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一切結束了嗎?不,還沒有
次日,上午九點,虹口特高課總部。
距離畑俊六要求處決的最後時限還剩半小時!
土肥原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文!
總部的命令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土肥原手中捏著那份剛由東京參謀本部直接發來的調令,紙張邊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調令上的措辭很簡單,「因業務需要,著即返回本土述職」,落款處寫著參謀本部高級參事官的名字。
他清楚地知道這不是述職,是調離,是東京在陸海軍之爭中做出的選擇,
明明就是海軍要一個交代,陸軍就把特高課在上海的負責人交出去,各退一步,海面才能暫時恢復平靜。
叮鈴鈴,叮鈴鈴,電話聲音響起,土肥原接起電話,對面是畑俊六的聲音!
土肥原有些不滿的問道:「畑俊六閣下,我還沒有做出決定,本土的調令是怎麼回事?」
畑俊六的聲音很平靜:「我這是在幫你節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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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是參謀本部的意思,還是您的意思?」土肥原面無表情的問了一句!
畑俊六不緊不慢的說道:「都是。你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太久,得罪的人太多。」 「海軍那邊告狀的電報摞起來有你辦公桌那麼高,東京壓不住了。」
「現在走,是體面,再拖下去,就不是調令的問題了。」
「只是因為這個理由?」土肥原追問了一句!
畑俊六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還有,海軍部的交易已經恢復正常,平田參謀長那邊不會再找特高課的麻煩。」
「但前提是你不在滬市,只要你走了,海軍的怨氣就散了。留下崗村和安藤,他們不會成為靶子。」
「土肥原,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明白,這不僅僅是為了你一個人。你在滬市這些年,功勞不小,但樹敵也多。現在走,還能保住你這些年做的一切。」
土肥原沉默了下來,看著手裡的調令,默默地將調令放進上衣口袋裡。
下一刻,他的目光又落在辦公桌前的地圖上,
那些紅藍標記,那是他一筆一筆畫上去的,每一個標記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他看了最後一眼,然後用右手將他們疊了起來。
「三天之內,我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完再走。」
「儘快吧,你留在這裡一天,整個海軍部都不會安生!」畑俊六說完這句話,果斷掛了電話! 土肥原沒有放下電話,而是迅速撥了一個號碼。「崗村,你過來一趟。」
不到五分鐘,崗村推門進來。土肥原沒有繞彎子,將調令的事簡要說了。
崗村的臉色在聽完之後變得很不好看,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那堅冰呢?怎麼處理?」
土肥原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簽好了字的處決令,放在桌上。
紙面上的字跡十分工整!
「陸雲卿,代號堅冰,即行處決,不得延誤。」
「半小時內秘密處決,你親自去盯著,不要出差錯。」
「處決之後,屍體火化,骨灰處理掉,不留任何痕跡。檔案全部銷毀,一份不留。」土肥圓的手指在處決令上輕輕叩了兩下,「蘇行遠暫時不動,通知陳陽那邊,讓他把人帶走。」
「給運輸部一個面子。以後也許還用得上他。」
崗村接過處決令,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果斷收起處決令,立正,敬禮,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趕什麼來不及抓住的東西。 與此同時,法租界,福開森路,林公館。
陳陽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南方運輸部的文件,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
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光與影在地板上交錯移動,像一幅流動的、無法定格的水彩畫。
林學義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走到陳陽對面坐下,將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過去。
「你要的東西。英國人的貨船,五月二十號從十六鋪出發,經香港轉新加坡。」
「船員名單上已經加了你的人,身份是押運員,全程不下船,到了新加坡有人接應。船老大姓金,自己人,不會多問。」
陳陽拿起信封,沒有打開,握在手裡,「二哥,謝了。」
林學義擺了擺手,靠在沙發背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從他指尖升起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煙柱,很快被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吹散。
「蘇行遠,」林學義吐出煙霧,壓低了聲音,「這個人值不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風險?」
「特高課雖然答應放人,但你要是去接,萬一他們反悔,連你也走不了。」 「土肥圓雖然要走了,但崗村還在,安藤還在,那些人不會因為你跟土肥圓談好了就對你客氣。」
陳陽將信封放進內衣口袋,拍了拍,確認放妥了,「放心吧,土肥圓答應放人,是看在運輸部的面子上,也是因為他要走了,不想再惹麻煩。」
「特高課沒有土肥圓,就剩安藤跟崗村,他們兩要是敢耍花樣,我要是不把他們打出屎來,算他們拉的乾淨!」
「你啊,」林學義聽的一臉苦笑!
但他還真不懷疑,陳陽的確可以說到做到。
面對土肥圓他還有顧忌,但要是安藤跟崗村這種貨色,他還真不用給他們面子!
虹口特高課地下審訊室。
鐵門打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崗村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行動隊員和一個穿白大褂的軍醫。他手裡拿著那份處決令,紙頁在他的指間微微發顫。
陸雲卿坐在鐵椅上,還是那件灰白色的囚衣,面容蒼白但平靜。
看到崗村進來,陸雲卿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那張紙上,然後抬起來看著他的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釋然,仿佛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看到了終點。 「要動手了?」崗村沒有回答,將處決令展開放在他面前。
陸雲卿低頭看了一眼,慢慢讀完了上面的每一個字,然後抬起頭。
「能不能給我一支煙?」崗村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他,又劃了根火柴。
陸雲卿低下頭湊近火苗,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審訊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濃重,像一團沒有形狀的、正在消散的魂魄。
「蘇行遠呢?」陸雲卿叼著煙問了一句!
