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為什麼不走呢
看著土肥圓不解的神情,陳陽慢悠悠的說道,「如果不是有仇,他為什麼會說我是他的下線!「
「陳桑,你對帝國的忠誠無需多言,」土肥圓緩緩說道:「我們也不是對您有什麼懷疑,完全就是按照程序請你過來一趟!」
陳陽平靜的回應道:「我已經來了,你們想做什麼,問什麼不妨直接一點,運輸部還有很多事情!」
「陳桑,」土肥原說,「您要是不介意,能不能跟堅冰當面對質!」
陳陽抬起頭,眼睛裡沒有什麼表情。
「我可以見他。」陳陽將那份報告放在茶几上,然後,他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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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要求有外人在場!」
土肥圓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陳桑信不過我們特高課!」
我應該信得過你們嗎?
陳陽嗤笑一聲,答案顯而易見,你都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指控把我傳喚過來,還要我相信你!
真當我白痴?
「好,你想讓誰來?」土肥圓很快從對方的眼眸中讀懂了意思! 「憲兵司令部後勤部鈴原部長!」陳陽沒有猶豫,搬出鈴原部長的名字!
:什麼時候?
「現在。」
土肥原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走廊里的崗村說了幾句日語。
崗村愣了一愣,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緊接著土肥圓朝門口兩名看守微微點頭!
「陳部長,請跟我來。」兩名特工走進辦公室,恭敬的說了一句!
陳陽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跟著崗村走出了會客室。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每隔幾米就有一扇緊閉的門。
然後是一段向下的樓梯,台階很陡,水泥地面上刷了一層暗紅色的油漆,油漆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下了樓梯,又是一條走廊,比樓上更窄,燈光也更暗。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有一個不大的觀察窗,鐵質的窗框,玻璃後面是昏黃的燈光。 特工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鐵門緩緩打開,緊接著又是一段走廊跟鐵門,一連過了三四道門,陳陽才來到堅冰的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一把鐵椅,鐵椅上坐著一個人,灰白色的囚衣早已經破破爛爛,血跡斑駁。
他兩隻手被鐵箍固定在扶手上,腳踝也被固定住,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
陳陽腳下不停,徑直走到堅冰面前,然後,捏住對方的下頜,抬起來,看了看對方的臉!
他看著堅冰,堅冰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沒有火花,沒有暗涌,只有一種近乎於陌生的打量。
就在這時候,又有一群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土肥圓,身邊還有陳陽的老朋友,憲兵司令部後勤部鈴原部長,以及崗村隆一!
土肥原幾人並未靠近,而是在不遠處的審訊桌後面坐下,鈴原坐在右側,崗村站在他身後,譯員還是那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攤開了記錄本。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燈泡里燈絲振動的嗡嗡聲。
「陸雲卿,」土肥原開口了,聲音不大,「這位是陳陽先生,南方運輸部的部長。」
「你在今天的供詞中說,他就是你的下線,代號藏鋒。」 「陳先生要求與您當面對質,現在他來了,你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嗎?」
「陳陽。」堅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來了。」
這句陳陽叫的實在太湊巧了,偏偏就是在土肥圓介紹完他的身份之後。
堅冰順著話語叫出了對方的身份。
這種巧合....
陳陽看著對方的笑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陸先生,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之間應該是不認識的。」
「我想知道,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仇?」
堅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陳陽,你的扣子開了。」
陳陽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很自然的做了一個扣上扣子的動作!
此時,陳陽與堅冰面對面,伸手的動作又恰到好處的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而就在這時候,堅冰的瞳孔微微向左偏移了兩下,又迅速回到原位,眨了眨眼睛!
只是十分簡單的動作,但已經足夠! 這就是堅冰的目的,也是他處心積慮要傳遞給陳陽的信息。
陳陽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並沒有被別人發覺,因為,他現在是背對著所有人。
「陸雲卿,」陳陽的聲音十分平穩,「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們是不是有仇,你說我是你的下線,你有什麼證據?」
堅冰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到近乎莊嚴的表情。
「陳陽,你的第一個任務是幫我們運送一批從英國進口的盤尼西林,從十六鋪碼頭的倉庫運到蘇州的一所日軍傷兵醫院。」
「那批盤尼西林一共是十二箱,你用運輸部的卡車分三次運完,每次都在後半夜出發,走的是南線!」
「你們的貨沒到醫院,我們的人在蘇州碼頭接到這批貨!」
陳陽臉色瞬間紅溫:「你胡說,那批貨明明是…」
說到這裡,陳陽瞬間警覺過來,立馬閉嘴。
而一旁的鈴原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兩人的反應瞬間引起土肥圓的注意!
「陳桑,堅冰說的是不是真的,」土肥圓沉聲道:「你真的把盤尼西林送給了紅黨。」 「你從哪裡拿來的盤尼西林!」
陳陽皺了皺眉頭,盤尼西林在滬市最大的賣家就是他,哪來的盤尼西林,當然是我自己的。
不過,陳陽之所以這麼快反應,那是因為,滬市的盤尼西林除了他自己的,還有一些是日本人後勤部出來的!
堅冰說的這批貨可是憲兵司令部後勤供應的貨物...
「土肥圓閣下,這件事我待會兒跟你解釋,不過,我可以相信陳桑,他的主觀肯定不是為了給紅黨提供藥品!」
「我懷疑是情報泄露,被紅黨捷足先登!」陳陽沒說話,鈴原倒是先按捺不住了!
沒辦法,聽到對方報出來的批號,鈴原心裡可門清...
當然,被紅黨打劫是假,他們賣給對方是真,錢都收了,怎麼能說搶呢!
土肥圓心中頓時瞭然,瑪德,這裡面肯定還有鈴原的事,要不然他怎麼會第一時間替陳陽開脫!
