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還有誰
六月二十日,法租界,還是那個白橡樹咖啡廳。
宋伊琳第二次走進那家咖啡館的時候,王義其已經在老位置上坐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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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咖啡換了新的,冒著熱氣,報紙也換了一份,是當天的《大美晚報》,頭版是租界工部局關於防疫的通告。
他的坐姿跟上一次一模一樣,後背微微弓著,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宋伊琳在他對面坐下,從皮包里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
王義其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輕聲「是不是有消息?」
宋伊琳將菸灰彈在菸灰缸里,「總部要這些情報,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是真的要反攻,還是做給別人看的?」
王義其的神情莫名嚴肅起來,「q女士,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你是情報聯絡官,不是作戰指揮部的官員!」
宋伊琳將香菸叼在嘴角,從皮包里摸出一張小紙條,壓在菸灰缸下面,推到王義其面前,「呂班路死信箱裡拿到的,這是他目前能提供的全部。」
「華北方向汽油調撥量從六月中旬開始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以上,臨時補給點設在運城、臨汾、長治、太原四個地方。」
「多田駿的部隊沒有停下來,他們在準備下一輪進攻。」
「具體目標是哪裡,他不敢確定,但根據物資流向判斷,方向是向西,不是向南。」 王義其將手覆在菸灰缸上,將紙條壓在掌心下面。
他的目光在宋伊琳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移開手,將紙條展開,快速掃了一遍。
字跡很小,擠在紙條的方寸之間,密密麻麻。
王義其看完,將紙條折了兩折,塞進內衣口袋。
「這些情報還不夠,」
「總部需要的不只是汽油調撥量。」
「他們需要的是日軍華北方面軍的完整兵力部署圖。」
「每個師團的位置,進攻方向,補給線,後方基地。」
「這些東西才能反推出來他們的下一步作戰計劃。」
「汽油往哪裡送,彈藥往哪裡送,藥品往哪裡送,每一批物資的去向,q女士,你們最擅長的不是滲透進日軍後勤線嘛?」
宋伊琳皺了皺眉頭,知道陳陽身份的人不多,華南區機要處只是通過每次情報內容推斷出a先生所擅長的情報工作! 王義其之所以如此篤定,收到的任務顯然是戴老闆親自交代的。
宋伊琳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手指微微用力,菸蒂被碾成了一小團焦黑的纖維。
「長官傳遞的情報只有這麼多,再往下去,很可能會引起特高課警覺,」
「特派員,長官不會遵從您的命令,他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再跟他說一次。」王義其放下杯子,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多田駿的部隊不會停下來等我們把情報收集齊。如果他再不動手,等日軍的下一輪攻勢打響了,我們再做什麼都晚了。」
「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長官。」宋伊琳站起來,拎起皮包,將煙盒收進去,「但我不保證他會答應。」
她轉身走出了咖啡館,王義其坐在原地,沒有看她離開的方向。
他低下頭,將那份《大美晚報》翻到第三版,目光落在一條關於華北戰況的簡訊上。
簡訊只有兩百來字,說的是「我軍在晉南地區重新集結,準備反攻」,措辭慷慨激昂,但沒有任何實質內容。
他苦笑了一下,將報紙折好放在桌上,掏出幾張零錢壓在咖啡杯下面,站起來走了。
當天晚上,陳陽收到了宋伊琳的第二次消息。
這一次不是紙條,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書,《戰爭與和平》的下冊。 這本書於1869年出出版,現在看到的是翻譯過的華夏版!
他拆開牛皮紙,翻開扉頁,用密碼本對照12頁,17頁…19頁,得出一行情報:「反攻在即,總部急需完整部署圖。」
陳陽皺了皺眉頭,將書合上,放在桌角,熄了檯燈,走到窗前。
窗外的福開森路很安靜,路燈的光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環。
遠處的天邊有一片淡淡的紅光,是霓虹燈映在雲層上的色彩!
他看了很久,腦子裡不斷想些接下去的計劃,特高課,崗村,這個麻煩,是時候應該解決了!