崗村沉默了片刻,「有人帶他走!但你不行!」
陸雲卿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是一種「終於可以放下了」的坦然。
窗外傳來一聲汽笛,拖得很長,像某種古老動物的哀鳴,迴蕩了很久才消散。
黃浦江上的霧氣和岸上的煙霧攪在一起,把整個虹口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紗帳里。
崗村轉過身,走出了審訊室。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鎖舌嵌進鎖孔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咔嗒一聲。 不久以後,一道清脆的槍聲響起…
五月二十日,十六鋪碼頭。
天還沒亮,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
搬運工扛著麻袋來來往往,船老大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艘英國貨船停靠在三號泊位,船身上漆著「ss margaret」的字樣,舷梯口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國船員,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碼頭外面的馬路上。
廖如淵坐在后座,身旁是一個面容憔悴、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蘇行遠。
從監獄受刑到運送到陸軍醫院,中間足有一個多月時間!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手腕上有明顯的勒痕,但精神還好,眼神里還有光。
他的手裡緊緊握著一隻藤條箱,箱子很舊…
那是他在特高課牢房裡僅有的私人物品,裡面什麼都沒有,但他依舊緊緊握著,好像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財產。
「蘇先生,」廖如淵壓低聲音叮囑道,「上船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記住,你的身份是押運員,名字叫周國棟,證件在箱子夾層里。」
「到了新加坡,有人接你,後面的路他會安排。」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叫蘇行遠。忘掉這個名字,忘掉上海,忘掉所有你在這裡經歷過的事情。」
蘇行遠轉過頭來看著廖如淵,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廖如淵已經讀懂了他想要問什麼,淡淡說道:「蘇先生,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麼?」
「很可惜,我們老闆已經盡力了,但是,日本人不肯答應,所以,我們能做的只有帶你走!」
「我明白,」蘇行遠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最終被他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拎著藤條箱下了車。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走過跳板,上了船。
舷梯收起來了,纜繩解開了,貨船緩緩離開碼頭,船頭的浪花在晨光中泛著白色的泡沫。
廖如淵坐在車裡,看著那艘船慢慢駛向江心,船身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吳淞口方向的晨霧裡。 五天後,五月二十五日,虹口匯山碼頭。
海軍部的交易如期進行。
第一批盤尼西林從倉庫里搬出來,一箱一箱碼在碼頭上,在陽光下整齊排列,白色的木箱反射著耀眼的光。
負責清點的海軍軍需官拿著 clipboard,一箱一箱地核對,打勾,簽字。
不遠處,幾艘油輪正在裝貨,粗大的輸油管從碼頭延伸到船艙,黑色的液體在透明的管道里緩緩流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港口恢復了往日的繁忙,好像半個月前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從來沒有發生過。
探照燈撤了,裝甲車走了,艦炮調轉了方向。
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裝卸工的號子聲、輪船的汽笛聲、搬運車的軲轆聲,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序,像一架被重新校準過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以它應該有的速度轉動著。
陳陽站在碼頭辦公區的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那些盤尼西林一箱一箱地被裝上船。
他手裡拿著那份藥品交接清單,鋼筆夾在指間,遲遲沒有落下。
清單上的數字、日期、簽字欄,都跟過去千百次經手的文件一模一樣。
但這份一模一樣裡面,藏著太多的不一樣。 這批藥跟歐洲來的貨不一樣,這是從日本人手裡出來,經蘇聯人的渠道,轉到英國人船上,然後以「海軍部戰略物資」的名義裝船,駛向太平洋深處的某個島嶼,再從那座島嶼轉往另一個方向。
這套流程用現代話語來形容,那就是出口轉內銷!
經過海上繞一圈,他們的最終目的地還是滬市,而那時候,這批盤尼西林就成了進口物資!
陳陽在法租界的陽光商貿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來售賣!
雖然只有區區幾百箱,但分到每個人頭上,多的有十幾萬,少的也有五六萬!
怪不得人人都想跟陳部長混,任何風險都不用擔著,只需要跟著陳部長分錢就行,這麼好的生意,想不發財都難!
咚咚咚,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是小林勇。
特高課的人現在不再跟蹤他了,但他們仍然關注著他,像一群盤旋在頭頂的老鷹,不撲下來,也不飛走。
「陳部長,土肥原閣下昨天已經登船回國了。臨行前他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後會有期。』」陳陽點了點頭。
小林勇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陳陽一個人。
他將鋼筆插回筆筒,將清單合上,放到待辦文件那一摞的最上面。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個忙碌的碼頭。 黃浦江上的陽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片,隨波起伏,像無數雙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著這座城市。
滬市還是那個滬市,碼頭還是那個碼頭,船來船往,貨進貨出,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陳陽知道,該發生都發生了。
堅冰死了,蘇行遠走了,土肥原被調回去了,程守拙失蹤了,谷文昌被殺了。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不,並沒有,他的戰鬥還在繼續!
即便是已經成了斷線的風箏,但陳陽依舊堅信,那個喚醒自己的人,很快就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