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自投羅網


  土肥原的目光逐漸深沉,仿佛在考慮什麼。

  崗村停了一下,補充道:「而且,如果谷文昌的消息和我們處決顧行舟的消息同時放出去,一前一後,間隔不超過兩天,堅冰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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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條消息都會讓他覺得,局勢正在以超出他控制的速度惡化,他必須馬上行動,不能再等了。」

  土肥原重新坐回了椅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後從鼻孔緩緩噴出。

  「谷文昌手裡還有一半的情報沒有交代。」

  「如果我們現在動他,那另一半情報可能永遠都拿不到了。」

  「那裡面很可能包含藏鋒的真實身份,甚至可能有更重要的東西,關於蘇聯方面的聯絡渠道,關於紅黨國際科的核心機密,這些東西的價值,崗村君,你考慮過嗎?」

  崗村反駁道:「土肥原閣下,您說得對,谷文昌手裡還有情報沒有交代。」

  「但我們現在面臨的選擇是:是要那另一半情報,還是要堅冰?」

  「如果我們選擇要情報,那我們就繼續跟谷文昌周旋下去,繼續討價還價,繼續從他嘴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掏東西。」

  「但在這個過程中,堅冰可能已經撤走了,藏鋒可能已經消失了。」

  「蘇行遠可能已經在獄中死去或者變得徹底沒有利用價值了。」  「等我們終於從谷文昌嘴裡拿到全部情報的時候,我們要抓的人已經跑得一個都不剩了。」

  「到時候,那些情報還有什麼用?寫在紙上寄回東京當檔案存著嗎?」

  「如果我們選擇要堅冰,那我們就必須冒谷文昌另一半情報丟失的風險。」

  「但我認為,堅冰的價值,應該會比谷文昌手裡那一半情報的價值大得多。」

  「恕我直言,他只是一個軍統派出來的誘餌,目的是讓我們跟紅黨開戰。」

  「只要這個目的沒有達成,軍統派出來的間諜,就不會只有一個。」

  「只要國共之間的鬥爭還在繼續,就會有下一個谷文昌,甚至下下個!」

  「我們今天從他身上拿到八成的信息,明天從別人身上拿到另外兩成,天塌不下來。」

  土肥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谷文昌這個人比你想像中的聰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把他嚇跑!」

  「跑?交易沒有完成,他能跑去哪裡,戴雨農會放過他?」岡村語氣有些不屑!

  「那是要看這個人有沒有價值,」土肥原皺了皺眉頭,嘆氣道:「岡村君,欲速則不達!」

  「先搞定處決顧行舟的事,你去安排,時間定在四月九日上午,地點選在虹口刑場。」  「消息要提前放出去,讓滬市所有的地下渠道都知道。」

  「堅冰很謹慎,現在這種情況絕對不會使用之前的渠道!」

  「我們想要讓他知道那些情報,那就得通過這些下九流的情報販子!」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崗村,「還有,現在這種情況,谷文昌的事,我不動他,你也別動他。」

  「我們先放一條線出去,看看堅冰的反應。」

  「如果處決顧行舟之後,堅冰出現了明顯的活動跡象,那谷文昌這條線就繼續留用。」

  「如果處決顧行舟之後,堅冰沒有任何反應,我們再考慮動用谷文昌這條線。」

  崗村皺了皺眉頭,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土肥原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崗村君,我知道你的顧慮。」土肥原聲音很低,「這是節奏。每一張牌都有它出的順序。」

  「顧行舟是第一張,谷文昌是第二張。先出第一張,看看對方怎麼接。」

  「然後再決定第二張是打出去還是收回來,如果我們一次性把所有的牌都推上桌,對方只要一次判斷對了,我們所有的牌就都廢了。」

  崗村立正,微微低頭:「明白。」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土肥原的背影。

  下一刻,他果決的拉開門,走了出去。

  四月九日,法租界呂班路。

  顧行舟被處決的消息是在這天清晨傳到堅冰耳朵里的。

  他當時正坐在那間從未啟用過的安全屋裡,面前攤著一張《申報》,茶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送消息的人沒有露面,只是在門縫下面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今日凌晨,顧行舟押赴虹口刑場,驗明正身,當場槍決。」