第二天上午,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陳陽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閱文件。
小林勇像往常一樣坐在樓下的黑色豐田轎車裡面,目光盯著運輸部大門入口,與隨行兩名特工輪流監視運輸部大門!
這是他今天的工作,盯著陳陽,記錄他的一舉一動,看看他見了什麼人,打了什麼電話,去了什麼地方。
崗村給他的命令很明確:不要驚動陳陽,但要讓他知道你在他身邊。這是一種心理戰術,讓目標時刻處於被監視的壓力之下,壓力大了,就會犯錯,一犯錯,就會露出破綻。
陳陽批完一份文件,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今晚的事,安排好了嗎?」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陳陽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到。「好,八點,老北門,隆順茶館。」
「沈小姐會帶東西過來。你讓她準時,不要遲到。我這邊有人在盯著,不能等太久。」
這個電話很快就被樓下特高課監聽人員記錄下來,並匯報給小林勇,小林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中午,小林勇在巷子裡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崗村辦公室的電話。
「崗村隊長,有情況。陳陽今天接了一個電話,約了人今晚八點在老北門隆順茶館見面。」
「對方姓沈,估計是跟他有什麼交易,但具體什麼東西,他沒有說。就我們的經驗判斷,應該不是普通的會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崗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冷靜而克制。「你繼續盯著他。今晚的事,我來安排。」
小林勇掛了電話,從巷子裡出來,繞了一圈,走進路邊那家小飯館。
要了一份陽春麵,他三口兩口扒完,扔下幾個銅板,匆匆趕回了運輸部大樓。
下午五點半,陳陽準時下班。他走出運輸部大樓的時候,天色還很亮,六月的上海白天長,太陽要到七點以後才落山。
他沒有直接回林公館,而是坐車去了霞飛路上的一家理髮店,理了發,颳了臉,還在旁邊的服裝店裡買了一件新的灰色中山裝。 小林勇坐在馬路對面的一輛黃包車上,手裡捏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一個下班後去理髮、買新衣服的人,今晚要見的人不會是一般的朋友。
七點四十分,老北門。
隆順茶館開在一條窄巷子的深處,兩層樓,木結構,門面不大,
但年頭久了,熟客多,晚上總有幾桌人在裡面喝茶聊天,聲音嘈雜,煙霧繚繞,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陳陽到的時候,茶館裡已經坐了四五桌客人。他在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來,要了一壺龍井,一碟瓜子。
窗戶正對著巷口,從那裡能看到巷子裡進進出出的人。他將瓜子在桌上擺成一個三角形,然後拆開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
巷口,一個穿黑色短褂的漢子蹲在電線桿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正在啃。他的目光不時地往茶館方向瞟。
巷尾,一個戴草帽的男人靠在一輛自行車上,嘴裡叼著煙,菸頭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這兩個人是崗村提前布置的眼線。除此之外,茶館對面的一間空屋裡,還藏著四個行動隊員,每個人都帶了槍,保險已經打開。
崗村坐在巷口一輛黑色轎車裡,車窗開著一條縫,從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茶館的二樓窗戶。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錶,七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 八點整,一個穿粉色團花旗袍的女人從巷口走了進來。
她的頭髮燙成時下流行的大波浪,臉上化著淡妝,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的皮包。
走路的時候屁股一扭一扭,像是帶著某種旋律,那雙紅色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這打扮,像是個天生的尤物。
眼線蹲在電線桿旁邊,看著對方施施然的走進茶館!
