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不合作,那就殺了他


  滬市,法租界,夜晚,深春的涼意,順著梧桐樹梢慢慢往下沉,貼著草坪漫過來,將艾莎別墅花園裡的那幾株茶花籠在一團。

  別墅是艾莎三年前買下的,西班牙式樣,紅瓦白牆,院子不大但打理得精緻,靠圍牆那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樓下的客廳亮著燈,光線從落地長窗里漫出來,在花園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橘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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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動。

  他沒有喝,只是端著,讓杯壁貼著掌心,感受那種涼意一點一點被體溫熨熱的緩慢過程。

  他的對面,艾莎坐在一張天鵝絨面料的扶手椅里,姿態鬆弛,但眼神專注。

  「達令,那份電報,」艾莎終於開口了,用的是德語,「我覺得如果消息屬實,那一切都不一樣了。」

  陳陽將威士忌放在茶几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泰勒怎麼說?」陳陽溫柔的看著艾莎!

  艾莎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收到電文之後,我讓泰勒從三個獨立的源頭交叉驗證過了。」

  「這三個源頭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泰勒調查之後給出的時間窗口和兵力部署高度吻合,所以,基本可以確定,這不是巧合,這是事實。」

  陳陽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他給出的時間?」  「最早六月中旬,最晚不會超過七月初。」

  艾莎認真回答道:「元首在東線已經集結了差不多兩百個師,從波羅的海到黑海,全線鋪開。這不可能是一個局部動作,他在傾盡全力。」

  「德國跟蘇聯一旦打起來,整個歐洲的格局就會徹底重新洗牌。」

  「英國會跟蘇聯站在一起,不管他們心裡願不願意。」

  「美國的態度呢,現在還不好說,但羅斯福對德國的敵意是擺在明面上的,他會一步步靠向英國和蘇聯那邊,到那個時候,滬市會變成什麼樣子?」

  「艾莎,滬市不會變。」陳陽的回答快得有些出人意料,「至少,表面上不會。」

  「日本人不會因為德國跟蘇聯開戰就改變他們在上海的戰略。」

  「這裡是他們的錢袋子,是他們的情報中心,是他們與華夏方面博弈的棋盤。」

  「只要戰爭還在繼續,滬市依舊會保持現在這種狀態,表面繁華,底下暗流涌動。」

  「我說的不是日本人的戰略。」艾莎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陳陽,「我說的是我們的生意。華富基金會的生意。」

  「歐洲和亞洲之間的海上通道是通的。如果德國對蘇聯開戰,戰火很可能蔓延到整個歐洲大陸,」

  「波羅的海會被封鎖,地中海不安全,大西洋上德國潛艇像狼群一樣遊蕩,從歐洲到亞洲的航線隨時可能被掐斷。」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們要趁戰爭還沒開始之前,把需要的東西運進來!」

  「你是說?」艾莎瞬間想到了什麼!

  「藥品。」陳陽的眉毛微微上揚,「據我所知,美國那邊已經把盤尼西林列為戰略物資了,民用市場的供應在急劇萎縮。」

  「但歐洲那邊,尤其是德國占領區的藥廠,手裡還囤著一批貨。」

  「艾莎,向泰勒再確認一遍,四月底之前,他能調集多少盤尼西林!」

  「如果真如情報所說,六月份開戰,那麼,我們要在兩個月內,完成所有準備!」

  「你的意思是,」艾莎蹙眉,「在德國和蘇聯開戰之後,我們做中間人?把盤尼西林從德國人手裡弄出來,賣給蘇聯人,從蘇聯人手裡換石油,再把石油賣給……誰?」

  「日本人。」陳陽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我不明白!」艾莎沒有轉身,「把盤尼西林賣給蘇聯人,等於是間接幫助蘇聯打仗。」

