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危機,堅冰暴露


  四月十三日,滬市,特高課總部以東三百米,有一家名叫「福井」的日式旅館,

  旅館上下三層,灰牆黑瓦,門口的布簾上印著一個幾乎已經褪了色的「福」字。

  旅館是特高課的外圍產業,專門用來安置那些不能公開身份但又需要「保護」的人。

  谷文昌就被安排在三樓最裡面的一間房,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特高課的後牆。

  從房間裡看不到大街,大街上的行人也看不到這扇窗戶。

  上午九點,崗村推開了谷文昌的房門。

  他沒有敲門,門是虛掩著的,站在門口的便衣向他微微點頭,示意裡面的人沒有離開過。

  房間不大,十來平方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隻藤條箱。

  窗簾拉開著,光線從窗戶湧進來,照在書桌上攤開的一本日文雜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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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文昌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書桌前面,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像是在記什麼東西。

  看到崗村進來,他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鉛筆放下,把雜誌合上,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崗村隊長,」谷文昌的聲音不高不低,「今天怎麼有空來?是給我送行,還是給我送錢?」  崗村沒有接他的話。

  他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簾拉上了一半,然後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裡的谷文昌。

  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大,但崗村站著,谷文昌坐著,這種高度差本身就意味著某種不對等。

  崗村是故意這麼做的,他要讓對方從第一眼就感覺到這不是一次平等的對話。

  「谷先生,」崗村從軍裝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沒有遞過去,而是在自己的掌心輕輕拍了兩下,「你在上一次的會談中說過,只要第一筆款項到位,你就會提供第二部分資料,第一筆款項的三萬大洋,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谷文昌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錢裝在信封里,人站在對面,嘴裡說準備好了,手卻不肯伸出來。

  這不是給錢,這是在釣魚。

  「崗村隊長果然爽快。」谷文昌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襯衫的領口,伸出一隻手,「那我就不客氣了。」

  崗村沒有把信封給他。他將信封收回口袋裡,兩隻手背在身後。

  「錢在這裡,但有一個小問題。」崗村說,「大洋,我們沒有。這三萬塊,我們給的是法幣。」

  谷文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根被突然凍住的樹枝。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那種暴怒的紅,而是一種陰沉沉的青灰色。

  「法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崗村隊長,你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崗村的臉上確實沒有任何笑意。

  谷文昌將伸出的手收了回來,插進褲袋裡,在房間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盯著崗村。

  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在跟一個聽不懂人話的人解釋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崗村隊長,你知不知道法幣現在是個什麼行情?民國三十年之前,一塊大洋能換法幣兩塊錢。到了今年,你知道換多少嗎?」

  「八塊,十塊,有時候十二塊。而且這個數字每天都在變,你今天拿到手的法幣,明天就不值那個價了。」

  「三萬法幣,換成大洋,連三千塊都不到。」

  「你讓我用三萬法幣換我手裡的情報?你打發叫花子呢?」

  崗村耐心地聽完了這段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在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谷文昌會有這樣的反應。  法幣貶值不是秘密,重慶政府為了支撐戰爭,法幣的發行量年年攀升,購買力年年下跌。

  上海的黑市上,大洋和法幣的兌換比率每天都在變,有時候上午和下午都不一樣。

  「谷先生,」崗村等他說完,慢慢開口,「你說的情況,我都了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能坐在這間屋子裡跟我說話,而不是坐在特高課的地下室里跟老鼠說話,本身就是我們對你最大的誠意。」

  「法幣也好,大洋也好,能花掉的錢就是錢。」

  「你拿了這三萬法幣,可以換美金,可以換英鎊,可以換任何你想換的東西。」

  「滬市的黑市上,什麼都能換到,只要你捨得花。」

  「捨得花?」谷文昌的嗓門提高了一些,「我的東西值多少錢,不是你們說了算的。」

  「三萬大洋,少一分都不行。如果你今天帶來的只有法幣,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你走吧,什麼時候湊夠了大洋,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本日文雜誌,重新翻開,低著頭看了起來。

  這是一個逐客的姿態,也是一個談判的姿態他在表明自己不是沒有退路的人。

  他有情報,情報就是他的命,只要情報還在他手裡,他就還有底氣。  崗村站在原地,看著谷文昌的背影,看著他那件灰白色襯衫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

