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我可以死,不可以錯


  四月十四日,滬市,南市。

  洪半仙的落腳點在老北門一條叫「咸瓜街」的巷子裡,說是落腳點,其實就是一間搭在兩棟老磚樓之間的棚屋,屋頂鋪著油毛氈,牆上糊了一層又一層的舊報紙,既擋風又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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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屋不大,七八步就到頭了,裡面除了一張用門板搭起來的床,一張搖搖晃晃的八仙桌,兩把缺了靠背的椅子之外,就是滿地的破爛,舊報紙、空酒瓶、斷了一條腿的算盤、半截燒焦的蠟燭頭。

  洪半仙在這堆破爛里活得如魚得水,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堅冰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他從巷子後面繞進去的。

  咸瓜街的後巷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上爬滿了枯藤,腳底下是濕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滑溜溜的。

  出於情報人員的謹慎,他在巷口蹲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梢,才起身走到棚屋的後窗跟前,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三下。

  洪半仙在裡面咳嗽了一聲,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從床底下爬出來的動靜。

  半分鐘後,後窗開了一條縫,一隻布滿老年斑的眼睛從縫裡往外看了看,然後窗子打開了。

  「進來進來,」洪半仙的聲音壓得很低,深怕被什麼人聽見,「走前頭,後頭有人看見不好。」

  堅冰從後窗翻進去,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洪半仙看了他一眼,嘴裡嘖嘖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在讚嘆還是在感嘆。

  他把窗子關上,又拉上了一塊黑布帘子,轉過身來,用手在八仙桌上掃了掃,掃出一塊勉強幹淨的桌面來。

  「坐,站著說話我心裡不踏實。」

  堅冰退後一步,身子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棉襖的口袋裡,臉上的妝還是那副鄉下人的模樣。

  堅冰開門見山,「你上次說的那個消息,沒錯,我的確在那裡見到了車子!」

  洪半仙笑了笑,從腰帶上解下一根旱菸袋,裝了一鍋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瞬間在低矮的棚屋裡瀰漫開來。

  「準不準爺們是打了打包票的,」洪半仙那雙煙霧後面的眼睛忽明忽暗,「兄弟,我們是吃這碗飯的要是連這個都弄不明白,還怎麼出來混飯吃!」

  堅冰的眼睛眨了一下。

  「陸軍醫院那邊現在有沒有消息?」

  洪半仙又吸了一口煙,這一口吸得很深,煙鍋里的菸絲燒得通紅,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把煙吐出來,搖了搖頭。

  「那地方不是我能打進去的。日本人自己的醫院,門口有崗,進出要看證件,我那幾個跑腿的連門檻都摸不著。」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說,醫院裡頭最近不太平。有好幾撥人進進出出的,不是看病的,是穿便衣的,一個個腰裡都別著傢伙。」

  堅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便衣,腰裡有傢伙,進進出出。

  這不是在治病救人,這是在張網以待。

  土肥原果然在醫院裡布了局,而且這個局布得並不高明,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

  便衣太多,動靜太大,反而暴露了真正的意圖。

  「洪先生,」堅冰的聲音很輕,「你也覺得這不對勁吧?」

  洪半仙不說話了。他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星星點點的火星子閃了幾下就滅了。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菸灰,沉默了很久。

  棚屋外面偶爾傳來一兩聲貓叫,還有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都是南市最尋常不過的聲音。

  「我跟你說句實話,」洪半仙抬起頭來,「那個醫院,是個坑。是誰挖的坑,你比我清楚。」

  「我洪半仙在上海灘混了小三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日本人的,汪偽,重慶的,你們紅黨的,哪一家的飯我都吃過,哪一家的碗我都刷過。但這一次,我覺得不對勁。」

  「你上次來找我的時候,我以為是普通的買賣,你出錢,我出消息,銀貨兩訖。」  「但你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就琢磨了你盯著的那個人,那個叫什麼行遠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一般人進不了那個醫院,一般人也不會讓你這麼上心。」

