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土肥圓你到底幹了什麼


  次日,虹口特高課總部。

  土肥原將堅冰,谷文昌以及程守拙等人的全部資料裝進一隻黑色的皮箱,皮箱是定製的,內襯是深紅色的絲絨,文件放在裡面不會折角,不會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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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料最主要一部分是堅冰的審訊記錄,後續配上了谷文昌的情報、小林勇的監視報告、安藤真一的調查報告、崗村隆一從蘇州帶回來的盤尼西林損耗案的核查記錄,還有程守拙的人事檔案,社會關係調查表、活動軌跡圖。

  所有的紙張被裝訂成冊,按時間順序排列,編了頁碼,做了索引,厚厚一摞,像一本精裝的書,書的封面寫著「陸雲卿案·卷宗」幾個字。

  土肥原提著皮箱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崗村剛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看到土肥原手裡的皮箱,腳步頓了一下。

  「您要去見畑俊六閣下?」崗村問。

  土肥原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

  崗村跟了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土肥原閣下,昨天碼頭的事情…」

  「碼頭?什麼事情?」土肥原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崗村小聲說道:「本來昨天晚上就要跟您匯報的,可都凌晨三點了,我一大早專門在這裡等您!」

  「昨天,我們在江南碼頭發現了一批走私物資,我讓人扣下來了!」  「物資,你是說走私的物資,陳陽走私物資不是什麼秘密,沒什麼,該扣就扣!」土肥圓沒有覺得意外,頓了一頓,他仿佛想起什麼,「你扣物資的時候沒遇到什麼麻煩!」

  「沒有,沒有,很順利,」崗村擺手道:「就是碼頭上發生了一點騷亂,很快解決了!」

  「那應該與你無關。」土肥原打斷了他,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應該是碼頭上的人安排的,這些支那人就喜歡搞什麼民意戰鬥,故意挑起騷亂。」

  「目的就是讓你動手,讓你抓人,讓你把事情鬧大。鬧大了,我們的封鎖就成了『鎮壓勞工』的暴行,而不是『追捕逃犯』的必要行動!」

  崗村沉默了,他想反駁,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土肥原說的更有道理。

  「你今天就別亂跑了,留在特高課,等著陳陽。」土肥原在樓梯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崗村,「程守拙的被人帶走估計也是跟陳陽脫不了關係,敢在滬市做這種生意,沒陳陽點頭,誰都幹不了,」

  「他要是來拿物資,你讓他把程守拙交出來!」

  「記住,對人家客氣點,但不能太客氣!安藤不敢跟他唱反調,有事還得你做主!」

  崗村立正,微微低頭。「哈衣,哇嘎哩馬西達!」

  派遣軍司令部設在虹口一棟灰白色的西式大樓里,門口有哨兵,院子裡停著好幾輛黑色轎車,車牌都是軍用的。

  土肥原的車在門口被攔下了,哨兵檢查了他的證件,又打了電話進去確認,才放行。

  他提著皮箱走進大樓,皮鞋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被引到頂樓的一間辦公室門口,門口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少佐參謀,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推開了門。

  畑俊六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軍常服,領口敞開,沒有打領帶。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一些,頭髮花白,眼袋很深,顴骨高聳,臉上的皮膚像風乾了的橘子皮,皺巴巴的,但那雙眼睛還很亮。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土肥原坐下。

  土肥原將皮箱放在地上,在畑俊六對面坐下來。

  他將皮箱打開,取出那厚厚一摞卷宗,雙手呈到畑俊六面前。

  動作恭敬但不卑微,像一個學生在向老師交作業,忐忑中帶著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的坦然。

  「畑俊六閣下,這是特高課近期反諜工作的全部資料。請您過目。」

  畑俊六沒有伸手去接。

  他看著那摞卷宗,目光在封面的「陸雲卿案·卷宗」幾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土肥原。

  「你封鎖碼頭,鬧出那麼大動靜,就為了抓個人?」畑俊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分量。

  土肥原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聲音平穩而清晰,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線,沒有任何彎曲和波紋。  「畑俊六閣下,疑似紅黨臥底程守拙不是普通的逃犯。」

  「他是紅黨上海地下組織的重要成員,代號『藏鋒』。」

  「他的上線是堅冰,堅冰已經在四月被捕。」

  「根據堅冰的供詞和特高課數月來的調查,程守拙利用職務之便,在民國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間,以『報損』和『損耗』的名義,將大批軍用物資偷運至紅黨的根據地。」

  「這些物資包括盤尼西林、棉衣、軍鞋、彈藥,總價值超過百萬,甚至連去年華北大案都有藏鋒提供物資的身影!」

  「司令官閣下,您必須清楚認識,這不是普通的貪腐,這是資敵。」

  「一個日占區的物資運輸部門的官員,將帝國戰略物資源源不斷地送給敵人,這在軍事上、政治上、道義上,都是不可接受的。」

  畑俊六的手指在辦公桌的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一下,很輕,但清晰。

  土肥原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麼,是不耐煩?不感興趣?還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選擇了後者,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娓娓道來。

