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你說結束就結束
送情報過來的是伊藤的私人顧問志川,他聽到這個命令明顯愣了一下。
他是海軍大學的畢業生,在海軍服役了十幾年,見過無數次陸海軍之間的扯皮和暗鬥,但像這樣直接把槍口對準陸軍同僚的,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不,應該是第二次見,上一次還是在東京…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伊藤整一那張像石頭一樣硬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志川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快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聲音的傳令聲。
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反應比伊藤整一預想的還要快。
一個大隊、兩個中隊,總共大約一千二百人的兵力,在接到命令後的四十分鐘內就完成了集結。
他們是日本海軍在上海最精銳的地面力量,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裝甲車隊列在四川北路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大樓前的操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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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裝甲車,重卡車各種車輛引擎的轟鳴聲沉悶而有力,像一頭頭被鐵鏈拴著的猛獸,隨時準備撲出去。
一千二百名陸戰隊員分批乘上卡車,從四川北路的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出發,兵分三路,向虹口特高課指揮部和憲兵司令部方向推進。
卡車上覆蓋著墨綠色的帆布篷布,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但車輪碾過路面的沉重聲響已經足夠讓沿途的路人側目避開。 滬市的市民們見慣了日本人的軍隊,但今天這樣的陣仗還是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了一絲不安,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那些卡車開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演習,快得像是要去打一場真正的仗。
與此同時,海軍第三艦隊、第七艦隊的六艘艦艇接到緊急調令,火速趕往上海。
伊藤整一的命令寫得很簡短:「即刻起航,全速前進,目標上海。匯山碼頭停靠,艦炮對準特高課、憲兵司令部,淞滬警備司令部。」
這道命令下發到各艦的時候,幾乎是同時傳到了陸軍方面的耳朵里。
但消息傳遞需要時間,而艦艇不需要。
午後,黃浦江上的景象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出雲」號裝甲巡洋艦已經悄悄地調整了泊位,
艦艇炮口方向不再是對著外灘,它的主炮炮塔緩緩轉動,炮管抬升到一定角度,對準了虹口方向。
緊跟著有兩艘驅逐艦直接駛入了虹口匯山碼頭,停靠在特高課指揮部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的水面上。
從軍艦的甲板上,用肉眼就能看到特高課大樓那灰色的輪廓。
艦上的炮口像一個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虹口的每一棟建築。
匯山碼頭上,停靠的船隻在五個小時內就被完全清空了。
不是海軍下的命令,是船主們自己跑的。 軍艦的炮口對著碼頭,誰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船停在那個方向的延長線上。
碼頭上裝卸工人也跑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蹲在倉庫角落裡抽菸,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整個碼頭的氛圍變得詭異而沉重,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氣壓低得讓人喘不上氣。
憲兵司令部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海軍陸戰隊的裝甲車直接開到了憲兵司令部大門口,
裝甲車上的機槍塔蓋打開著,機槍手坐在裡面,雙手扶著槍柄,目光冷漠地看著門口那幾個呆立著的憲兵哨兵。
哨兵們的手按在槍套上,但沒有拔出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該不該。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維持治安、聽從指揮」,沒有人告訴他們海軍的人會開著裝甲車來堵自己的門。
此次包圍行動帶隊的是一個海軍中佐,第129聯隊下轄第二中隊中隊長山本良平,
四十出頭,圓臉,濃眉,看上去是個忠厚的長相,但說起話來一點也不忠厚。
他站在裝甲車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調令,對著憲兵司令部的大門喊道:「奉海軍部軍務次長,第三艦隊司令官伊藤整一閣下之命,海軍陸戰隊即日起接管虹口地區治安。」
「所有陸軍武裝力量,包括特高課、憲兵司令部、淞滬警備司令部,請立即放下武器,如有違抗,按軍法處置。」 憲兵司令部的憲兵,特高課的下屬特工,一群人握緊了手上的武器,
他們沒有放下武器,雙方隔著鐵門對峙,倉庫里的重武器全都取了出來,沿著鐵門往後布置了三道防線!
就連憲兵司令部司令官大谷雲七閣下都不止一次下達指令!