  堅冰沒有糾正他,岔開話題道,「洪先生,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醫院的事。」

  「我要離開這裡,後方有些事情要處理。」

  「你幫我找一條路,安全的、乾淨的、不經過任何關卡查驗的路。價錢你開。」

  洪半仙把旱菸袋別回腰帶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路是有,但價錢不便宜。」

  「多少?」

  「三百塊大洋。」洪半仙伸出三個手指頭晃了晃,然後加重語氣,「不是法幣,是大洋。」

  「現在走南線的人多了,每一條路都有人把著,我得打點三層關係才能把你乾乾淨淨地送出去,你要是嫌貴,那就另請高明。」

  堅冰沒有還價。

  從棉襖內側的一個暗兜里摸出一個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解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疊銀元。

  洪半仙的眼睛亮了,那是他少有的、毫不掩飾的表情,貪婪。  堅冰數了五十枚推過去,然後將剩下的重新包好,收回了兜里。

  「這是定錢,剩下的到了地方再付。」

  洪半仙接過銀元,一枚一枚地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湊到耳朵邊聽響聲。

  確認都是真的之後,他把銀元裝進一個髒兮兮的布袋裡,塞進了床底下。

  「三天之後,十六鋪碼頭,三號泊位,有一艘運桐油的貨船,船老大姓金,你就說是『洪半仙的表侄』,他自然會帶你走。」

  「船到皖南,上岸之後有人接你,後面的路你自己想辦法。」

  「記住,不要帶太多東西,不要穿好衣服,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這是規矩,你要是壞了規矩,黃浦江里有的是那些不守規矩的人!」

  堅冰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點了點頭。

  正準備走,洪半仙忽然伸手攔住了她。

  「還有一件事,這條消息算是免費,我跟你說一聲,不知道跟你有沒有關係。」

  「今天早晨聽到一個消息,特高課派了人往紹興那邊去了。」  「說是查什麼戶籍,但我琢磨著,查戶籍用不著從上海派日本人去,紹興那邊的偽政府就能辦。他們派人去,說明要找的東西不一般。」

  堅冰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

  「洪先生,特高課去紹興的事,你還打聽到了什麼?他們去了幾個人?什麼時候走的?」

  洪半仙歪著頭想了想,搖了搖頭。「就這些了。你也知道,特高課的事,能打聽到一句半句就不錯了。反正我跟你說一聲,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要真跟你沒關係,就當聽了個閒話。」

  堅冰點了點頭,從牆上離開,走到後窗前,掀開黑布帘子的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巷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

  他推開窗子,翻身出去,落在青石板上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洪半仙在棚屋裡喊了一聲:「三天後,十六鋪碼頭,別忘了!」

  堅冰沒有應聲,低著頭穿過巷子,拐了兩個彎,消失在南市錯綜複雜的街巷裡。

  洪半仙在棚屋裡又坐了一會兒,抽了一鍋煙,然後站起身,把床底下那布袋銀元摸出來,又數了一遍。

  五十枚,一枚不少。

  他把銀元重新塞回去,躺倒在門板床上,閉上眼睛。  四月的上海,南市的下午,陽光從油毛氈的縫隙里漏進來幾縷,照在他臉上,明晃晃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麼話,然後就不動了。

  滬市,傍晚!

  堅冰回到呂班路安全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收拾東西。下午從洪半仙那裡出來之後,他在外面繞了將近兩個鐘頭,穿過三條弄堂,換了兩趟電車,在霞飛路一家布店裡站了十分鐘假裝看料子,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尾巴,才繞回了這裡。

  謹慎是他的本能,但今天這種謹慎已經不是習慣,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他不是怕死,是怕死之前沒來得及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夜幕緩緩降臨,整間屋子黑了下來!

  他坐在床沿上,沒有脫鞋,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慢慢的看著房間裡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灰白變成青灰,從青灰變成墨黑。

  黑暗中,她的瞳孔里倒映著窗外遠處隱隱約約的霓虹燈光。

  特高課派了人去紹興。

  查戶籍。  查陸家。

  她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特高課去紹興絕不是偶然,他很清楚,這種關鍵時候,要是沒有確實的情報,土肥圓不會選擇勞師動眾的派人去紹興!

