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土肥原,你想要海陸雙方直接開戰嗎


  晚十點,滬市,法租界福開森路。

  林公館的花園裡,梔子花開得正盛,馥郁的香氣混著清深夜的露水,在微涼的空氣里緩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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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石板小徑兩側的冬青被園丁修成了圓潤的球狀,一顆一顆排在路邊。

  法式洋樓,紅瓦白牆,院子外頭有一棵上了年紀的梧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露台,皎潔的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露台上。

  陳陽如往常一般,睡在一樓靠東的房間裡,窗簾沒有拉嚴實,月光穿過窗簾,落在房間內深褐色的地板上!

  不知道夢到了什麼,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翻了個身,還沒睡踏實,就聽到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表少爺,您睡了嗎?」門外是小草的聲音,清脆得像剛洗過的荸薺。

  她是林家的丫鬟,雖然不過十七八歲,卻在這裡做了四五年,大家都知道,這小丫頭不僅做事麻利,嘴也甜。

  陳陽聞聲睜開眼睛,撐著床沿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什麼事?」他朝門外問了一句,聲音還有些沙啞。

  「二少爺的電話,說是急事,請您去接。」小草的聲音有些焦急!

  「哦,我馬上出來!」陳陽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客房。  走廊里的木地板踩上去微微有些彈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書房的電話放在靠窗的一張紅木小桌上,旁邊擺著一盆文竹。

  「喂,出什麼事了?」陳陽拿起聽筒問了一句,對面傳來林學義的聲音。

  「陳陽,你聽我說。」林學義的聲音壓得很低,「滬市幾大碼頭,十六鋪、董家渡、虹口、匯山、楊家浦,全部被特高課的人守住了。」

  「來的是憲兵隊,不是巡捕房的人,他們帶了槍,設了卡,所有出港的船隻一律停航檢查。」

  「今天晚上那批貨本來要從十六鋪發往寧波,現在看來,恐怕是走不了了,碼頭船不讓走,貨不讓動,連搬運工都不許靠近。」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咱們這招牌好不容易做起來,可不能砸了…」

  林學義說的是貨物,但這些貨物其實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陳陽聽到對方的話語反而安心了不少!

  林學義說貨出不去,沒說貨少了,那就是說廖如淵他們已經接到了程守拙!

  只要人在他們手裡,今天晚上就一定能把他送出去!

  陳陽握著聽筒的手穩如磐石,「不要著急。」  「最多一個小時後,這些人就會撤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學義顯然被這個篤定的判斷驚住了。

  特高課封鎖碼頭,這麼大的陣仗,一兩百號憲兵加上特高課跟駐滬警備司令部,幾條碼頭的全面布控,怎麼可能說撤就撤?

  但他太了解陳陽了,這個人在電話里說出來的話,從來不會無根無據。

  他說撤,就一定會有撤的理由。林學義沒有再問,只是說了句,「好,我等」,掛了電話。

  陳陽放下聽筒,站在窗前。

  花園裡的梔子花香從半開的窗戶飄進來,甜絲絲的,濃得有些發膩。

  特高課封鎖碼頭,他昨天夜裡從安藤真一的動向上就已經猜到了這個可能。

  程守拙被劫走,土肥原必定會封鎖所有出海口,這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想到的反應。

  但陳陽知道,這個封鎖持續不了太久。

  因為藥品換石油的計劃,海軍部需要碼頭保持暢通,任何影響海上運輸的封鎖行動都會遭到海軍部的強烈反對。

  土肥原能調動憲兵,但他無法對抗海軍部,更無法對抗派遣軍司令部。  現在他們還沒有反應是因為還沒有接到通知,但陳陽可以篤定,一個小時內,土肥原必須撤!

  與此同時,特高課辦公室,土肥原看著牆壁上的地圖犯起了難!

