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陸先生,是不是跟我有仇


  陸雲卿笑了,他的笑容是如此的肆無忌憚,落在崗村的耳中,這就是一種赤裸裸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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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相信?」陸雲卿攤手,順勢扯動了身上的鎖鏈,發出一陣丁零噹啷的聲音。

  「你們最器重的運輸部陳部長就是紅黨,也就是你們一直想要追查的特工藏鋒,」

  「你覺得這個答案很荒謬,可我已經很老實的交代了。」

  「你現在就可以拿著口供將我們一網打盡。」

  崗村強壓下怒火:「陸先生,你說的這些有沒有證據。」

  「證據?」陸雲卿輕笑道:「你們還需要什麼證據,把陳部長抓起來,特高課所有的刑罰給他用一遍,到時候你不要說他是藏鋒,就算你說他是華夏國父,他也肯定會承認。」

  這不就是諷刺他們屈打成招!

  崗村實在沒有耐心再跟陸雲卿扯皮,怒喝道:「陸先生,這裡是特高課,你不要逼我對你用刑。」

  「我再問你一次,藏鋒究竟是誰?」

  陸雲卿認真道:「崗村閣下,你是不是耳朵有什麼毛病,我都說了好幾遍了。」

  「這個答案如果你不滿意的話,你可以說一個名字,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來。」  「八嘎雅鹿,」崗村咆哮道:「你簡直冥頑不靈,給我用刑,我看他說不說。」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傍晚,崗村走上二樓,敲響了土肥原辦公室的門。

  土肥原一直在等他。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土肥原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

  土肥原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窗前,兩隻手背在身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的側臉在逆光中顯得格外瘦削,顴骨的陰影打在面頰上,像一道深深的溝壑。

  岡村將筆錄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將審訊的過程簡要地匯報了一遍。

  他說得很克制,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誇大其詞,只是把陸雲卿交代的事情一條一條地擺了出來,

  他如何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如何交代了刺殺谷文昌的動機,如何供出了藏鋒的姓名、職務。

  土肥原聽完了他的匯報,沒有立刻表態。

  他轉過身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筆錄,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首需要反覆咀嚼才能品出味道的古詩。  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移動,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纖毫畢現,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紙。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將筆錄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陳部長是藏鋒?」

  「崗村,」土肥原聲音有些沙啞,但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你覺得他說的都是真的?」

  岡村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土肥原會問這個問題。

  「我覺得,」岡村斟酌著措辭,「除了陳部長之外,別的東西他說的應該是真話。」

  「土肥圓閣下,他已經被捕了,沒有必要再隱瞞。而且他交代的信息非常具體,不像是臨時編造出來的。」

  土肥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重新戴上眼鏡,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冷空氣湧入房間,將煙霧衝散了一些。他伸出手去,感受著指縫間流動的風,像是在感受某種只有他才能察覺到的振動。

  「你說得對,」土肥原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交代的信息很具體,具體到不像是臨時編造的,但也正因為太具體了,我才覺得不對。」

  岡村皺了皺眉,沒有聽懂。

  「你想想,」土肥原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個在莫斯科受過專業訓練,在滬市,金陵這種大城市潛伏了五年的頂級特工,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應該是冷靜的、理智的、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感情用事的人。」

  「但你看他今天的表現,為了給顧行舟報仇,在明知道福井旅舍是一個陷阱的情況下,還是去了。」

  「殺了人之後,沒有跑掉,被我們抓了。抓了之後,幾乎沒有抵抗,很快就供出了藏鋒的全部信息。」

  「這不像一個頂級特工,崗村。這像一個……」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說法,「這像一個故意來送死的人。」

  崗村站在辦公桌前面,臉上的表情從困惑逐漸變成了凝重。

  他不是一個善於進行複雜心理分析的人,但他跟隨土肥原多年,知道他的直覺很少出錯。

  土肥原的直覺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建立在對無數情報、無數次審訊、無數個案卷的深入分析之上的。

  他說不對,那就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您的意思是,」崗村的聲音低了下去,「堅冰是故意讓我們抓到的?」

  「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如果跑了,我們未必能抓到他,也未必能鎖定藏鋒是誰!」

  「我覺得他似乎沒有理由這麼做!」  土肥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鼻腔里噴出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幕布,他的臉在幕布後面忽隱忽現。

  「岡村君,你不要告訴我你對這個堅冰的行為一點都沒有懷疑?」

  「殺谷文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衝動?不計後果?」土肥原彈了彈菸灰,搖了搖頭,「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谷文昌的住處是保密的,知道他在福井旅舍的人不超過十個。堅冰是怎麼知道的?如果我沒猜錯,堅冰一定有自己的情報渠道。」

  「但問題是,他既然能查到谷文昌的住處,難道就查不到那個住處周圍布滿了我們的暗哨?」

  「一個頂級的特工,在動手之前不會不踩點,不會不了解目標周邊的安保情況。所以,他應該知道福井旅舍是一張網。那麼,這個答案就變得有趣了,他知道,但他還是來了。」

  「當然,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不小心,或者說是因為急於求成,行動魯莽,那麼,他怎麼可能在滬市,金陵這樣的城市安全潛伏五年?」

  「再說下一個問題,他殺了谷文昌,任務完成了。」

  「然後。他沒有跑掉,被我們抓了。被抓之後,他幾乎沒有經過什麼像樣的審訊就招供了。」

  「你問什麼,她答什麼。姓名、職務、代號、動機、下線,全部說了。你說這是頂級特工?」  「我告訴你這不是。這是有人在演一齣戲,他的目的不是為了拉陳部長下水,而是要混淆我們的視線。」