  「堅冰被捕後,在審訊中供出了程守拙。特高課隨即對程守拙展開秘密調查。」

  「調查中發現,程守拙與南方運輸部部長陳陽關係密切,這些簽字,有些是正常的業務流程,有些…」  「有些什麼?」畑俊六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不是對土肥原的不耐煩,是對這個至今還沒有一個結果的案子的不耐煩。

  「有些,」土肥原斟酌了一下措辭,選擇了最謹慎的表達方式,「從時間點和物資數量上看,存在與正常業務不符的異常。」

  「特高課目前正在核實這些異常是程序上的疏漏,還是有意為之。」

  他將卷宗翻開,翻到陳陽簽字批准的那幾頁報損記錄,指給畑俊六看。

  頁面上的數字密密麻麻,日期、數量、金額、經辦人、批准人,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當。畑俊六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土肥原繼續說,「昨夜,程守拙在其住所被不明身份武裝人員劫走,特高課特工小林勇在跟蹤監視過程中發現程守拙有逃跑跡象,準備實施逮捕時,遭到七八名手持湯姆遜衝鋒鎗的蒙面武裝人員的襲擊。」

  「這些人裝備精良,行動有序,訓練有素。程守拙被劫走後,特高課立即聯絡憲兵司令部封鎖上海各碼頭,試圖阻止程守拙逃離。」

  「但在封鎖過程中,接到派遣軍司令部的命令,要求解除封鎖,理由是海軍部需要碼頭為藥品換石油的計劃保持開放。」

  「畑俊六閣下,特高課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帝國的安全。」

  「程守拙這條線如果不能追查到底,紅黨在滬市的情報網絡就無法徹底清除。」

  「這個網絡的觸角已經伸到了運輸部,如果放任不管,後果不堪設想。」  「土肥原,」畑俊六終於開口了,「你對帝國的忠誠,我從不懷疑。」

  「你在支那從事情報工作多年,功勳卓著,這些我都知道。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帝國的戰爭,不是靠抓一兩個間諜就能打贏的。」

  「打贏戰爭需要人,需要槍,需要炮彈,需要糧食,需要藥品。」

  「藥品換石油的計劃,是大本營直接下達的命令,是帝國在目前國際局勢下唯一可行的戰略選擇。」

  「如果這個計劃因為你的封鎖行動而受到影響,導致的後果不是損失幾十箱盤尼西林那麼簡單,是整個戰爭的進程都會受到波及。」

  「畑俊六閣下,」土肥原站起身,將卷宗收回皮箱,扣好鎖扣,雙手提起皮箱,站得筆直,「特高課會繼續追查程守拙,永不干擾海軍部物資運輸的方式。」

  「我不會再封鎖碼頭,不會再製造任何影響帝國戰略布局的事件。」

  「但程守拙這個人,我不會放棄。」

  「堅冰的案子和谷文昌的案子的所有線索,都指向他,他是整張網的中心。」

  「土肥圓閣下,你應該知道帝國軍隊目前的情況!」畑俊六緩緩說道,「帝國的戰爭機器需要石油,需要橡膠,需要錫礦。」

  「這些資源不在支那,在南洋。而要拿到南洋的資源,就必須穩住蘇聯。」

  「穩住蘇聯靠的是那張《蘇日中立條約》,而那張條約的背後,是一箱一箱的盤尼西林和一桶一桶的石油之間的等價交換。」  「程守拙在這條食物鏈的最底端,他不是一粒沙子,他是一粒沙子,沙子進了眼睛,人會流淚,會揉眼睛,會暫時看不清路。但路還是要走的。帝國的路,不能因為一粒沙子就停下來。

  「當然,海軍部的事情,陸軍不會幹涉。但特高課的事情,陸軍部也會要求他們也不要插手。」

  畑俊六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翻開,緩緩推到土肥圓面前。

  「藥品換石油計劃談判紀要」。

  文件很厚,紙頁有些泛黃,邊角卷翹起來,像被翻過很多次。

  土肥圓沒有說話,拿起文件看了一遍,然後,放在辦公桌上。

  「司令官閣下,您的要求我明白了,我們儘量會協調與海軍部之間的關係,不會讓你難做。」

  土肥圓的話音剛落,辦公室里的電話瘋狂響了起來。

  「摩西摩西,」田俊六接起電話打了個招呼,下一刻,他臉色頓時大變。

  「怎麼會這樣,有沒有問過出了什麼事情,海軍部為什麼這麼大反應。」

  「暫時不清楚,為什麼不清楚,你們特務科是幹什麼吃的?」

  「因為特高課?好的,我了解了,小南君,馬上到辦公室,你跟土肥圓一起過去。」  話音落下,田俊六果斷掛了電話,下一刻,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土肥圓,咆哮道:「土肥圓,你們特高課到底幹了什麼,海軍部六艘軍艦正在往滬市趕,」

