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直鉤釣魚
「陳部長,我想知道這位小姐什麼時候成了帝國的朋友了?」崗村雖然被安藤摁住,但滿臉都寫著兩個字
「崗村副課長,」陳陽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副字卻是著實刺耳。「我今天是來討個說法的。」
「不是來跟你做交代的,你說一說憑什麼扣人家?」
「她有嫌疑,我們的人在她包里發現一疊五千大洋的銀票!」崗村沉聲,:「一個女人懷揣巨款在陌生地方出現,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就因為這個,錢是我給她的,怎麼?崗村隆一,你是不是連我也想抓!」陳陽居然就這麼承認了!
不止崗村,連晴氣慶胤跟安藤也愣了一愣!
「我,我可沒這麼說!」崗村被戳穿意圖後也變得緊張起來!
陳陽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拍在崗村面前,手掌與桌面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像一記耳光。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思兔の閱讀
「這是什麼?」崗村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眉頭擰在一起。
是一份票據的副件,上面蓋著海軍物資調撥處的紅章,簽名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木村耀司。
底下有一張票據,內容很簡單:民國三十年六月二十日,海軍方面通過民間渠道採購五千桶石油,總價一萬五千大洋,物資明細……
經辦人簽字:沈清瑤。 收貨方簽字:海軍駐滬司令部後勤補給基地。
陳陽譏諷道,「崗村隆一,你知道現在的市場價是多少嗎?」
「沈小姐給海軍提供的石油為他們省了多少?」
「這筆差價,海軍省下來可以買多少彈藥、多少糧食、多少藥品?」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崗村。「她為國家做了這麼大的貢獻,你們特高課不去表彰她,不去保護她,反而要抓她?」
「崗村隆一,你到底是在幫日本打仗,還是在幫敵人打仗?」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內奸?」
崗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盯著那份票據,看向坐在椅子上滿臉無辜的女人!
她不是什麼紅黨,反而是帝國的朋友,是一個跟海軍做石油生意的中間人。
五千桶石油,五千大洋,每桶一塊大洋。
就算加上那些兌換的物資,這個價格也是低得離譜,低到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看出來這筆交易有問題,不是紅黨的問題,是海軍內部有人吃回扣的問題。 陳陽今天來,不是來替沈清瑤求情的。
他是來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乾淨的。
五千大洋是他付給沈清瑤的報酬,每桶一塊大洋的提成,在商言商,天經地義。
至於沈清瑤跟海軍之間有什麼交易,那是海軍的事,跟運輸部無關,跟他陳陽無關。
他把這筆生意做成了一筆光明正大的商業往來,每一筆錢都有出處,每一個簽字都有據可查。
崗村的手從票據上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
「你搞我的生意夥伴,就是搞我!」陳陽的聲音越來越高,「壞了我跟海軍的買賣,你一個小小的副課長承擔的起嗎?」
「現在海軍部那邊已經有人在問特高課到底想幹什麼?」
「是崗村隆一的意思,還是上面有人授意?崗村課長,你要是覺得我陳陽有問題,你就拿出證據來抓我。拿不出證據,就別在我的事情上指手畫腳。」
「現在,崗村隆一,我能不能帶帝國的朋友離開這裡!」
陳陽的語氣居高臨下,咄咄逼人,但崗村隆一沒有拒絕的理由!
一旁的晴氣慶胤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弧度,他顯然知道沈清瑤的身份,也知道崗村的確是個白痴! 這麼明顯的直鉤釣魚也能把他這條胖頭魚給釣上來!
特高課要都是這樣的廢物,梅機關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沒了土肥圓坐鎮,特高課真是,一塌糊塗…
陳陽將票據收回來,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他整了整衣領,伸手朝沈清瑤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沈清瑤起身,路過崗村身邊的時候輕輕哼了一聲,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不屑跟嘲諷!
陳陽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崗村君,如果下次再發生這種事,我不會再來特高課討說法。我會直接去找海軍部,讓他們來跟你談。」
他帶頭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特工們紛紛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攔,也沒有人敢看,每個人都低著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情。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咔嗒聲。
崗村坐在椅子裡,面前那份票據已經被他揉得皺成一團!