  「南方運輸部的部長是他的下線,這樣的結論就算你敢回複本土,本土的人也不會相信。」

  「證據沒有,證物也沒有,就憑堅冰的一句供詞?」

  「你不覺得你交上來的審訊記錄非常荒謬嗎?」

  崗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審訊時堅冰的表情,那種不正常的平靜,那種過於配合的態度,那種像是早就排練好了的、一字一句都不帶猶豫的供詞。

  「可是,這些信息如果我們去核實,很快就能知道真假。如果他說的是假話,我們一查就查出來了,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有沒有好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很可能是為了掩護真正的藏鋒離開,為他爭取時間!」土肥原敲了敲桌子,「時間很寶貴,我們必須要在他之前找到藏鋒,不能讓他離開!」

  崗村微微鞠躬:「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兩件事,」土肥原沉聲道:「你去盯著堅冰,儘可能找到突破口!」

  「讓安藤去找一趟陳部長,這件事跟他關係不大,但堅冰提到了他,無論如何,程序上我們也要做做樣子!」

  「哈衣,我馬上去安排!」  四月十五日下午四點,上海虹口特高課總部。

  安藤真一中佐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一份關於法租界抗日分子活動情況的報告。

  他是陸軍士官學校出身,在特高課系統里服役將近十年。

  土肥原派他去傳喚陳陽,說明這件事在土肥原心裡分量不輕,安藤不是那種跑腿的角色,他出面就是因為旁人去根本叫不動陳陽。

  安藤沒有拒絕,帶著兩個憲兵登上了停在特高課樓下的一輛黑色轎車。

  從虹口到南方運輸部的駐地,車程大約四十分鐘。

  安藤坐在后座,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文件上是堅冰供詞,土肥原在交給他的任務指令中寫得很明確:先去南方運輸部傳喚陳陽。

  安藤看著文件嘆了口氣,陳陽是南方運輸部部長。這個部門負責華中、華南地區的軍用物資調配,權力不小,油水更大。

  安跟陳陽的關係可不一般,說他是紅黨的臥底,安藤心裡存著幾分疑問,但他的職責不是判斷,是執行。

  南方運輸部的辦公地點設在公共租界蘇州河北岸的一棟三層洋樓里,灰白色的外牆,拱形的門窗,門口掛著兩塊牌匾,

  一塊是「大日本帝國南方派遣軍水陸聯合運輸部」

  另一塊則是「中華民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南方運輸部」  安藤的轎車在門口停下,他沒有讓憲兵跟進去,獨自一個人走進了大樓。

  帶人去見陳陽,他也不怕陳陽把他們打出來!

  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穿軍裝的、穿中山裝的、穿長衫的,形形色色,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個嘈雜的集市。

  安藤沒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樓,走到部長辦公室門前,門半開著,裡面傳出打電話的聲音。

  「我說了,那批汽油明天一定到位,井野課長親自去倉庫盯著。」

  「你不要跟我說困難,第十一軍處境比你們困難多,一天你都等不了,那你自己跟佐藤部長說明!」陳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一種南方人特有的軟糯尾音,但語氣果決,不容商量。

  安藤收拾了一下服裝,上前敲了敲門!

  陳陽在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了電話,對著門外的方向說了一聲,「進來,門沒關。」

  安藤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潔,一張大辦公桌,兩把皮椅,靠牆是一排鐵皮文件櫃。桌子上堆滿了文件,文件夾子、卷宗、帳本摞得像小山一樣高。

  陳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看上去不像一個手握重權的部長,更像一個文藝青年,儒雅且富有修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睛看到安藤,愣了一下,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安藤君?稀客啊!」陳陽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意外,「您怎麼來了?請坐,請坐。」

  「陳桑,我,唉…」安藤站在辦公桌前,一言不發的從文件夾里取出那張傳喚令,放在桌子上,推到陳陽面前。

  傳喚令是用中文寫的,落款是上海特高課本部,上面蓋著土肥原的印章。

  「陳桑,奉土肥原閣下之命,請您跟我去特高課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調查。」

  陳陽低頭看了看傳喚令,又抬起頭看了看安藤。

  他的臉上沒有出現安藤預想中的慌亂或憤怒,而是一種類似於困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道沒有解出來的數學題。

  「安藤君,」陳陽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能不能先透露一下,是什麼事情?」

  「我這邊手頭的工作還沒處理完,如果是小事,我讓人去解釋一下就行了,免得耽誤你們的時間。」

  安藤看著他,沒有正面回答:「請您配合。」

  陳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李秘書,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取消,我有事出去一趟!」

  然後掛斷電話,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他說,「不要讓土肥原閣下等太久。」  安藤帶著陳陽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的幾個職員都看到了。

  他們停下腳步,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的部長被特高課的人帶走。

  陳陽沒有看他們,腳步不快不慢,走在安藤身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轎車在特高課大樓門口停下,陳陽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色的建築,然後跟著安藤走了進去。

  他被帶到了二樓的一間會客室,不是審訊室。

  會客室里有沙發,有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陳陽在沙發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等了大約一刻鐘,土肥原推門進來了。

  土肥原換了一身便裝,深藏青色的和服外褂,腳上穿著日式木屐,走起路來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他在陳陽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一個禮節性的微笑都沒有。

  他將手裡的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打開,取出堅冰的供詞複印件,推到陳陽面前。

  「陳先生,」土肥原緩聲道,「冒昧請您來,是想請您看一樣東西。」  陳陽放下茶杯,拿起那份供詞複印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將複印件放回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擺好,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土肥原。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夕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紋,像一把把金色的尺子,量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陳陽放下茶杯,緩緩開口,「土肥原閣下,我能不能先問一個問題?」

  土肥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問。

  陳陽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類似於苦笑的東西!

  「陸先生,是不是跟我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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