  谷文昌這種人,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都會有。

  他們沒有信仰,沒有立場,只有自己。他們的忠誠是一桿秤,哪邊的砝碼重就倒向哪邊。

  崗村是一個武士家庭出身的人,在他的價值觀里,背叛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比殺人、放火、偷盜都要不可饒恕。

  但諷刺的是,他現在的工作就是跟這種人打交道,利用他們的背叛,收買他們的背叛,甚至還要對他們客客氣氣。

  谷文昌翻了半頁雜誌,發現崗村沒有走,也沒有說話,餘光掃了一下,心裡微微有些發虛。

  他跟日本人打過不少次交道了,知道崗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更不是一個會被幾句話就打發走的人。

  崗村嘴角微微上揚,大步走到書桌前,一隻手按在谷文昌翻開的雜誌上,將雜誌從谷文昌手裡抽了出來,扔在地上。

  谷文昌猛地抬起頭,瞳孔微微收縮。

  崗村從腰間抽出了手槍。

  不是指著谷文昌的頭,而是將槍放在書桌上,槍口朝著谷文昌的方向,保險已經打開了。

  「谷先生,我這個人不太會談判。土肥原閣下讓我來跟你談,是看中我脾氣好。但你好像不太領情。」  谷文昌的手微微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有讓身體往後退!

  他知道崗村不會真的開槍,至少不會在這個時候開槍,他手裡還有情報,情報就是他的護身符。

  「你在嚇唬我。」谷文昌聲音有些發乾。

  「不是嚇唬。」崗村搖了搖頭,「是通知。」

  「三萬法幣就在這裡,你今天拿走,把資料給我,我們的合作繼續。」

  「當然,你也有另外一個選擇,如果你不肯拿,那我就燒給你!」

  「你……」谷文昌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崗村將書桌上的手槍往前推了推,槍口離谷文昌的手更近了。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槍的旁邊。

  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三萬法幣,嶄新的鈔票,在燈光下閃著青綠色的光。

  錢和槍並排擺在一起,像是天平的兩端,一端是生,一端是死。

  「你自己選。」崗村說,「選錢,還是選槍。」  谷文昌看著桌上的錢和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三萬法幣確實不值三萬大洋,但他能用這些錢在黑市上換到幾百塊美金,夠他在滿洲或者香港生活一陣子。

  況且,情報的錢戴老闆已經付過了,他現在拿的是額外收益!

  只要完成任務,等著戴老闆召回指令,他就能跟家人舒舒服服的過下半輩子!

  但,如果不拿這筆錢,他連這幾百塊美金都沒有,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間屋子。

  崗村不是土肥原,土肥原會算計,會權衡,會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但崗村不一樣,崗村是一個行動隊的人,行動隊的人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解決掉製造問題的人。

  「崗村隊長,」谷文昌的聲音放低了,「我不是不願意跟你們合作。我上次給你們的那些東西,哪一件不是真的?哪一件不值錢?」

  「你們拿到的那些信息,放在市場上,三萬大洋都是便宜的。我谷文昌不是貪心的人,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

  「公道?」崗村幾乎要笑出來,「谷先生,你跟我講公道?你賣了你的同志,賣了你的組織,現在你坐在這裡跟我講公道?」

  谷文昌的臉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是一個臉皮極厚的人,厚到可以在任何羞辱面前保持鎮定。  他低下頭,看了看桌上的錢,又看了看桌上的槍,伸手將信封拿了起來。

  「資料呢?」崗村問。

  谷文昌將一份筆記本遞給崗村,手還是有些抖。

  「都在裡面。」他說,聲音有些悶,「堅冰的真實身份,藏鋒的大致範圍,還有幾份關於蘇聯方面在上海的情報渠道,這是我手裡最後的東西了,一點都沒有留。」

  崗村接過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字跡很工整,是谷文昌的筆跡,跟上次送來的一模一樣。

  第一頁寫著,堅冰,真名陸雲卿,男,三十六歲,浙江紹興人,民國十六年加入中共,民國十八年至二十一年在蘇聯莫斯科國際列寧學院受訓。

  回國後進入中央特科,曾任國際科情報員。

  民國二十四年調至上海,負責華東地區的情報聯絡工作。

  其父陸伯韜,紹興商紳,已故。

  其母周氏,現居浙江嵊縣鄉下。

  崗村的目光在「陸雲卿」三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翻到第二頁。  藏鋒,堅冰下線,身份不詳,姓名不詳,性別不詳。