  夜晚十點四十分,安藤從十六鋪碼頭打來電話,憲兵中隊已經到位,封鎖了碼頭所有出入口,正在對停泊的船隻進行逐一檢查。

  目前沒有發現程守拙。

  之後十一點十分,岡村打來電話報告,董家渡碼頭,一切正常,沒有發現目標。

  十一點四十分,虹口匯山碼頭報告,有一艘貨船剛剛申請提前出港,被攔了下來,正在核查船員名單。

  程守拙三個字還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名單上。

  土肥原的電話每隔半小時響一次,每一次都是「沒有發現」。

  他坐在椅子裡,面前的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每一個已經完成布控的碼頭,十六鋪、董家渡、虹口,匯山、楊樹浦、浦東陸家渡,江南碼頭,紅圈越來越多,像一朵朵盛開在黃浦江邊的紅花。

  他在耐心地等,像一個老練的漁夫,知道魚已經咬鉤了,只需要穩穩地收線。

  凌晨十二點二十五分,電話又響了。

  不是安藤,是另一個聲音,低沉中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土肥原,你的人在碼頭幹什麼?為什麼無緣無故封鎖滬市各大碼頭?」

  「你到底在搞什麼,你是豬嗎?還是想要海軍直接跟陸軍開戰嗎?」

  什麼跟什麼?土肥原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聽出了這個聲音,畑俊六,日本駐華派遣軍總司令官,陸軍大將,整個華中地區所有日本陸軍的最高指揮官,也是他的直接上司。

  「畑俊六閣下,」土肥原坐直了身體,聲音不卑不亢,「特高課正在追捕一名重要逃犯,此人涉嫌紅黨地下活動,對帝國在華的情報安全構成嚴重威脅。」

  「我調用憲兵封鎖碼頭,就目前情況來看,我認為這個行動是必要的…」

  「必要,什麼叫做必要…」電話那頭打斷了土肥原的解釋,畑俊六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你的人封鎖了碼頭,影響所有船隻進出。」

  「三十分鐘前,海軍部已經向派遣軍司令部提出了正式抗議。」

  「他們說滬市的碼頭是海軍物資運輸的生命線,任何封鎖行為都必須經過海軍部的批准,就我得到的消息,你的人並沒有得到任何批准。」

  土肥原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了,「畑俊六閣下,我能理解海軍部的關切,但我們陸軍什麼時候歸於海軍管轄了?而且,此案事關重大。」

  「這名逃犯一旦離開,特高課為期數月的調查將前功盡棄,背後的情報網絡可能永遠無法破獲。因此,我請求…」

  「看來你沒聽懂我的意思。」畑俊六再次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不是海軍部不同意你封鎖碼頭,是我,不同意。」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就連土肥原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陸軍部什麼時候還要兼顧海軍部的感受了?

  「海軍部跟運輸部正在聯合進行藥品兌換石油的計劃,」畑俊六將語速放慢了一些,「運輸部陳部長正在跟安德烈中校進行談判,他們需要滬市的碼頭二十四小時完全開放,以顯示帝國對海上運輸通道的絕對控制力。」

  「你的封鎖行動,會給對方談判代表留下『日本海上運輸不安全』的印象,影響到整個計劃的推進。」

  「這是大本營直接下達的命令,不是海軍部的建議。土肥原,你聽明白了嗎?」

  土肥原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地圖上,那些用紅筆圈出來的碼頭,十六鋪、董家渡、虹口,匯山,楊家浦,江南碼頭,每一個圈都是他親手畫出來的。

  程守拙想要跑,他就必須經過某一個紅圈,只要他敢踏進去。

  土肥原可以保證,他絕對逃不了。

  但現在,真正的阻力卻來自於他們內部,他不能違抗畑俊六的命令,不是因為畑俊六是他的上級,而是因為畑俊六的背後是大本營,更是東京那些能決定整個帝國命運的人。

  他們的棋盤比他的大得多,棋子也比他的重得多。

  他的案子,在那些人眼裡,大概只是棋盤邊緣一顆不起眼的小卒。小卒可以丟,但王不能動。  「我明白了。」土肥原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紙。

  「你的人,天亮之前全部撤走。」畑俊六最後說了一句,「海軍部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碼頭上有憲兵的身影。」

  「如果你要抓人,用別的方式,不要影響海軍的物資運輸,這是命令。」

  「還有,你明天把這次行動的所有報告交到派遣軍司令部,我想知道,你們特高課最近到底在幹什麼,有什麼理由需要對碼頭實行嚴格管控。」

  「明天早上九點,我會在辦公室等你的報告。」

  話音落下,畑俊六直接掛了電話。

  土肥原慢慢放下了聽筒,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菸斗,但很快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熄了。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里轉了一圈,又從他的鼻腔里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形成一道薄薄的灰色屏障。

  辦公桌上的電話一直沒有再響。安藤大概還在碼頭等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土肥原沉默片刻,拿起電話,要求接線員轉接到十六鋪碼頭。

  「安藤,把人撤回來。」土肥原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所有碼頭,憲兵全部撤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土肥原閣下,發生什麼事了?」  「上面的命令。海軍部需要碼頭開放,我們的行動影響到了他們的物資運輸。」

  安藤沒有再問,他聽出了土肥原語氣里的無奈,正色道:「我這就去辦。」

  夜晚,滬市虹口匯山碼頭。

  土肥原的撤退命令下達不到半個小時,碼頭上的憲兵已經開始收拾裝備。

  鐵絲網被捲起來搬上卡車,路障被抬走,臨時搭建的檢查棚在夜風中搖搖欲墜,帆布篷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帶隊的憲兵小隊長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凌晨兩點二十分,碼頭上的人沒有因為深夜而變少反倒是越來越多!