怪不得陳陽要找鈴原來站台,他們可真是一丘之貉…
「這些遠遠不夠。」土肥原站起來,走到堅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說的這些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堅冰抬起頭,看著土肥原。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從容到讓人不安的篤定。
「土肥原閣下,您說得對。我沒有直接證據。」堅冰目光移到了陳陽身上,「但我有眼睛。我看人看得很準。」
「陳陽,你在民國二十九年冬天是不是去過一次金陵,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見過面?那個男人是誰,你比我清楚。」
陳陽看著堅冰笑了起來:「陸先生,我的確去過金陵,還不止一次,至於中年男人,我見過的沒有八十也有一百個!」
「你隨便說一個中年人我哪知道他是誰,要不然你再說的詳細一點!」
「比如,對方有什麼特徵,或者有什麼背景!」
堅冰微微一愣,「你再怎麼狡辯也沒用,我去年給你下達命令,讓你利用運輸網絡替我們銷售一批物資換取彈藥…」
「你把它們送進了日本人的倉庫…」
「哈哈哈,」陳陽聞言並沒有解釋,反而大笑道:「陸先生,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特工,我管的運輸部,來來往往都是帝國需要的物資!」
「能將你們的物資運進帝國的倉庫,我看上級不但不會怪罪我,還得給我頒發勳章,表彰我的功績才對!」
「土肥圓閣下,這些東西你可得記錄完整,免得我以後向本土遞交工作總結時候找不到可以拿的出手的成績!」 你…
「夠了,陸先生!」土肥原看著堅冰,又看了看陳陽。
他臉上的表情在燈光的映照下變幻不定。
「看來,你提供的證據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陳桑,抱歉,」土肥原說,「您先回去吧。今天的對質就到這裡。後續如果有需要,我會再通知您。」
「土肥圓閣下,希望你們之後的工作做的再細緻一些,」陳陽點了點頭,有些不滿道:「就憑一些毫無根據地指控,你們就大張旗鼓的傳喚我過來!」
「你知不知道會給我的工作造成多大的困擾!」
「我會保留投訴你們的權利,告辭了!」
他沒有再看堅冰,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他沒有回頭,腳步輕快,走過鐵門,走過走廊,走上樓梯,走回了二樓會客室。
他的身體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大腦在另一個地方,在那個審訊室里,在那個男人身上!
他在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安藤真一在會客室里等著他。
看到陳陽出來,安藤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陳桑,我送您回去。」
陳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跟在安藤身後,走下了樓梯,走出了特高課大樓。
外頭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滬市,虹口街頭的路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遠處的黃浦江面上有幾艘日軍的艦艇,發出嗚咽的聲音。
安藤將他送到了南方運輸部門口。
陳陽下了車,沒有道謝,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大樓。
他的辦公室在三樓,燈是關著的,走廊里空無一人。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走進去,關上門,沒有開燈。
他站在黑暗中,靠著門板,終於讓自己的身體鬆弛了下來。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緊繃了太久之後突然鬆開的本能反應。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堅冰剛才在審訊室里的樣子!
爬起身子,陳陽揉了揉臉,恢復之前的模樣,從抽屜里拿出手槍,塞在腰後。
堅冰用最快的速度向他傳遞了最後的信息,呂班路230號。
扣子鬆開,這就是呂班路的意思,而之後瞳孔左移兩下,眨眼睛的動作是告訴他安全屋的位置。
或許,這就是他直接把陳陽供出來的目的。
這是一個一箭雙鵰的計劃,既可以洗清陳陽的嫌疑,也能見到陳陽。
陳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先是讓司機送他回到林公館,接著出門,換了兩趟電車,穿過三條弄堂,在街上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才拐進了呂班路的那條巷子。
安全屋在一棟老式民房下方,陳陽走到門前,他將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
他沒有開燈,先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裡面沒有人,才輕輕關上門,摸到了牆上的燈繩。
燈亮了,是一盞低瓦數的壁燈,光線昏黃,剛好夠看清房間的輪廓。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寫字檯,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隻舊皮箱。
寫字檯上有一盞檯燈,檯燈旁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水。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下面露出一角白色的布料,像是手帕的邊角。
一切都像一個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的房間。
陳陽走到寫字檯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放著幾樣東西,一支鋼筆,一個筆記本,半包煙,一盒火柴,桌子上還有一張皺巴巴的船票。
他拿起那張船票,借著昏黃的燈光看了看。
是十六鋪碼頭到寧波的貨船票,三日後啟航,船號「順豐」,泊位三號。票面上的日期是四月十三日,兩天前。
也就是說,如果按照安排,他會在明天啟航,前往後方,但他沒有走。
他買了船票,準備好了行裝,卻在臨走之前去了福井旅舍,去了那間明知道是陷阱的房間,殺了他以為能殺的人,然後把自己交了出去。
他本來可以走的,船票就在桌子上,路就在碼頭上,只要上了船,到了寧波,轉道四明山,到了蘇北,他就安全了。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陳陽將船票放進抽屜里,輕輕關上抽屜。
他在寫字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板上那些被燈光拉長的影子。
「為什麼不走呢?」陳陽喃喃的說了一句。
他的目光在這間小房子裡來回巡視,堅冰讓他來這裡不是簡單的要他看到這張船票。
肯定是有更重要的情報要交代,
陳陽倏然起身,在房子裡面繞了一圈,以他的經驗,很容易就找到了牆上的暗格。
打開暗格,裡面放著一封信。
陳陽小心翼翼的將信取出,從新坐回桌子旁,打開信件。
只是第一眼,陳陽的心便被揪緊了。
「藏鋒同志,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落到特高課的手裡了。」
「你千萬不要驚訝,這是我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