  也就是說,自己的底很可能已經暴露,要是被他們追溯到藏鋒的身份,那一切就都完了。

  不是他完了,是整個網絡完了。

  堅冰慢慢的走到窗前,在黑暗中用手指將窗簾撥開一條細縫。

  樓下呂班路的街燈亮著,橘黃色的燈光在四月的霧氣里暈開一片溫柔的光暈。

  一個巡捕房的巡警騎著自行車慢慢經過,車鈴被顛簸的路面震得叮噹作響,很快遠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把手從窗簾上放下來,轉身靠在牆上。

  三天後,十六鋪碼頭,洪半仙的船。

  按照之前的命令,他可以走,甚至應該走。  組織上已經命令他撤退,蘇行遠被捕後這條命令更加緊迫。

  她他手裡有假證件,有路費,有一條已經打點好的路線。

  只要上了那條運桐油的船,到寧波,換船,四明山,轉一圈繞進皖南地區,就會有新軍的人過來接他,他就能活著見到後方的人。

  但是藏鋒呢?

  他給藏鋒發出了警示信號,但因為切斷了所有聯繫渠道,堅冰也沒有辦法憑空獲得情報!

  也許藏鋒已經看到了同福雜貨店櫃檯上的那把銅鎖,也許他已經在路上了,也許他現在正像他一樣,就等著上級下一步的指令。

  黑暗中,堅冰緩緩滑坐到地上,背靠著牆壁,膝蓋蜷起來,兩隻手環抱住自己的小腿。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讓特高課頭疼了好幾年的頂級特工,更像一個在深夜裡感到寒冷和孤獨的普通人。

  但這個姿勢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他就鬆開了手,重新站了起來。

  因為,他已經有了決定,他現在不能走,至少目前不可以!

  土肥圓沒這麼好對付,萬一他們真的猛從他身上查到蛛絲馬跡?

  堅冰打開電燈,坐在桌子前方,手中的鋼筆行雲流水,一份計劃書赫然躍然於眼前!  他不知道藏鋒會不會同意他的計劃,但他已經沒有選擇!

  因為,這場情報線上的拉扯已經到達尾聲,雙方都拿到了底牌!

  為了掀開對方手裡的底牌,堅冰只能搏一搏,他可以死,但不能錯!

  窗外的霓虹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上海的夜還很長。

  四月十五日,上海。

  虹口南方運輸總部二樓的辦公室里,陳陽已經連續抽了兩包煙。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菸蒂沒有完全熄滅,在初春微涼的空氣里冒著若有若無的細煙。

  江南四月,煙雨繚繞,仿佛置身於山水畫卷里,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江南的春天總是這樣,霧和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霧氣哪一層是陰雲。

  可如此絕美的景色卻沒令他提起半點興致!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三份文件。

  左邊是一份關於蘇行遠審訊的詳細記錄,安藤真一從特高課檔案室送來的!

  上面清楚記下了蘇行遠從進入特高課到送至陸軍醫院這段時間內的所有審訊過程!  中間是一份關于堅冰的活動軌跡分析報告,現在他們從谷文昌交代的情報裡面已經能確定堅冰的身份!

  這對於陳陽來說促使好消息,但值得慶幸的是,堅冰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上級!

  關於陳陽的一切資料,特高課根本查不到!

  只能從他傳遞迴去的情報里分析出一些蛛絲馬跡!

  當然,對於這些沒有證據的揣測,陳陽很早就做了安排!

  他們要從這條線上查,那得查上幾百號人!

  最後一份,那是藥品的報關文件,歐洲那邊已經發貨,一共是四百億單位,單只二十萬單位的大瓶裝盤尼西林?

  這就是他跟蘇聯人交易石油的底牌,不過,在這之前,他還需要等一個人來!

  那就是即將代表外務省與蘇聯人簽訂《蘇日互不侵犯條約》的外務省次長,藤原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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