  「把石油賣給日本人,等於是間接幫助日本人打仗。這兩件事,單獨拿出來任何一件,都是掉腦袋的買賣。兩件一起做,你就是同時得罪了所有的人。」

  「生意就是生意。」陳陽的聲音很平靜,「艾莎,你要記住,我們不做,別人也會做。」

  「德國人會把盤尼西林賣給任何出得起價的人,特別是他的盟友!」  「同樣的道理,蘇聯人會把石油賣給任何願意付錢的人,日本人會把錢付給任何能搞到石油的人。」

  「我們不過是在這些人中間搭了一座橋。橋本身沒有立場,橋只是讓兩岸的人能夠走到對岸去。」

  「可你有沒有想過,」艾莎擔憂道,「如果蘇德開戰的消息正式公布,滬市這個地方會有多少人徹夜不眠?」

  「日本人會興奮,因為北方的威脅解除了,他們可以放手南進。」

  「英國人會緊張,因為他們在遠東的殖民地在日本人眼裡變成了肥肉。」

  「美國人會糾結,因為他們既不想捲入戰爭,又不想失去在亞洲的利益。」

  「而我們要在這些睡不著的人中間,找到願意為盤尼西林付錢的買家,願意為石油付錢的賣家。」

  陳陽微微點頭,「這你不用擔心印度洋還有一條航線目前是安全的,從孟買到錫蘭,從錫蘭到新加坡,再從新加坡到滬市。」

  艾莎沉默片刻:「那石油呢?」

  「蘇聯人付的石油,會通過陸路從巴庫運到伊朗的阿巴丹,再從阿巴丹裝船,經印度洋運到新加坡。到新加坡之後,日本人會接手。」

  艾莎走到窗前,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一些,遠處的街燈在霧中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像是有人在天鵝絨的幕布上戳了幾個孔,讓光從別的地方漏了進來。

  艾莎轉過身子,看著陳陽:「我始終不明白你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德國人如果知道我們在把盤尼西林賣給蘇聯人,哪怕是通過第三國,他們會怎麼想?」

  「你跟那些留在滬市的德國領事館裡的那些關係,是靠過去幾年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如果這筆生意曝光了,你的那些關係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全部斷掉。」

  「這麼做,值得嗎?」

  「艾莎,」陳陽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輕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們做這一行,每時每刻都在冒險。你以為坐在法租界的別墅里,喝威士忌,聽留聲機里的貝多芬,就是安全了嗎?」

  「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在於你做了什麼,而在於你什麼都沒做,卻眼睜睜看著機會從面前流走。」

  艾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咽下了一聲沒有發出的嘆息。

  「你說服我了。」她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盤尼西林這條線,不能走華富基金會的帳面。我們要單獨成立一個殼公司來做這筆生意,跟基金會完全切割。」

  「這個空殼公司的股東不能是你,也不能是我,找兩個跟我們沒有任何直接關係的人來當法人。錢走香港,不進滬市。」

  「當然沒問題,我本來也沒想過把這件事跟華富基金會扯上關係!」  夜色更深了。

  花園裡的霧氣瀰漫到了別墅的台階上,從門縫裡悄悄滲進來一絲,在溫暖的空氣中迅速消散無形。

  遠處,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邏車從霞飛路上駛過,車燈的微光透過霧氣閃了幾閃,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滬市,四月十二日,虹口特高課總部。

  崗村隆一推開土肥原辦公室的門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含了一顆極苦的藥丸,想吐又吐不出來。

  這三天他幾乎沒怎麼合眼,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軍裝倒是穿得筆挺,領口的扣子卻解開了兩顆。

  土肥原坐在辦公桌後面,微微抬頭,說了一個字。

  「坐。」

  崗村沒有坐。

  「土肥原閣下,三天了。」崗村的聲音有些沙啞,「從處決顧行舟到現在,整整三天。」

  「我們在陸軍醫院外圍布了六組人,撤掉了走廊上的便衣,打開了病房的門,連蘇行遠病房窗戶的窗簾都故意留了一條縫。」  「只要靠近醫院五十米範圍內,我們的人就能注意到他。」

  「但什麼都沒有。沒有接近,沒有踩點,連一個形跡可疑的路人都沒有。」

  土肥原並沒有覺得意外,堅冰要是真的這麼容易上當,也不會潛伏這麼多年都沒人抓到他的把柄!