  堅冰將紙條湊近窗縫透進來的光,看了三遍。

  半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蘇行遠還在特高課手裡,生死不明,之前,他按照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去仁和里的安全屋準備撤退,

  但他在距離目標十米的地方感覺到了異常,憑藉他多年特工經驗,堅冰能判斷,這個點暴露了,沒有進屋,沒有停留,轉身走了。

  滬市這麼大,法租界這麼大,他這麼一個大活人要想藏起來,總能找到辦法。  堅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將窗簾掀開一條縫。

  樓下呂班路的街面上人來人往,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販正在吆喝,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拄著拐杖慢慢走過,兩個巡捕房的華捕騎著自行車從街角拐過來,車鈴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任何盯梢的痕跡。

  只不過,在這個城市裡,在這個年代裡,每一個走在街上的人都可能是密探,每一個看似隨意的眼神都可能在記錄她的行蹤。

  放下窗簾,走到房間角落的那張寫字檯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疊信紙和一支鋼筆。

  他握著鋼筆深吸一口氣,在上面寫下一段密碼組成的文字…

  滬市,法租界,華富基金會辦公大樓!

  下午三點,基金會二樓的小會議室里,艾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英式紅茶和一份剛剛從殼牌公司歐洲本部輾轉寄回來的回覆郵件。

  殼牌總部還是拒絕了艾莎的要求!

  艾莎提出來的石油交易數字為一百萬噸,按照現在七桶石油約等於一噸的比例!

  這也就是七百萬桶石油!

  按照米納斯跟杜邦兩個油田的產量,這個數字似乎不算什麼壓力!  可自從日本南進計劃被揭露,原本對日本一向友好,甚至有過多次合作的殼牌公司突然改變了態度!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艾莎的思緒,不等艾莎說話,大門被推開!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外國女人,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工裝,頭髮齊耳,不施脂粉,眉宇間透著一股精明能幹的味道!

  「艾莎小姐,收到一份從倫敦發來的電文,需要您親自過目!」

  艾莎放下手裡的紅茶,微微抬手,梅莉連忙恭敬地將電文遞了過去?

  電文的紙不大,只有巴掌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篇用英文字母拼寫而成,

  她快速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震驚。

  電文的內容只有一條信息,但這一條信息的分量,足以改寫整場戰爭的走向。「德國將於今年春夏之交對蘇聯發動大規模軍事進攻。」

  「進攻發起時間預計在六月中旬,戰線將從波羅的海延伸到黑海,總兵力超過三百萬人。此情報來自德國國防部內部渠道,可信度極高。」

  艾莎眉頭瞬間一緊,所有人都以為元首的目標會對準英倫三島!

  就連邱吉爾都悲觀地表示,現在就是大英帝國的至暗時刻。

  可誰也想不到,這個時候元首會突然改變目標,朝毛熊下手!  艾莎起身回到辦公室,拿起桌子上的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達令,如你所願,晚上準備了大餐,等你回來!」

  「好的,晚上見!」

  四月十日,天還沒亮透,堅冰就出了門。

  消息是頭天晚上從法租界一個包打聽嘴裡掏出來的。

  他不敢動用之前的渠道,因為,他不敢保證蘇行遠這條線還是否安全,萬一,萬一蘇行遠沒能熬住!

  那麼,堅冰動用之前的渠道,很可能先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眼前!

  滬市地下世界有人走私物資,自然也有人買賣情報!