「這不是演習,重複一遍,這不是演習!」
雙方就這麼對峙著…
入夜之後的虹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喉嚨。
海軍陸戰隊的裝甲車仍然堵在憲兵司令部大門口,車燈沒有開,但引擎沒有熄。
沉悶的怠速聲在夜色中持續不斷地低吼,像一群鋼鐵猛獸,隨時準備撲出去。
車頂機槍塔的蓋子是敞開的,射手坐在裡面,雙手扶著槍柄,姿態鬆弛,但目光片刻不離對面大樓的每一扇窗戶。
特高課大樓那邊更安靜。樓里的燈幾乎全滅了,只有二樓走廊盡頭還亮著一盞,那是土肥原辦公室的方向。
探照燈的光柱每隔十幾秒就從樓頂掠過一次,白色光柱不斷掃過,每一寸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那種光不是用來照明的,是用來威懾的! 意思就是,你在我的視線里,你的一舉一動我都能看到。
黃浦江上的局面,比陸地上更加駭人。
「森丸」號和「千山」號兩艘炮艦已經調整了泊位,艦艏正對著虹口方向。
它們的艦炮口徑雖然不算大,但在這樣的距離上,足以把特高課大樓從地圖上抹掉。
兩艘艦艇的炮塔緩緩轉動過幾次,像是在做某種例行檢查,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低沉的機械轟鳴,
除了這兩艘炮艦,海軍還從長江口調來了「武藏」號,「奈良」號、「津丸」號、「神木」號等四艘艦艇。
它們沒有進入黃浦江,而是停在吳淞口外的長江水道上,距離sh市區不過幾十海里!
它們的存在不是為了參與對峙,而是為了表明一個態度,海軍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事態升級,這四艘艦艇就是海軍的後援,他們後續的火力會一波接一波地砸下來,直到對方的陣地變成一片焦土。
匯山碼頭那邊,裝卸區堆著的貨物被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像一排排沉默的墳冢。
碼頭上偶爾有一兩個海軍哨兵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地面上迴響,又很快被江風吹散。
特高課大樓內,土肥原站在窗前,手指夾著一根早已熄滅的香菸。 窗簾拉著一半,透過那條縫隙,他能看到樓下街道對面停著的海軍裝甲車的輪廓。
裝甲車的排氣管不時噴出一小股白煙,在夜色的掩護下幾乎看不清,但他聽得到。
桌上的電話沉默了很久。
大概從傍晚開始就再也沒有響過。
土肥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對方不打算通過電話解決問題。
海軍要的不是溝通,是服軟。
他們要把陸軍逼到牆角,讓他們親口說出「我們錯了」這四個字,然後拿著這四個字回去交差,證明海軍在華夏的話語權高於陸軍。
門被敲響了,輕而急促。
安藤真一走了進來,他的制服領口敞開著,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他走到土肥原身後,壓低了聲音:「土肥原閣下,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那邊,我們的人遞了三次話,要求與參謀長對話。」
「對方一次都沒有回覆。連紙條都沒有遞出來,他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溝通。」
土肥原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慮,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個已經看透了棋局走向的棋手,知道接下來該落子在哪兒。 「他們不會跟我們對話的,在他們的棋盤上,我們沒有坐在對面的資格。他們要的是比我級別更高的人來談。」
「在這裡能坐到海軍陸戰隊司令部談判桌對面的陸軍將領,只有一個。」
安藤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畑俊六閣下?」
「除了他,還能有誰!」土肥原長長嘆了口氣!
「那,岡村君怎麼辦?」安藤追問了一句!
「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土肥圓懊惱道:「我怎麼知道他會把整整一千箱盤尼西林扣下來!」
「我都懷疑他腦袋是不是做了手術挪到屁股上了!」
「幾十箱盤尼西林可能是走私,一千箱就這麼堆在碼頭倉庫里,還沒有重兵把守。」
「就算是只豬也該知道這其中有問題!」
「他倒好,直接給拉回來了!」
「真是飯桶,廢物!」
安藤小聲道:「岡村君出發點是好的,您把他關起來,下面的人…」 「這不關你的事!」土肥原冷聲回復了一句!
將身體重新轉向窗外。不用他說,安藤已經得到了答案。
畑俊六是在晚上八點左右接到報告的。
他當時正在派遣軍司令部的辦公室里吃晚飯,—碗米飯,一條煎魚,一碗味增湯,簡簡單單,跟一個普通士兵的伙食沒什麼區別。
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司令官的餐標,連海軍一個士兵的伙食都要比他的好!
