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以真亂假


  法租界,呂班路安全屋,陸雲卿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再次確認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武器!

  之前寫好的信已經被他放在牆壁上的暗格里,他知道,只要他暴露了,藏鋒一定會來這裡,

  他也一定會看到這封信,那麼,之後的事情他就會按照自己的計劃一步步走下去!

  他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舊船票,嘴角泛起一絲弧度,然後,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四月十五日,上海虹口。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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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井旅舍三樓的走廊里亮著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昏黃的,把牆壁上那幅富士山的浮世繪照得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後面是谷文昌的房間。

  門口的地板上坐著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便衣,腦袋靠在牆上,正在打盹。

  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三個晚上了,前兩個晚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第三個晚上他似乎也沒有理由認為會發生什麼。

  上級讓他們看著一個廢物,雖然不知道這個廢物還有什麼價值,不過,軍人的使命就是服從命令!

  所以,他沒有資格抱怨!  凌晨三點到五點是人最困的時候,堅冰就是選擇這個時間,從走廊另一端的樓梯口出現。

  穿了一件從洗衣房偷來的白色工作服,頭上戴著同色的布帽,手裡拎著一個藤條編的籃子!

  他的鞋底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聽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雜工,在清晨開始一天的工作。

  雜工的工作就是衛生清潔,向福井這樣的日僑旅店,規定跟一般旅舍不一樣!

  堅冰走到二樓樓梯口,即便是故意放輕了腳步,依然還是吵醒了對方,不過,那便衣沒有大聲叫罵,而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個雜工的模樣,嘴裡嘟囔了一句日語的「煩人」,又閉上了眼睛。

  堅冰微微鞠躬,挎著籃子朝前走,走廊兩端各有一名便衣,一個在樓梯口,一個則在走廊盡頭!

  堅冰挎著籃子,走到谷文昌的房間門口,看了兩頭,確定都沒注意到他,

  輕輕推開房門,一個閃身進了房間!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走廊壁燈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線,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堅冰站在門內,屏住呼吸,眼睛快速適應了黑暗。

  他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側臥著,被子只蓋到腰際,露出灰色襯衫的背部。

  呼吸聲均勻而深長,是熟睡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呼吸。  他轉身關上了門。

  房間裡徹底黑了。

  堅冰躡手躡腳向前,慢慢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摸出一把刀。

  不是匕首,是一把剃頭匠用的剃刀,刀身窄而薄,刀刃鋒銳無比。

  他選擇用剃刀而不是槍,是因為槍聲會驚動整棟樓的人。

  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小的動靜解決掉這個人,然後從窗戶翻出去。

  窗戶下面是巷子,巷子的另一端通向特高課的後牆,那裡有一個她提前踩好的觀察死角,從那個死角可以穿過一條窄弄堂,走到狄思威路上,然後消失在早起的市井人潮里。

  他走到床邊,左手伸出去,準確地捂住了床上那個人的嘴。

  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從睡夢中驚醒的本能反應是掙扎,但堅冰的右手已經動了。

  剃刀從左側頸部的下方切入,向前拉,切斷氣管和頸動脈。

  動作一氣呵成,像切開一隻熟透了的瓜。

  血湧出來,熱而腥,濺在他的手背和袖口上。  她沒鬆手,直到那個身體逐漸因為失血過多而不再掙扎,這時候他才往後退了一步。

  床上的人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堅冰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確定對方呼吸已經停止,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干布,擦掉了手上的血。然後,伸手拉開了窗簾。

  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發白了,巷子對面的屋頂上,幾隻鴿子被驚動,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

  就在他準備翻窗的那一刻,房間裡的燈亮了。

  燈亮得太突然,他的瞳孔來不及適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但他沒有慌,身體本能地往窗台上撲去,只要翻出去,只要落到巷子裡,就有機會跑。

  可惜,沒有機會。

  窗台下面站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就站在巷子裡的那根下水管道旁邊。

  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她的臉。

  他的身後,巷子裡至少還有四五個同樣裝束的人,一字排開,封住了整條巷子的退路。

  身後也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走廊里的木板被踩得吱吱作響,由遠及近,像一列看不見的火車正在駛來。

  堅冰站在窗台上,一隻手扶著窗框,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把沾了血的剃刀。

  嘩啦啦,房間的門被從外面拉開了。

  崗村隆一站在門口,身後是至少六個荷槍實彈的行動隊員。

  他看著窗台上的堅冰,看著他手裡的剃刀,然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屍體!

  此時,被子裡的人已經不動了,被單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顏色從紅色漸漸變成了深褐色。

  崗村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得意的表情,「陸雲卿,我等你很久了!」

  崗村聲音裡帶著一種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後才會有的那種鬆弛感,「下來吧。上面風大。」

  堅冰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殺了人,又被敵人包圍的人。

  目光掃過那些行動隊員緊張而興奮的面孔,太撲騰,手裡的剃刀落在地上!

  然後,他敏捷的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地板上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衝擊力。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仿佛已經認命!

  幾個行動隊員撲上來,把他的胳膊扭到身後,上了手銬。

  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掙扎,只是在手銬扣緊的那一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崗村走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

  堅冰比他高了將近一個頭,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由上而下的看著崗村。

  他的眼神讓崗村感到不舒服,那不是失敗者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憤怒。

  那裡面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面牆,你一拳打上去,牆沒動,你的手骨裂了。

  「帶走。」崗村冷冷的下達了命令!

