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他們想要釣魚
七月下旬的上海,暑氣未消。
虹口一座民房內,高木正夫站在窗前,背對著身後的長桌。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調查報告,紙張泛黃卷邊,墨跡深淺不一。
他在上海待了半個多月,帶著杭州特高課的精幹人員,日夜不停地排查、盯梢、分析,動用了一切能調動的資源,
很可惜,還是沒有找到土肥原懷疑的那條「大魚」,那個從東京向華夏方向發報、提醒佐爾格小組撤離的神秘人物。
半個多月來,他排查了日軍在上海的各級軍官,從將官到佐官到尉官,逐一比對他們的履歷、背景、社會關係、活動軌跡。
有人嗜酒如命,有人喜好女色,有人沉迷賭博,有人熱衷古董。
這些人身上都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但沒有一條能跟「紅黨間諜」扯上關係。
他也查了通訊記錄,查了電台頻率,查了所有可能被用來與外界聯繫的渠道,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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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像一塊被人反覆擦過很多遍的玻璃,上面連一絲灰塵都找不到。
門被推開了,副官小野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文紙。
高木轉過身,接過電文,目光落在土肥原的落款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調查進展緩慢,甚為失望。限十日內務必將此案查清,不得有誤。土肥原。」
高木將電文放好,並沒有說話,走到窗前,重新背對著小野。
窗外的虹口街景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安靜而平庸,
街上有日本僑民在散步,有汪偽的人在走動,有巡捕房的巡警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經過。
沒有人知道這棟灰色小樓里正在發生什麼,沒有人知道一個來自杭州的特高課課長正在為一條找不到的線索而焦頭爛額。
「課長,」小野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很低,「要不要跟安藤那邊通個氣?滬市畢竟是他的地盤,如果他肯幫忙,我們也許能」
「不行。」高木打斷了小野的話,轉過身來,目光冷而堅決,「這是土肥圓閣下的死命令,不得向滬市特高課透露任何消息。安藤不是我們的人,他能不能信任,我不知道。」
小野低下頭,不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蟬鳴聲。
高木走回長桌前,拿起一份調查報告,翻了兩頁,又扔下了。
紙頁在桌面上滑了一下,邊角翹起來,像一隻垂死的蝴蝶在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壓了下去,走到門口,拉開門。 「電報我來回。你繼續盯著那幾個目標,不要放鬆。」
高木走出會議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小野站在會議室里,看著那摞厚厚的調查報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課長盡力了,但盡力不等於有結果。土肥圓要的是結果,不是盡力。
東北,佳木斯,憲兵司令部,土肥圓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桌子上攤著高木發來的幾份報告,內容大同小異,沒有進展,沒有線索,沒有嫌疑人。
他已經調閱了所有能調閱的資料,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布置了所有能布置的眼線,仍然一無所獲。
土肥圓停下腳步,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三聲,對方接了起來。
「喂,是我。內田在不在。」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土肥圓「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內田直三郎,四十九歲,陸軍中佐,審訊專家。
他在特高課系統里有一個不太好聽的綽號「瘋子」。
不是因為他的性格有多暴躁,而是因為他在審訊中的手段瘋狂到令人髮指。 他能在三分鐘之內看穿一個人的心理弱點,在五分鐘之內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在一個小時之內讓最頑固的犯人開口。
他不需要刑具,不需要暴力,他只需要一張嘴和一顆善於算計的大腦。
土肥圓在特高課多年,見過無數審訊高手,但像內田這樣的天才還是頭一回遇到。
他曾經把軍統的一個老牌特工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審到徹底崩潰,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吐了出來。
那個特工在軍統幹了二十年,經歷過無數次嚴刑拷打,都說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可怕的審訊官。
內田推門進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著。
他不像是一個純粹的日本人,頭髮有些長,亂蓬蓬地搭在額頭上,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沒有合眼。
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剛磨好的刀,寒光凜凜。
「土肥原閣下,您找我?」內田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調子。
土肥圓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內田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點上。
煙霧從他的鼻腔里噴出來,形成歪歪扭扭的煙柱。 土肥圓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高木正夫在上海查了半個多月,什麼都沒有查到。」土肥圓將高木的報告推到內田面前,聲音帶著一種努力克制著不發作出來的焦躁。
內田拿起報告,翻了翻,沒有細看,只是掃了幾眼,然後放下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高木是杭州的課長,不是滬市的課長。」
「他在那裡沒有根基,沒有人脈,連最基本的信息渠道都要從頭開始建。」
「半個月能查出什麼?什麼都查不出。他需要時間,但您沒有時間給他。」
「這不是他的錯,是任務本身的問題。」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你覺得你能行嗎?」
內田愣了一愣,將菸頭在菸灰缸里掐滅,「您讓我去上海,我保證在一個月之內,把那條大魚給您揪出來。」
土肥圓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來,內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打算怎麼做?」土肥圓問。
內田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他從滬市帶來地圖前,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遍。
滬市的問題一直都是他無法拋卻的噩夢,作為在華特務總長,他能掌控一切,卻在滬市問題上接連栽了跟頭!
問題,並不是他辦事不力,而是他立場問題,他效忠的是陸軍,但陸軍並沒有成為他的堅強後盾,在海陸問題上還是選擇了妥協。
炮轟特高課,那只是一個姿態,並不會成為現實,可是陸軍居然害怕了!
