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要求見面
「陳部長息怒,」安藤身子一哆嗦,連忙替岡村解釋道:「岡村課長對您還是很尊敬的!」
「尊敬,哈哈,」陳陽仿佛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下一刻,臉色瞬間一沉,「連土肥圓都不敢對運輸部下手,他岡村到現在還沒學會教訓嗎?」
「土肥圓在滬市做了這麼多年,他知道什麼能動,什麼不能動。」
「運輸部可不是特高課的運輸部,是海軍和陸軍的運輸部。」
「現在完成的只是第一階段,岡村不會真以為區區幾千箱盤尼西林兌換的石油就夠海軍用了吧!」
「安藤君,我們是朋友,我可以說的直白一點,就現在換到的這點石油只夠他們在千葉群島附近的一場聯合演習,」
安藤神情頓時一緊,作為情報機關的人,他顯然是知道海軍將來要做什麼…
陳陽繼續說道,「海軍部盯著每一箱盤尼西林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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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村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動運輸部的人,他不用等我來找他,海軍部的人就會先來找他。」
「上一次艦炮對準特高課大樓的事還不到半個月,他難道這麼快忘了?」
「這回還要鬧起來,你們特高課可找不出第二個土肥圓來救火!」
安藤坐在沙發上,眉頭不自覺擰在一起,他知道陳陽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崗村對陳陽的懷疑從來沒有消除過,但懷疑不是證據,沒有證據就不能動手。
土肥原在的時候尚且投鼠忌器,崗村一個臨時提拔的副課長,就算有一點狗屁權利,但要真鬧起來,他哪有那個本事給別人交代。
陳陽起身,將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安藤。
安藤沉默了,土肥原走的時候沒有帶他,把他留在了滬市,給崗村兜底。
崗村是能幹,但不懂政治。
他不知道運輸部這潭水有多深,不知道藥品換石油的計劃背後有多少大人物在博弈。
安藤知道,但他不能說,他是特高課的人,他的立場是一定要站在崗村那邊。
否則,就是背叛,土肥原不喜歡有根針插在特高課內部!
「你回去告訴崗村,我不怕他查。他要有本事,就拿出證據來。」
「拿不出證據,就別在我面前做這些沒用的事。運輸部的物資,每一筆都有帳,每一筆都能查到去向。」
「他要是覺得哪一批貨有問題,隨時可以來查,我敞開大門讓他查。查不出來,就別再來煩我。」
安藤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的衣領,朝陳陽微微欠身,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陳部長,崗村君最近在查一個人。」
「軍統在滬市的一個情報員,據說這個人華南情報處有些關係。」
跟華南情報處有關係,陳陽目光微凝:「崗村是說,我們運輸部又混進來一個軍統特工!」
「不不不,我沒這麼說!」安藤趕緊解釋,「我想說,崗村君針對的不一定是您!他也是想…」
陳陽揮手打斷了安藤的話語,「想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呢?」
「我們都是體面人,做事情不能光靠猜吧!」
「行了,安藤君,天也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安藤沉默片刻,微微鞠躬,轉身拉開門,走進雨夜。
雨絲打在他的西裝上,很快洇出一片一片的深色水漬。
門口,轎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沉悶,車燈亮起來,兩道橘黃色的光柱刺破雨幕,緩緩駛出了福開森路。 陳陽目送著那兩盞尾燈消失在雨夜深處。
他的手指插在口袋裡,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華南情報處派出人來滬市,第一個就要通過他的同意,
可直到安藤說出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並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問題出現在哪裡?
蘇聯馬上開戰了,日本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兌換石油的進度上!
如果沒有確切的消息,崗村不應該這麼大膽子!
所以,陳陽推測這個人應該是真實存在的!
但他來這裡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繞過情報處?難道華南區內部出現了問題?
陳陽一時間有些恍惚,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梅雨季節難得放晴,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梧桐葉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水光。
陳陽在林公館的花園裡散步,踩著濕軟的草坪,鞋底沾滿了泥。
他走了兩圈,回到客廳,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坐到沙發上準備看當天的報紙。 早上九點,管家齊叔定的盆景送進林公館!
二樓書房的茶几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盆小小的文竹,放在茶盤旁邊,葉片翠綠,修剪得整整齊齊。
陳陽關上房門,將文竹其中一根掰開,裡面藏了一張紙條,上面文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筆跡。
底下有一個手繪的櫻花圖案,是宋伊琳傳來的情報!
陳陽的目光在字跡上面上停了幾秒,然後將紙條揉成一團,藏在手心裡。
他抬頭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人看見,迅速將紙團塞進嘴裡,咽了下去,緊接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被雨水打落的花瓣。
情報是宋伊琳傳來的,要求兩天後晚上,在百樂門舞廳見面!
陳陽不用想都能猜到,宋伊琳肯定是收到命令,要他打探華北方面多田駿的消息!
可現在根本時機不對,崗村的眼線肯定還在盯著!
思忖片刻,他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聽筒,撥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三聲,對方接了起來。
「林太太在嗎?」 對方答道:「林太太出去了。」
陳陽和聲說道:「等她回來,請她轉告一下,今天傍晚有一位姓陳的客人,不能來了。改天再約。」
對方說好。
他掛了電話,將聽筒放回叉簧上,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秒。
這個電話是告訴宋伊琳取消見面的要求!