  碼頭是二十四小時作業,裝卸工、搬運工、船員、貨主,各色人等擠在碼頭的柵欄門外,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靠著牆打盹,有的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那麼多人被攔了一夜,怨氣比紅衣厲鬼還要深厚,濃的像潮濕的霧氣一樣瀰漫在空氣里,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小隊長高倉健一正指揮手下拆除路障,一名特工跑過來向他報告,說在碼頭西側的堆場附近發現了可疑物資。

  小隊長皺了皺眉,跟著對方走過去。

  竹下輝所說的可疑物資堆積在緊鄰三號泊位的位置,上下用雨布蓋著,周圍堆滿了準備裝船的木箱。

  在一堆木箱的後面,停著一排運輸物資的重卡!  「什麼時候發現的?」小隊長臉色瞬間變得警覺!

  「剛才,一個勞工過來搬卸物資,看到車子停在這裡妨礙平板車出入,就嚷嚷著讓移開。」

  特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臉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我問過碼頭上的人,他們說這幾輛車昨天夜裡八點半左右停在這裡,他們看到有人從車上下來,往碼頭裡面走了。」

  「隊長,這些物資肯定是碼頭上的人走私用的!」

  「我剛才數了一遍,這裡至少有一千箱!」

  「打開,」高倉沉聲說了一句!

  幾名憲兵七手八腳的拉開雨布,下面露出堆積的整整齊齊的物資箱子!

  箱子上貼的是英文貼條,看清楚那些字跡,高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盤尼西林,一千箱盤尼西林,全部都是歐洲貨,這不就是走私?

  可土肥原的撤退命令已經下達,再過幾分鐘他們就要撤離,把車和這裡的任何東西都留給巡捕房,那不是拱手把功勞送給別人嗎!

  但如果扣下這批盤尼西林,那他們這一夜的封鎖就有了一個交代。

  收到密報,前往各個碼頭緝私,憲兵司令部本來就有這個權利!  他猶豫了幾秒,還沒等高倉做決定,從碼頭堆場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先是幾個勞工的喊叫聲,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去。

  聲音越來越大,像滾雪球一樣,從堆場滾到三號泊位,從三號泊位滾到整個碼頭。

  「憑什麼封鎖碼頭,我們的貨還沒下來!」

  「我們要吃飯,」各種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但每一聲都在火上澆油。

  被攔了一夜的勞工們積攢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堆場,

  有人手裡還拿著撬槓和鐵鍬,不是為了打架,只是隨手抄起來的傢伙,看起來觸目驚心。

  崗村隆一從碼頭辦公室里衝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看到黑壓壓的人群湧向堆場,聽到此起彼伏的喊叫聲,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事態擴大。

  他拔出槍,朝天放了兩槍。

  槍聲在碼頭上空炸開,沉悶而響亮,像兩塊巨石砸進了水面,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漣漪。

  人群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猛地一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暫停鍵。

  最前面的幾個人停住了腳步,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涌,推推搡搡。  「不許靠近!」崗村用中文喊道,聲音沙啞而急促,「所有人退後!退後!」

  憲兵們在他身後列成一排,槍口朝下,崗村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這群支那人想要造反,他們是不知道大日本帝國鋼刀的厲害嗎?

  崗村目光掃過這群鬧事的勞工,還沒來得及說話,高倉帶著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

  「你說什麼?一千箱盤尼西林?」崗村聽到高倉健一的匯報,手明顯抖了一下!

  一千箱盤尼西林,現在一支二十萬單位裝的盤尼西林黑市價格三十克黃金,就是一條小黃魚!

  一箱盤尼西林五百支裝,可以換到一萬五千克黃金!

  一千箱盤尼西林的價值等於十五噸黃金,這個數字絕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抵擋的誘惑!

  「叫,叫支援,把,把藥品全給我扣下來,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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