  「海軍陸戰司令部派出了一個大隊外加兩個中隊一千多人,圍住淞滬警備司令部跟憲兵司令部,你們到底闖了多大的禍?」

  「啊...」土肥圓臉色頓時大變。

  時間回到兩個小時前,海軍部得知特高課封鎖碼頭的消息,比土肥圓預想的要快得多。

  事實上,在岡村隆一在碼頭扣押貨物的消息傳出去還不到兩個小時,東京海軍省值班室就接到了滬市的電報。

  緊接著是第三艦隊司令部,然後是海軍武官府,一個接一個。滬市的絕密電報連夜送達本土。

  於是乎,一大早,伊藤被連續不斷的電話驚醒了,幾乎每一個打來電話的人都帶著同樣的憤怒和同樣的質詢,陸軍的人為什麼封鎖了碼頭?

  他們憑什麼扣押海軍的物資,是誰給了他們這個權力?滬市的海軍陸戰司令部是個擺設嗎?

  你們連自己的貨物都看不住?如果伊藤不能解決問題,請馬上趕回橫濱,海軍省將會派出更得力的人員前去處理。

  說實話,海軍中將伊藤整一接到這些突如其來的電話的時候還是有點懵逼。

  他馬上打電話向陳陽詢問情況,陳陽無奈地表示,是特高課連夜扣押了這些藥品,以他的權力是不能拒絕的。

  伊藤聞言並沒有說什麼,反而安慰了陳陽幾句,但心裡的怒火卻像即將噴發的火山,一千箱盤尼西林,那可是價值十五噸黃金,幾乎已經用完了海軍目前所能調動的所有黃金儲備。  就連藏相都不敢剋扣海軍的外匯儲備金,貨物到了滬市,卻被特高課,區區一個警察部門給扣了。

  陸軍想幹什麼?他們就這麼急不可耐的想要跟海軍開戰嗎?

  不幸中的萬幸是陳陽答應他們可以先墊付一批藥品,不會對交易產生影響。

  但這也不是伊藤能接受的,帝國海軍被人挑釁了。

  他要是沒有一點反應,還怎麼當海軍的將領?總部還怎麼看待他?

  早上十點,他坐在第三艦隊司令部三樓辦公室里,面前攤開的是一份從海軍省轉來的加密電文,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特高課於凌晨調動憲兵一個中隊,封鎖上海十六鋪、董家渡、虹口匯山、楊樹浦、浦東陸家渡以及藥品所在的江南碼頭六處碼頭,對所有出港船隻實施停航檢查。

  封鎖過程中發生騷亂,憲兵開槍鎮壓,逮捕碼頭工人及船主數十人,扣押物資六十車。

  其中就包括這批剛剛到達江南碼頭的一千箱盤尼西林。

  幸好還有兩千五百箱盤尼西林還在香港,沒有運過來,要不然,他們還能拿什麼交易。

  不止如此,江南碼頭騷亂導致碼頭作業癱瘓近四個小時,至少五艘原計劃出港的貨船延誤,其中包括三艘屬於海軍物資運輸體系的補給船。

  伊藤整一讀完這行字,將電文紙輕輕地放在桌上。  他沒有摔東西,沒有拍桌子,甚至沒有提高嗓門。

  他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捏著那根已經抽了半截的香菸。

  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傳來的碼頭上裝卸貨物的聲音。

  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等人把更詳細的現場報告送來,他需要知道全部情況...

  「程守拙?為了抓一個紅黨,他們扣押了我們一千箱物資,這就是特高課給出的理由?」

  「他是什麼很重要的人物嗎?居然能跟一千箱藥品的價值相媲美?」

  「想要編個理由,那也得說得過去,他們這是在把帝國海軍當成白痴?」

  伊藤整一終於動了,他猛地站起來,將菸頭用力摁滅在菸灰缸里,菸頭在瓷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滋滋聲。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黃浦江面上那些灰白色的軍艦,第三艦隊的旗艦「出雲」號正靜靜地停泊在郵船碼頭的江面上,艦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艦艉的軍旗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艘從日俄戰爭時代就服役的老艦,雖然已經不年輕了,但它的炮口仍然有足夠的分量,讓任何輕視它的人都付出代價。

  伊藤整一轉過身來,冷聲道:「向海軍陸戰司令部第129聯隊森山少將下達命令:派出129聯隊下轄一個大隊,兩個中隊,包圍虹口特高課指揮部和憲兵司令部以及淞滬警備司令部。」

  「一個小時內所有人員務必到位,裝備要全,槍彈上膛,不要留餘地。如有差錯,嚴懲不怠!」  「陸軍不是最喜歡封鎖嗎?讓他們也嘗嘗被封鎖的滋味。」

  「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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