崗村像個癩皮狗似的咬著他的影子,陳陽必須想辦法先擺平他,但是,這需要一點點時間!
而且,也要創造一個合適的機會!
只是,他能靜下心來等待時機,有人卻坐不住了…
六月十八日,法租界。
宋伊琳走進辣斐德路那家咖啡館的時候,下午的雨剛停。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用一支素銀簪子別住,手裡拎著一個深棕色的皮包,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下班後來這裡消磨時間。 咖啡館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下午這個時段客人很少,靠窗的幾張桌子都空著,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咖啡旁邊攤開著一份當天的《申報》,頭版朝上,摺痕對齊,像是在等人。
宋伊琳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將皮包放在桌上,沒有看那個男人。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仿佛寒暄一般說道:「今天的天氣不錯,雨停了。」
宋伊琳將皮包的金屬扣打開又扣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是啊,梅雨天總算快過去了。」
暗號對上了,王義其將報紙收起來,折好,放在桌角。
他就是華南區機要處派出來的特派員,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一些,四十出頭,臉膛黝黑,手指關節粗大,中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像是常年握槍的人才會有的。
他從粵北來,坐了三天的火車,轉了四次車,過了兩道關卡,用了兩張假通行證,才到了滬市。
他的皮箱裡裝著一份資料,要求查清楚華北方面軍兵力部署,這是重慶方面直接下達的任務。
「見到人了?」王義其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沒有看宋伊琳。
宋伊琳沒有回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裡是涼白開,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像是水管老化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在咖啡館裡掃了一圈。
吧檯後面,老闆在擦杯子,動作不緊不慢;門口坐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手裡的煙已經燒了半截。
宋伊琳收回目光,看著王義其。
「消息遞過去了。他回話說,現在處境不安全,有日本人盯著,暫時不能見面。」
王義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看著宋伊琳,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整個華南區只有您有他的聯繫方式,你跟他說過我們的要求了嗎?」
「華北日軍的兵力部署,兵種配置,進攻方向,補給線,這些都是目前迫切需要的。」
「重慶那邊催得很急,反攻計劃不能沒有情報支撐。胡宗南的參謀處每天打三次電話到軍令部,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日軍下一步往哪兒走?」
宋伊琳點了點頭,「我跟他提了。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說現在不方便見面,讓我們等。」
王義其的手指又叩了一下,臉色顯得有些不太好看,當然,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著急。
中條山戰役結束不到兩周,重慶方面還在消化那個災難性的失敗。
幾萬部隊的損失需要補充,潰散的士兵需要收攏,失去的陣地需要奪回。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知道敵人下一步會往哪裡走。
他不能在這裡待太久,他的身份是偽造的,通行證是臨時做的,每一分鐘都在冒險。 但他也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回去,帶著一句「他讓我們等」向總部交差,在軍令部的辦公桌上,這份情報標記的是「特急」兩個字。
「你再約一次。」王義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宋伊琳,「告訴他,不是我要這份情報,是反攻需要。」
「中條山敗了,不能讓華北再敗。多田駿的部隊不可能停在晉南不動,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西安?洛陽?還是過黃河?這些必須搞清楚。」
「總部對他這個情報處處長寄予厚望,我雖然不清楚你們有什麼本事能夠不動聲色搞到情報!」
「現在,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他可能有危險。」宋伊琳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否則不會發出這樣的消息!」
「有危險的不止他一個人。」王義其放下杯子,「中條山死了幾萬人,那些人的危險比他大。」
「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沒有人問他們準備好了沒有。」
「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讓更多的人死。你告訴他,總部不是在催他,是在求他。」
「三天的,最多三天,我還能在上海待三天。三天之後,不管有沒有消息,我都得走。」
「你想辦法跟他見一面,把消息轉告給他,讓他務必要找到有用的情報,我就在這裡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推到宋伊琳面前。 宋伊琳打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資明細!
「這是我們目前掌握的日軍物資調配情況。」王義其壓低聲音,「讓他對照一下,看看有沒有出入,有沒有遺漏。」
「尤其是汽油的調撥方向,多田駿的機械化部隊對油料的依賴很大,汽油往哪個方向走,部隊就往哪個方向走。這是最核心的東西。」
宋伊琳將那張紙摺疊好,塞進皮包的夾層里。
她站起來,拎起皮包,對王義其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門口的陽光一下子涌過來,刺得她眯了眯眼睛。辣斐德路上的梧桐樹葉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了霞飛路的方向。
王義其坐在咖啡館裡,沒有立刻離開。
他重新拿起那份《申報》,翻到中縫的GG欄,目光落在一條尋人啟事上。
啟事上寫著,「李國梁,男,四十二歲,浙江寧波人,於民國三十年五月走失,知情者請至法租界老北門咸瓜街洪宅,當面酬謝。」
這是他的緊急聯絡方式,如果下面同樣登出一個「金貴生」的尋人啟事,那就說明他的身份已經暴露,必須立即撤離。
他站起身,將報紙放在桌上,走出了咖啡館。 他沒有回頭看那家咖啡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在他身後,灰濛濛的天空中雲層又開始聚攏,六月的南方,雨是說下就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