  堅冰找的那人姓洪,是個老油條,外號「洪半仙」,在南市一帶混了二十多年,跟巡捕房,日軍憲兵隊都有點不清不楚的關係,但骨子裡還是個吃四方飯的。

  堅冰通過一個中間人約他在老北門一家即將打烊的茶葉鋪里見了面,一包小黃魚推過去,洪半仙的舌頭就軟了。

  他說後天上午,特高課要往虹口陸軍醫院送一個要緊的犯人,押送的陣仗不小,三輛卡車,前面開道的是軍用車,中間那輛廂式貨車裡坐著不少於八個便衣,最後還有一輛摩托跟在後頭押尾。

  全過程由狄思威路轉施高塔路,然後直奔陸軍醫院後門。  「聽說是條大魚,」洪半仙壓低聲音,「從特高課地下室里提出來的,上頭交代了,活人要送到,死屍也要送到。你說這得多金貴?」

  堅冰沒有多問,把錢推過去,起身走了。

  他可以不信洪半仙的每一句話,但信他的貪婪。

  貪婪的人不會編一個完全沒有影的故事,因為那樣下次就沒人找他買消息了。

  這可不是一錘子買賣,堅冰給的可是真金白銀,他拿出來的東西也得對得起人家給的錢!

  這叫道義…

  四月十一日,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偶爾漏下幾絲若有若無的雨。

  九點剛過,堅冰出現在狄思威路中段。

  他坐在路邊一個台階上,面前擺著幾把用草繩紮好的掃帚,看上去就是一個進城賣掃帚的鄉下老漢。

  這個位置是她頭天晚上踩點選好的,斜對面是一家中藥鋪,藥鋪門口人來人往,不容易被注意到;

  道路在這裡有一個輕微的彎道,車輛經過時速度會自然放緩;

  更重要的是,從他坐的地方能看到前方大約兩百米的路面,而她身後是一條窄巷子,如果情況不對,站起身三秒鐘就能消失。  九點四十分,遠處傳來馬達的轟鳴聲。

  堅冰沒有抬頭,眼皮微微垂著,目光從帽檐下面射出去,像一根細到看不見的絲線。

  第一輛卡車過去了,深綠色的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記,但駕駛室里坐著的兩個人腰板挺得筆直,不是普通司機的坐姿。

  然後是中間那輛廂式貨車,帆布篷布遮得嚴嚴實實,車尾站著兩個穿黑色雨衣的男人,雨衣下面鼓鼓囊囊是槍。

  他沒有數押送的人數,目光只是輕輕一掃,像蜻蜓點水,然後迅速收回。

  最後一輛摩托車從她面前駛過的時候,堅冰低下頭,用手裡的麻繩假裝捆掃帚。

  摩托車的邊斗里坐著一個戴墨鏡的軍官,軍銜不高,但眼神像做賊一般,左右掃視。

  他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漢子,然後,一言不發的轉過頭去!

  顯然,堅冰此時的形象非常符合他這個賣掃帚的鄉下人這一角色!

  三輛車拐過彎道,消失在施高塔路的方向。

  堅冰將掃帚慢吞吞地收攏,扛在肩上,起身往回走。

  他能肯定蘇行遠就在那輛貨車的某個角落裡。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他該如何接近蘇行遠,看今天這個架勢,蘇行遠身邊應該安排了不少人!

  為何如此篤定,那是因為他早就已經記下了幾個細節……

  押送車輛的後視鏡位置調得很低,說明駕駛室里的人要同時觀察前後兩個方向的來車!

  第二輛貨車的帆布篷布靠近車尾的位置有一道新的縫合線,那是新的雨布,有縫合線是因為他們在下面開了觀察口,觀察周邊情況,

  這些細節本身沒有意義,拼在一起就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畫面,特高課這次轉移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精心策劃的行動,路線、時間、人手都經過了周密安排。

  土肥圓做這場戲的目的是要引自己出手嗎?

  堅冰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心中大致有了判斷,

  可他不理解的是,土肥圓憑什麼有把握確定自己會動手!

  自投羅網?

  土肥圓覺得自己會是那麼白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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