土肥原走了之後,特高課在上海就像一艘沒有了舵的船,在風浪中打轉,不知道往哪兒開。
桌上的電話響了,「崗村課長,海軍武官府那邊來電話了。他們問,特高課為什麼要動沈清瑤的貨?」 「這批石油是他們急用的,如果出了問題,誰來負責?你要不要接這個電話?」
崗村沉默了很久。聽筒里傳來電流的嗡嗡聲,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呼吸。
電話那頭的人等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掛斷。
「不接。」崗村直接掛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土肥原走的那天對他說的話,「不要碰陳陽。這個人你碰不起。」他當時不理解,現在理解了。
陳陽的背後是海軍部,是大本營的戰略布局。
他一個小小的特高課代理負責人,拿什麼去碰?拿懷疑?拿直覺?
還是拿那份沒有證據的調查報告?他拿不出任何東西。陳陽已經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崗村在椅子上坐著,像是雕塑一般,直到外面天亮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崗村走到窗前,看到外面的街道上,幾個日本僑民正在大聲議論著什麼,揮舞著手中的報紙,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於狂熱的興奮。 一個穿白色西裝的胖子舉著一面小小的太陽旗,在街邊跳來跳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崗村皺了皺眉,叫來了值班的少尉。
「崗村隊長,德國……德國對蘇聯宣戰了。今天凌晨,德軍全線進攻蘇聯。」
崗村接過少尉遞來的報紙,頭版頭條用加粗的字體印著一行大字,「獨逸、ソ連に宣戦布告」。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放下報紙。
德國進攻蘇聯。
這意味著日本北方的壓力會大大減輕,關東軍不用再擔心蘇聯在背後捅刀子了。
但這也意味著,海軍一直推動的「南進」計劃會加速推進。
南洋的資源,石油、橡膠、錫礦,這些東西日本都需要,而需要這些東西就意味著需要運輸,需要運輸就意味著南方運輸部的重要性會進一步提升。
而在崗村看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陳陽,他的位置,比以前更穩了。
六月二十二日,東京。陸軍省次長的辦公室里,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窗外是東京六月的悶熱,蟬鳴聲從街邊的行道樹上傳來,嘈雜而刺耳,攪得人心煩意亂。 阿南惟幾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關於蘇德開戰的緊急報告。他看完之後,將報告推給對面的參謀次長田邊盛武。
田邊看完,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話:「北進的機會,來了。」
阿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在局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不會輕易表態。
但他心裡清楚,蘇德開戰對日本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蘇聯的遠東兵力必然會大規模西調,去支援莫斯科方向,這意味著日本在北方的壓力會大大減輕。
關東軍可以趁機北上,配合德軍夾擊蘇聯,瓜分西伯利亞。
但海軍不這麼看。
海軍需要的是南洋的石油,不是西伯利亞的凍土。
沒有石油,聯合艦隊就是一堆廢鐵,再多的艦艇也開不動。
兩種意見在陸軍省和海軍省的會議室里激烈碰撞了整整一天,誰也無法說服誰。
最終的決定落在了東京大本營的案頭,等待那些穿著軍裝的老人們做出最後的裁決。 而在他們爭論不休的時候一封調令已經從東京發出,正通過電報線路飛速傳向虹口特高課總部。
六月二十三日,上海虹口特高課總部。
崗村隆一站在辦公室中央,手裡捏著那份剛剛譯出的電報。
電文不長……
「崗村隆一中佐,即日調往關東軍憲兵隊,赴黑龍江佳木斯報導。」
佳木斯。
在華夏東北的最東端,靠近蘇聯邊境。
那個地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積雪沒過大腿,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太陽。
他被發配了。
是的,從滬市這個繁華的、充滿機會的地方,扔到了鳥不拉屎的邊境小城。
那可是清朝時期發配囚犯的苦寒之地,那個時代最大的懲罰莫過於發配邊疆與披甲人為奴!