  據可靠情報,藏鋒可能在汪偽政府內部任職,工作性質與後勤保障相關。

  此人系堅冰長期單線聯繫,未曾與華東局其他部門有過直接接觸。藏鋒的聯絡方式及具體職位,需通過堅冰進一步核實。

  崗村將這兩頁反覆看了兩遍,然後合上筆記本,揣進了軍裝的內側口袋裡。

  「汪偽後勤部門。這個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汪偽在南京和上海的後勤系統有多少人?幾千?上萬?你讓我從這幾千上萬人里把藏鋒挖出來?」

  谷文昌連忙解釋:「藏鋒的身份在特科內部是最高機密,我接觸不到。」

  「我能查到的只有這麼多,他在汪偽內部,在後勤部門,這個信息是通過堅冰情報整合後反推出來的。」

  他的活動範圍跟情報特點不像是從地下渠道秘密輸送的,更像是在汪偽的財政系統里有一條專門的線。」

  崗村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谷文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們抓到堅冰,堅冰一定知道藏鋒是誰。」

  「或者,你們可以通過汪偽後勤系統的人員名單進行排查,結合他們的活動軌跡、經濟狀況、社會關係,應該能鎖定一個範圍。」

  崗村將槍從桌上拿起來,關掉保險,插回腰間的槍套里。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  「谷先生,」他說,「你這幾天不要離開這間屋子。等我確認了這些資料的真實性,我會讓人給你安排下一步的去向。」

  谷文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崗村已經轉身走出了門口。

  滬市,虹口,黑色轎車在特高課大樓門口停下。

  崗村下車,快步走進大樓,上了二樓,敲響了土肥原辦公室的門。

  「進來。」

  土肥原還是老樣子,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崗村進來,放下手裡的鋼筆,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

  「怎麼樣?」

  崗村將藍色筆記本放在土肥原面前,「三萬法幣,買到了谷文昌手裡最後的東西。」

  土肥原沒有問為什麼是法幣不是大洋。

  他拿起藍色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看得很慢,每看一頁都會停頓一下,像是在思考這頁信息與其他已知信息之間的關聯。

  「陸雲卿。」土肥圓緩緩說道,「浙江紹興,三十六歲,蘇聯留學。這個畫像很具體。」  「跟之前我們掌握的信息對得上,男性,受過蘇聯訓練,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

  「谷文昌這個人,雖然靠不住,但他的情報質量確實不低。」

  「還有藏鋒,谷文昌的情報顯示,藏鋒可能在汪偽內部任職,而且是後勤部門。」崗村順著話題說了一句!

  土肥原翻到那一頁,看完,合上筆記本,將它放進抽屜里,上了鎖。

  「汪偽的後勤部門,」土肥圓眼睛微微眯起來,「範圍不小,但也不是沒有辦法縮小。藏鋒既然是堅冰的下線,那他的任務應該包括為堅冰提供經費、物資和交通支持。」

  「一個在後勤部門工作的人,手裡有調動物資和經費的權力,這樣的人在汪偽政府內部不會太多。」

  「」我們可以列一個名單,結合他們的背景和活動軌跡,逐人排查。」

  「需要跟梅機關那邊通氣嗎?」崗村問。

  土肥原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暫時不要。梅機關那邊的人嘴不嚴,消息一旦傳出去,堅冰或者藏鋒都有可能收到風聲。」

  「我們自己先查,查出一個大概的範圍,再決定要不要讓梅機關介入。」

  「顧行舟死了,谷文昌手裡的東西拿出來了,現在我們知道了堅冰的名字,知道了藏鋒的大致位置!」

  「三塊拼圖,我們已經有了兩塊半。剩下的半塊,就是把名字和人對上號。」  「陸雲卿在上海一定有一個掩護身份,他不會以真名示人,也不會在公開場合使用自己的真實經歷。」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上海三百萬人里,把這個人找出來。」

  「從紹興那條線開始查。陸伯韜已故,但陸家的親戚、舊識、產業,都可能留下痕跡。」

  「一個紹興商紳的兒子,三十六歲,蘇聯留學,這樣的人不可能完全從社會關係里消失。」

  「他在紹興一定還有認識他的人,在上海一定還有跟他有過接觸的人。」

  「沒有人可以將自己的生活痕跡消除的一點不剩。」

  「只要有一點,我們就能抓住這條大魚!」

  崗村立正,微微低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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