  堅冰被推出了房間,走廊里的便衣們讓開了一條路,用各種各樣的目光看著,他們也想知道,這個困擾他們多日的頂級特工到底長什麼樣子

  下了樓,出了福井旅舍的大門,外面停著兩輛黑色轎車。

  堅冰被塞進了後面那輛,左右各坐一個行動隊員,前面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少尉軍官。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巷子,駛上了狄思威路,朝著特高課總部的方向駛去。  福井旅舍的三樓,谷文昌的房間裡,崗村沒有走。

  他站在床前,看著那具被剃刀割斷了喉嚨的屍體。被單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床單的邊緣往下滴,在地板上匯成一攤。

  崗村皺了皺眉,伸出手,揭開了蓋在死者臉上的被單。

  死者睜著眼睛,瞳孔已經散了,但面容清晰可辨。

  正是從山城來到滬市的谷文昌!

  崗村站在床前,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將手帕扔在了死者的臉上,蓋住了那雙透著不甘眼睛。

  上午九點,特高課總部地下審訊室。

  堅冰被綁在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有兩道鐵箍,用來固定小臂。

  手腕被鐵箍卡住,腳踝也被固定在椅腿上,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

  福井旅舍雜工的白色工作服已經被換掉了,換成了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布料粗糙得像麻袋,領口開得很大,露出鎖骨和脖頸上那些乾涸的血跡。

  審訊室里的燈光很亮,是一股從頭頂正上方直射下來的光。  審訊室的牆角有一個水槽,水龍頭上接著一根橡膠管子,管子的一端是一根細長的鐵管。

  牆角還有一個鐵皮柜子,櫃門關著,但堅冰能猜到裡面放著什麼,無非就是,皮鞭、烙鐵、竹籤、電線和那些她只在傳說中聽過、從沒有親眼見過的刑具。

  崗村坐在審訊桌後面,面前攤著紙和筆。

  他的旁邊坐著譯員,還是上次審訊蘇行遠時那個年輕人,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審訊室的角落裡還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行動隊員,膀大腰圓,面無表情,像兩尊石像。

  審訊開始。

  「姓名。」崗村用的是中文,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審訊室里迴蕩了一下。

  「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堅冰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很穩,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漫不經心,「陸雲卿。你們去紹興查過了,還需要我親口說一遍?」

  崗村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繼續問:「職務。」

  「中央特科華東局情報員。」

  「代號。」

  「堅冰。」  三個問題,三個回答,每一個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遮掩。

  崗村忍不住抬起了頭,看著面前這個被綁在鐵椅上的男人,三十六歲,紹興人,蘇聯留學,這些信息他早就從谷文昌的資料里知道了!

  但資料是紙面上的東西,紙面上的「三十六歲」和坐在面前的這個活生生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存在。

  他的身上有一種在長期高壓環境中才會磨鍊出來的沉靜!

  「你為什麼要殺谷文昌?」崗村問了一句!

  堅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讓崗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他是叛徒。」堅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叛徒應該死。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崗村將鋼筆放下,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堅冰,像是在看一件他花了大價錢買下來、卻不確定是不是真品的古董。

  「你知不知道,」崗村語速放得很慢,「福井旅舍周圍,我們布了多少人?」

  堅冰微微蹙眉不知道崗村為什麼突然岔開話題說這些!

  「三組人,」崗村豎起三根手指,自顧自說道:「一組在旅舍內部,一組在巷子裡,一組在外面街道上。加起來十七個人。」  「你從樓下雜工房偷工作服的時候,就有人看到了你。」

  「你上樓的時候,就有人通知了我。」

  「你推門進去時候,走廊盡頭的便衣已經拔了槍。你下刀的那一刻…」

  「呵,應該說,當房間裡那盞燈亮起來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這不是一個意外。」

  堅冰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是一個頂級特工!」

  「你不會不知道,在福井旅舍那樣的地方動手意味著什麼。」

  「你不會不知道,谷文昌是特高課的重要線人,他的周圍一定布滿了我們的人。」

  「你更不會不知道,你一旦被抓,等待你的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著堅冰的眼睛。

  「所以,我問你,你為什麼還要來?」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角落裡那兩個行動隊員紋絲不動,譯員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崗村維持著那個雙手交叉、身體前傾的姿態,像一尊被時間凝固了的雕塑。

  堅冰終於開口了。

  「因為你們殺了顧行舟。」

  「顧行舟是我的同志,我不能讓他白死。」

  崗村有些看不懂邏輯,沉聲道,「所以你來找谷文昌報仇?」

  「我是來結束這一切的。」堅冰說,目光落在崗村臉上,平靜而坦然,「谷文昌不死,還會有更多同志因為他送命。」

  「蘇行遠已經被你們抓了,顧行舟已經被你們殺了,藏鋒隨時可能暴露。」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但至少,我可以把谷文昌帶走。」

  「讓他活著,是對死者的侮辱。」

  崗村在筆錄上寫了幾行字,他的字跡很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他寫的是:「作案動機:為顧行舟報仇,消滅叛徒。自投羅網原因:感情用事,不計後果。」  「藏鋒是誰?」岡村放下筆,拋出了第四個問題。

  「你確定想要知道?」堅冰嘴角微微揚起!

  「堅冰先生,或許,我們可以談談條件,」崗村直直地看著對方:「我給谷文昌的價格是三萬法幣!」

  「如果你肯說的話,那麼,這個價格我們可以用另一種貨幣結算!」

  「告訴我,藏鋒是誰?」

  堅冰猶豫了片刻,抬起頭道:「藏鋒,就是你們南方運輸部部長,陳陽。」

  「八嘎雅鹿,」岡村勃然大怒:「陸先生,我沒在跟你開玩笑,請你注意你自己的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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