想不到今時今日,一個日本人也能體會那樣的痛苦! 他沒有問為什麼。在情報系統里幹了這麼多年,他知道,有時候沒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
蘇德開戰了,日本北方的戰略窗口期出現了,關東軍需要加強對蘇情報工作,需要經驗豐富的情報官員。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誰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不在東京,在滬市。
海軍部需要他在滬市消失,陳陽需要他在滬市消失,甚至連特高課內部都有人希望他消失。
他不是被調走的,他是被擠走的,被那五千桶石油擠走的。
他坐回椅子裡,將那份電文放在桌上。
手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紙張的邊角刮著他的指紋,有一種輕微的、刺痛的感覺。
門被敲響了,安藤真一走了進來。
他看到崗村桌上的電文,目光在「佳木斯」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恭喜崗村君。」安藤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關東軍憲兵隊是個好地方,機會多。」
崗村看了他一眼。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既看不出幸災樂禍,也看不出兔死狐悲。 在情報系統里待久了,每個人都學會了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藏在面具後面,崗村也會,但他今天不想戴面具。
「安藤,」崗村點燃了一根煙,煙霧從他的鼻腔里噴出來,「你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覺得陳陽有問題?」
安藤沉默了片刻。「我覺得不覺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拿不出證據。沒有證據,就不能動他。這是規矩。」
崗村苦笑了一下。
規矩…
他在特高課待了這些年,學的第一條規矩就是,證據比懷疑重要。
可當所有的懷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而所有的證據都被人提前抹去的時候,規矩就變成了一堵牆,撞不破,翻不過。
「我走之後,特高課在上海的事,你多費心了。」崗村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火星子在煙缸底部閃了幾下。
安藤微微低頭。「你放心。」
窗外,六月的滬市陽光燦爛。
法租界的梧桐樹葉被曬得捲起了邊,蟬鳴聲從街邊的行道樹上傳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喊熱。
虹口街頭的日本僑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蘇德開戰的消息,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於狂熱的興奮,好像德國人的勝利就是日本人的勝利。 沒有人注意到虹口特高課總部二樓那個靠窗的辦公室里,一個即將離開的人正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做最後的告別。
崗村看著窗外那些興高采烈的人群,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都在演戲。
陳陽在演一個忠順的運輸部部長,海軍部在演一個顧全大局的戰略夥伴,特高課在演一個無所不能的情報機構。
而他,崗村隆一,演的是一個失敗的獵人,演完了,退場了,觀眾甚至沒有鼓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十七分。
明天這個時候,他已經在去往黑龍江的火車上了。
他將懷表收起來,轉身走回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抽屜里有一些私人物品—,支鋼筆,一本筆記本,一張全家福照片。
他將這些東西放進一隻不大的皮箱裡,皮箱很舊,邊角磨得發白,提手上有深深的手印。
他提起皮箱,掂了掂,分量不重。他從金陵到滬市,又即將從滬市到佳木斯,值得帶走的東西就這麼點。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走廊里的燈光昏黃而黯淡,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了一會兒,漸漸遠了。
皮鞋踩在樓梯的水泥台階上,一下,兩下,三下,像心跳,緩慢而有力。
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引擎已經發動了,排氣管冒著若有若無的白煙。
司機打開車門,崗村彎腰鑽了進去,皮箱放在膝蓋上,緊緊抱著。
車窗外的景色在他眼前慢慢後退,虹口、四川北路、外白渡橋、蘇州河。
蘇州河的河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灰綠色的光,河面上有幾艘烏篷船,船夫戴著草帽,慢悠悠地搖著櫓。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轎車拐進了北四川路,向著火車站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的陽光照在崗村閉著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微微顫動,像蝴蝶翅膀在風中輕輕顫抖。
特高課二樓,安藤目送轎車離開,心裡不禁有些唏噓,不知道是感嘆崗村的命運還是嘲笑他的不識時務!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安藤轉身道:「進來!」
一名尉官推開門拿著一份電報走到辦公桌前方,微微鞠躬:「安藤課長,總部傳來急電,請您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