二樓,陳陽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很穩,一下,兩下,三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抬頭。腳步聲在他對面停下來,椅子被拉開,女人坐了下來。
「陳部長,我沒遲到吧?」沈清瑤聲音就是普通南方女孩子的聲調,帶著一點蘇州口音,軟糯糯的。
陳陽抬起頭,笑道「「沈小姐還是那麼準時,請坐吧!」」
沈清瑤將皮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陽面前。「這是您要的東西,您看看對不對?」
陳陽拿起信封,沒有打開,而是捏了捏。 信封裡面裝著什麼東西,硬硬的,像是一疊紙。
他將信封放進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拍了拍,確認放妥了。
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女人面前。
「五千大洋,大通錢莊本票,沈小姐,你點一下。」
女人拿起布包,解開,裡面是一疊銀票。
她數了數,點點頭,將布包放進皮包里,拉好拉鏈。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陳陽微微欠身。「陳先生,合作愉快。」
她轉身走下樓梯,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的聲響在茶館裡迴蕩,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樓下的眼線看著那個女人從茶館裡出來,快步走向巷口。
他從電線桿旁邊站起來,準備跟上去,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推車小販擋住了他的去路。
等他繞過小販,那個女人已經消失在了老北門錯綜複雜的街巷裡。
轎車裡,崗村看著手錶上的指針慢慢移動。 八點十五分。他等了兩分鐘,沒有發現異常。八點十八分,他對司機說了一聲「動手」,推開車門,大步走向茶館。
身後的巷子裡,四個行動隊員從空屋裡衝出來,跟在他後面。
茶館裡的客人被這陣勢嚇住了,紛紛站起來。
崗村沒有理會這些人的表情,徑直衝上二樓的時候,靠窗的位子已經空了,桌上放著一壺龍井、一碟瓜子、兩隻茶杯。
茶杯里的水還有餘溫,但人已經不在了。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巷子的盡頭通向后街。
他看到了一個灰色的身影正從巷子深處走向后街的方向,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
崗村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悠閒的順著巷子往前走,但他沒有下令去追,
因為,他覺得有些不對頭,從接到小林勇的報告到今晚的布控,每一個環節都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是一條被人提前鋪好了的路,就等著他踩上去。
他低下頭,看了看桌上的那兩隻茶杯。
一隻在陳陽的位置,一隻在對面的位置。 他拿起對面那隻杯子,杯壁上有一個淺淺的口紅印。
他將杯子放回桌上,身後的隊員齊刷刷地看著崗村,等著他下達下一步行動指令。
就在這時候,小林勇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喘著粗氣道:「崗村課長,有,有發現。」
「我們在巷口攔住了那個女人,從她皮包里翻出五千大洋的銀票。」
「抓到人了?」崗村驚奇地問了一句,又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這麼順利?」
他跟陳陽可不是第一次交手,這麼順利的行動還從來沒有過。
但越是這樣,他心裡反而越慌。
「是的,崗村課長,您看看怎麼審?要不要先帶回去?」小林勇小聲問了一句。
「收隊,帶人回去問清楚。」崗村沉吟片刻,下了一個令他後悔終身的命令。
虹口特高課大樓。
沈青瑤被人帶到特高課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慌張,驚恐的表情,仿佛早就有所準備。
辦公室燈光射在她白皙的皮膚上,仿佛帶著淡淡的光澤。 「沈小姐,你好像不怕我們?」審訊工作還是崗村主理,面對這麼優雅的大家閨秀,崗村表現的像個紳士,並沒有一上來就動用刑罰。
「太君,我不需要怕你們,我現在是為你們工作...」沈青瑤的答案令崗村大吃一驚。
還沒等他繼續詢問。嘭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一道人影飛了進來。
陳陽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身後跟著的是安藤真一,還有梅機關的晴氣慶胤。
「陳部長,你幹什麼,這裡是特高課...」崗村瞬間臉色大變。
「幹什麼,你問我幹什麼?」陳陽嗤笑一聲,走到崗村面前,抬手就是左右開工。
啪啪,兩記耳光的聲音清晰無比。
崗村被打的有些懵逼,下一刻,他反應過來,當即怒不可遏地想要拔槍,卻被安藤真一按下。
陳陽走到崗村面前,指著沈青瑤道:「這麼漂亮的女人,走在路上就被你們毫無理由的抓進特高課接受審訊,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崗村課長,你們特高課有什麼理由這麼對待帝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