  「你把三天的記錄再跟我說一遍。」

  崗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將蘇行遠送入醫院的消息放出去當天,陸軍醫院周邊一切正常。」

  「我們的人觀察到兩名可疑男子在醫院門口徘徊,經查實是汪偽76號的暗探,他們想打聽蘇行遠是否真的被送到了醫院。」

  「次日,我們從法租界巡捕房那邊收到線報,說有人在呂班路一帶見過一個形跡可疑的男人,等櫻花小組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就目擊證人跟現場痕跡判斷,不確定是不是堅冰。」

  「昨天,全天無異常,醫院周邊沒有任何可疑人員接近,病房裡的監聽設備只錄到了蘇行遠的咳嗽聲和翻身聲。」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因為根本沒有任何人進去過。」

  沉默片刻,他聲音低了下去:「土肥原閣下,我認為她不會來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土肥原靜靜的開口,「理由是什麼?」  「因為他是一個頂級特工。」崗村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了一種罕見的敬意,「他對危險的嗅覺比我們任何人都靈敏。」

  「我們以為自己撤掉了所有的盯梢,以為醫院是一個可以自由進出的環境。」

  「蘇行遠被轉移之後,醫院裡沒有任何異常的安保升級,走廊上沒有便衣,病房門口沒有警衛,一切都顯得太正常了。」

  「而一個被捕的地下黨特派員被轉移到一個日軍醫院之後,周圍居然沒有任何看守,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懷疑,三天前的押送路線上,他曾經出現過,」

  土肥圓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很可能已經識破了。」

  岡村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土肥原會這麼爽快地承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岡村問。

  「兩條路。」土肥原轉過身,豎起了兩根手指,「第一條,繼續等,堅冰雖然識破了我們的陷阱,但這不等於他放棄了對蘇行遠的關注。」

  「第二條路,換一個方向。」

  崗村的目光凝聚起來。

  「谷文昌,」土肥原緩緩說道:「這個人,我們現在對他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大?」  「完全在掌控之中,」岡村恭敬地說道:「九次郎跟長野君貼身跟著,他的一切都照顧得很好!」

  崗村在說照顧的時候特別加重了語氣!

  谷文昌自從被特高課「請」回來之後,一直住在虹口一家指定的旅館裡,由九次郎「照顧」他的起居,長野一夫「保護」他的安全。

  但谷文昌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情報人員,他不可能感覺不到自己周圍的那些「照顧」和「保護」其實是一把雙刃劍。

  他知道特高課需要他手裡的情報,也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的,但這種安全感是有期限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手裡那些還沒有交出來的情報的價值會逐漸貶值,而他的危險係數會逐漸升高。

  他也在算,也在等,也在找一個最佳的時機把自己手裡的牌打到最高的價錢。

  「谷文昌那邊,」土肥原緩緩說道,「我正要跟你說。你明天去見他。」

  「我?」崗村微微一愣。

  他和谷文昌打過幾次交道,但每次都是不歡而散。

  崗村是一個行動型的人,他對這種在談判桌前討價還價的事情有一種本能的厭惡。

  在他看來,谷文昌不過是一個叛徒,一個出賣自己同志的小人,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坐在談判桌前跟他們討價還價?  換成他做主,早就把谷文昌扔進地下室,用電棍和老虎凳讓他把知道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但土肥原一直不同意這麼做,他認為對谷文昌用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會打草驚蛇。

  「你去見他,」土肥原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我們沒有耐心了。三天之內,他要交出全部資料。」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如果他願意配合,他可以活著,我們會給他一個新的身份,送他去滿洲或者朝鮮,隨便他想去的地方。」

  「如果不配合……」

  「那就殺了他。」岡村替他說出了下半句。

  「對。」土肥原語氣透著陰狠的味道,「殺了他。這個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不站在我們這邊,他就不能站在任何人的那邊。」

  岡村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那不是高興的微笑,而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再演戲了輕鬆。

  他等待這個命令已經等了很久了。

  「如果他在最後關頭答應了呢?如果他願意交出全部資料,我們真的給他一個新身份,送他去滿洲?」

  土肥原看著岡村,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  「谷文昌這種人,他今天能背叛紅黨,明天就能背叛軍統,後天就能背叛我們。」

  「他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沒有信仰的人就沒有底線。」

  「跟一個沒有底線的人做交易,最好的辦法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然後各走各的路。」

  「他交出全部資料的那一天,就是他對我們失去所有價值的同一天。一個失去價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呵呵,」岡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大家都懂的笑容!

  恭敬地朝土肥圓微微鞠躬,「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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