海軍那群瘋子連陛下的面子都不給,何況是特高課,那只是警察部門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虹口到法租界,從法租界到公共租界,從公共租界到南市。
嘆了一口氣,土肥圓抬頭道,「這個人對陸軍形象的影響非常大!」
「我要你想辦法找出來,但有一個要求,不能被海軍的人知道!」
「土肥圓閣下,其實你我都清楚,那個人,不管他是誰,他一定是紅黨的人。」內田目光直直地看著土肥圓,「紅黨的人,不管在什麼位置上,都會跟華夏的紅黨有聯繫。」
「這是他們的組織原則——單線聯繫,但必須有聯繫。沒有聯繫的人,在紅黨的情報系統里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們要找的人,一定在華夏紅黨的通訊錄上。」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但紅黨知道。只要我們能讓紅黨自己把這個人交出來,問題就解決了。」 土肥圓皺了皺眉。「讓紅黨自己把這個人交出來?你在開玩笑!」
「我有一個計劃。」內田的聲音壓得很低,「利用石井三郎的特種作戰計劃,逼迫對方現身。」
「石井三郎閣下在哈爾濱的研究所,正在進行一項對帝國至關重要的研究。」
「如果我們放出消息,說石井三郎將在上浙東,浙中地區進行一場大規模的特種作戰試驗,試驗的對象是平民,試驗的規模是前所未有的。」
「這個消息一定會傳到紅黨的耳朵里。」
「紅黨的人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派人在上海收集情報,會想方設法阻止這場試驗。」
「而我們,就在他們收集情報的過程中,布下天羅地網。」
土肥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有節奏地叩擊。
他盯著內田的眼睛,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瘋了。
「石井三郎的特種作戰計劃,是最高機密。」土肥圓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拿最高機密當誘餌,萬一消息泄露出去,後果誰來承擔?」
「不會泄露。」內田的語氣篤定而自信,「我們不需要真的執行石井三郎的計劃,只需要製造一個假象。」
「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讓紅黨的人以為我們要在上海進行大規模細菌戰。」 「他們會派人來查,會派人來阻止,而我們要抓的那個人,不管他藏在哪個角落裡,都會知道這件事。」
「他如果真的是紅黨的人,他一定會採取行動。不是因為他有多勇敢,是因為這是他的職責。」
「紅黨的人,不會在自己的同胞即將遭受屠殺的時候袖手旁觀。他們不是這種人。而我們要利用的,就是他們的這種責任感。」
「土肥圓閣下,您讓我去上海,我保證在一個月之內,把那條大魚給您揪出來。」
「對付這些鼴鼠最好的辦法不是去挖他們的老巢,而是給他們一些線索,讓他自己走出來,比我們去查他,容易一萬倍。」
「好。」土肥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內田面前,「不過,我認為你膽子還是小了一點點!」
「假的計劃始終是假的,一個假的計劃怎麼引誘得出真佛現身!」
「石井那邊我去說,特種作戰計劃我給你,但你要保證,你能抓到人!」
內田微微鞠躬,認真道:「土肥原閣下,您放心,我去滬市,不會讓您失望的。」
七月的最後一天,滬市的熱浪絲毫沒有消退的意思。
南方運輸部大樓的辦公室里,陳陽面前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就連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他手裡的文件已經翻了第三遍,每一遍都在確認同一個事實,這道命令到底有什麼問題。 這份絕密文件是後勤部副部長小野寺健親自送來的。
一個少將銜的後勤部副部長,親自跑到運輸部來送一道押運命令,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小野寺健在運輸部大樓的會客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鐘,把命令放下,說了一句「陳部長,這是絕密任務,拜託了」,然後起身就走,連茶都沒有喝一口。
陳陽在會客室門口目送他下樓,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將命令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命令的內容很簡單:八月四日夜間,有一筆物資需要運輸部進行絕密押運計劃!
經手負責人只有三個,小野寺健,陳陽以及陸運課課長井野友介!
而令陳陽感到奇怪的是這批物資名稱、數量、目的地,全部用密語標註,需要專門的密碼本才能翻譯。
陳陽手裡沒有那本密碼本。
他一個運輸部的部長,經手的物資調撥數以萬計,從來沒有什麼密語是他不能直接讀懂的。
這道命令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知道車裡裝的是什麼。
陳陽將命令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四聲,對方接了起來。 「喂,晴氣機關長,我是陳陽。」
「有件事想問你,最近特高課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
「我這邊突然接到一道絕密押運命令,後勤部的小野寺健親自送來的,讓我今天晚上從虹口倉庫運一批物資到十六鋪碼頭。」
「東西是什麼不讓我知道,目的地也不讓我過問!」
「我想確定,這東西是不是跟那群偷偷摸摸溜進滬市的特工有關係!」
晴氣恭敬地問道:「陳桑,你想讓我做什麼?」
「很簡單,」陳陽淡淡地說道:「我想知道高木跟渡邊的一舉一動!」
「這批物資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們想要釣魚,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確定一件事,我們的網絡是不是他們的目標!」
【這幾天要複查,上海華西的號很難掛,所以,如果更新不及時,請見諒,小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