喝完味增湯,他放下筷子,拿起報告,他的目光在「艦炮對準特高課大樓」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將報告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他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沒有召集幕僚商議,甚至沒有換衣服。
他穿著那件深褐色軍常服,扣好風紀扣,戴上軍帽,對門口的值日官說了一句:「去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對方愣了一下,剛要開口問要不要帶隨從,畑俊六已經大步走了出去。
轎車從派遣軍司令部駛出的時候,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滬市。
畑俊六坐在后座,閉著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紋絲不動。
車窗外偶爾閃過一兩家燈火通明的舞廳或飯館,喧鬧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又迅速被車輪甩在身後。 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焦慮而變得安靜,歌舞昇平的幻象像一個巨大的泡沫,飄在戰爭的浪潮上面,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戳破。
與此同時,陳陽也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從派遣軍司令部打來的,打電話的人是參謀官阿部光弘,這也算是老朋友了…
對方聲音平穩,「陳部長,畑俊六閣下命你即刻前往憲兵司令部,協助維持秩序,協調現場事宜。」
阿部光弘沒有寒暄,沒有解釋,說完就掛了。
陳陽放下聽筒,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八點十七分。窗外福開森路的街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條溫暖的河流。
他走到穿衣鏡前,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將頭髮往後攏了攏。
鏡子裡的男人面容沉穩,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慌張或猶豫的痕跡。
他從抽屜里取出那塊繡著蘭花的手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最後只帶了證件和一支鋼筆,連手槍都沒有拿。
走出林公館的大門時,小草在後面喊了一聲「陳先生,您慢走」。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轎車的引擎在夜色中低鳴,從福開森路拐入霞飛路,再轉入四川北路。
越靠近虹口,街上的氣氛就越發不同。
法租界那邊的霓虹燈和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輛停在路邊的軍車和三五成群巡邏的士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憲兵司令部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樓前的廣場上停著至少五輛海軍陸戰隊的裝甲車,車身上的白色塗裝在探照燈下反著冷光。
海軍士兵們沒有列隊,而是三五成群地散在廣場四周,槍背在肩上,姿態鬆弛但不鬆懈。
他們的目光朝著大樓的方向,像一群圍住了獵物的狼,不急不躁,等著獵物自己倒下。
陳陽下車的時候,一個海軍少佐攔住了他。
少佐看了他的證件,眉頭皺了一下,「南方運輸部?你來這裡幹什麼?」
陳陽聞言皺了皺眉頭,還沒等他說話,少佐身後傳來一聲怒斥! 「八嘎,怎麼跟陳部長說話的!」少佐的話音剛落,山本已經沖了過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陳部長,不好意思,龜田少佐不認識您,失禮了!」
「您現在來這裡是?」
陳陽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從容。
「山本君,畑俊六閣下命我來協調現場事務。你可以打電話去派遣軍司令部核實。」
「沒問題,沒問題,」山本揮了揮手,示意前方讓出一條路來!
陳陽微微鞠躬,道了一聲謝!
走進憲兵司令部大樓,一樓大廳里擠滿了人,陸軍憲兵和特高課的士兵各占一半,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界線,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顯得有些茫然。
他們都不知道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明明是自己人,怎麼連艦炮,裝甲車,重機槍都用上了
陳陽穿過大廳,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里站著一個陸軍大佐,姓松本,是去年調任的憲兵司令部參謀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他看到陳陽的時候,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平靜。
「陳部長,你怎麼來了?」松本的聲音有些沙啞。
「畑俊六閣下讓我來的。」陳陽直接回答道,「他現在正在海軍陸戰隊司令部談判。在這之前,我們不要讓這裡出任何亂子。」
「任何一方的士兵,任何一次走火,都可能讓談判桌上的努力前功盡棄。」
松本點了點頭,遞給他一支煙,陳陽沒有接,不是不抽,是覺得在這種場合下抽菸,姿態太放鬆了,不適合。
「海軍那邊的人,有沒有提什麼條件?」
松本抽了一口煙,「沒有。他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談,就這麼堵著門,不進來也不走。像一堵牆,你推不動,繞不開,只能站在那裡等著。」
陳陽皺了皺眉頭,緩聲道:「松本參謀長,這裡的事情您先安撫,千萬不要引發更大的衝突,我去見土肥原閣下!」
松本點了點頭,看著陳陽離去的背影,免不了還是有些惆悵!
日本海軍圍攻陸軍的消息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滬市幾大報紙上!
這也註定會是本年度海陸軍最大的笑話!
他都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跟總部交代! 走廊盡頭,辦公室里的燈光亮著,陳陽上前敲了敲門,門內響起土肥原的聲音,「進來!」
陳陽推門而進,微微鞠躬,「土肥原閣下!」
土肥原站在窗前,目光一直盯著樓下,此時,他聞聲轉過來!
「陳部長,這就是你做的好事!」
陳陽大大咧咧的在辦公桌前方坐下:「土肥原閣下,我不明白您這話什麼意思!」
「哼,陳部長,別再演戲了!」土肥原沉聲道:「我一直都在想,你為什麼會幫一個小小的紅黨情報員跑路!」
「後來,直到崗村弄回來一千箱盤尼西林,我突然反應回來,搞了半天,你是在利用特高課做局!」
「那些盤尼西林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陽滿臉無辜道:「你是說碼頭上的一千箱盤尼西林?那就是海軍的計劃,用來兌換石油!」
土肥原怒聲道:「陳部長,你不要把我當成白痴,要真是海軍的東西,你犯得著把特高課卷進來,把事情弄的人盡皆知!」
「我敢肯定,這些盤尼西林有很多根本不是歐洲運來的,根本就是滬市後勤部的東西!」
「你分明就是用海軍部的幌子幫他們洗白銷往黑市裡的藥品!」 「現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手裡有幾千箱盤尼西林,不用別人,光滬市的訂單足夠你十輩子都花不完!」
「陳部長,你的目的達到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這場鬧劇可以結束了吧!」
「你說結束就結束?」陳陽輕笑道:「土肥原閣下,現在好像做主的不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