的任務,是讓她沒有時間猶豫。」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崗村:「我們得給她壓力。大令她不得不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如果時間拖得太久,她會發現更多的疑點。」

  崗村的目光微微一凝:「您的意思是,」

  「處決顧行舟。」土肥原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晚飯吃什麼,「公開處決!」

  崗村的眉頭皺了起來。

  顧行舟是他們手裡最特殊的一張牌,這個人從被捕到現在已經將近一個月了,關在地下室最深處的那間牢房裡,除了每天送飯的看守和偶爾提審的審訊官之外,沒有任何人接觸過他。

  「公開處決顧行舟,」土肥原緩緩道,「這可以讓堅冰錯誤判斷,蘇行遠說出來的東西比顧行舟更重要,他已經沒用了!」

  「為了查證,或者說核實這件事,堅冰才有足夠的理由冒險!」

  崗村聽完之後在腦子裡把處決顧行舟這個計劃從各個角度推演了一遍,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高明的心理戰手段。

  但僅僅一個顧行舟,夠嗎?

  「土肥原閣下,」崗村的聲音低沉而謹慎,「處決顧行舟確實能給堅冰製造壓力,但我不確定這壓力是否足夠大到讓他立即採取行動。」  「她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牌特工,一個顧行舟,嚇不住她。」

  土肥原看著他,沒有說話。

  「要讓他真正感到壓力,」崗村說,「需要用到另外一個人。」

  「誰?」

  「谷文昌。」

  辦公室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是凝固了。

  土肥原的眉頭微微皺起來,那是一種出現在他臉上次數極少的表情。

  「谷文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谷文昌。」崗村的聲音很穩,像一個棋手在分析一盤棋的走向,「試想一下,堅冰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是藏鋒的安全。」

  「谷文昌手裡掌握著多少紅黨在上海的情報?中央特科的絕密檔案、華中局的組織架構,堅冰的側寫以及撤離路線的細節。」

  「如果谷文昌把這些情報全給了我們,那藏鋒還有活路嗎?」  「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崗村繼續說,「谷文昌手裡還有一半的情報沒有交出來,他在等我們加價。」

  「這個人在情報交易上的耐心和算計,比我們預想的要精明得多。」

  「但反過來想,這種精明恰恰可以利用。如果我們放出消息,谷文昌出事了,堅冰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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