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內田的計劃
滬市,日本華夏派遣軍司令部,灰白色的西式建築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樓頂的軍旗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
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引擎蓋被曬得滾燙,車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內田直三郎在傳達室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被允許進入大樓。
他沒有穿軍裝,還是一身皺巴巴的灰色西裝,領帶系得松松垮垮,襯衫領口敞開著,
怎麼看他都不像一個陸軍中佐,更像一個跑了一整天業務的、疲憊不堪的商社職員。
他的手裡還是提著那隻磨得發白的舊皮箱,皮箱裡裝著土肥原從石井三郎處調派的特種作戰計劃書,
在他看來這份誘餌有足夠的份量,足夠讓那名內奸無法拒絕!
當然,那名內奸會不會上當,還得看內田有沒有這個手段,能讓對方心動!
那是一隻聰明的魚兒,一般的誘餌是無法令他張嘴去咬!
古莊干郎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口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參謀,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推開了門。
古莊干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浙東戰場的作戰地圖!
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日軍的兵力部署、進攻路線、後勤補給線。 古莊干郎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軍常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即使在這樣悶熱的天氣里也沒有解開。
他在滬市的這段時間,派遣軍的很多重大決策都經過他的手,包括浙東戰場的整個作戰計劃,都是他一手主持制定的。
原本寺內壽一離開華夏之後,他的訴求是可以成為他的接班人!
但本土顯然是考慮到他的聲望,或者說他的能力還不足以統領整個派遣軍!
儘管非常不滿意總部的決定,但他不能拒絕,也沒有資格拒絕!
雖然陸軍習慣下克上,但也要分級別,一個下等軍官叫囂上級那是常態!
可要是到了古莊干郎這種級別,每個決定都是關係著一大堆人的前程!
噔噔噔,腳步響起,內田走進辦公室,將皮箱放在地上,立正,敬禮。
古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示意他坐,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鐵軌。
內田從皮箱裡取出那份厚厚的計劃書,雙手呈到古莊面前。
古莊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咔嗒聲,一下,兩下,三下。
古莊將計劃書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抬起眼睛看著內田。
目光里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似乎隨時可能爆發的憤怒。
「內田中佐,你們是不是把浙東戰場的作戰計劃當成兒戲了?」古莊的聲音有種陰鷙的味道,
「浙東戰場關係華中戰局穩定,為了抓一個你們都不確定存在的內奸,就要拿這麼重要的布局做文章,你想過後果沒有?」
「如果作戰計劃泄露出去,帝國軍隊在浙東的整個戰略部署就會暴露在敵人面前,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多少士兵會因為這個計劃的無謂犧牲而送命,你算過沒有?」
「古莊閣下,」內田恭敬地說道,「土肥原閣下的顧慮不會出錯。」
「這個陸軍內部的間諜,能在不聲不響之間運走整個潛伏小組十餘人而沒有露出半點馬腳,足可以見他的能量以及潛伏手段的高明。」
「古莊閣下,您必須重視起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間諜!」
「如果不把他挖出來,浙東戰場的作戰計劃即使不泄露,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因為他的存在而功虧一簣。」
「佐爾格小組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尾崎秀實是近衛首相的私人顧問,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多少年,泄露了多少機密,我們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
古莊沉默了下來,內田的話語似乎直擊到他的內心! 華夏佐爾格小組成員集體失蹤的案子她自然是聽過一些,事實如何他無法分辨,但對方的能力的確不容小覷!
最關鍵的問題是特高課這種專業情報機構在出現這麼嚴重問題的同時,居然沒有任何應對辦法!
足足一個月時間,沒有任何消息,你可以說特高課壞,但你決不能說他菜!
「你們打算怎麼做?」古莊問。
內田從計劃書中翻出一頁,放在古莊面前。
紙面上畫著一張浙東戰場的兵力部署圖,紅藍箭頭交錯縱橫,標註著日軍各路部隊的進攻方向和目標節點。
「這份計劃並不是全部,它的確很重要,但是,我們設計了完美的後手!」內田聲音篤定而沉穩,「我們在關鍵信息做了手腳!」
「我們泄露出去的信息可以讓對方以為我們即將在浙東發起一場大規模進攻。」
「真正的作戰計劃,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而這些信息,會通過不同的渠道以不同的方式,送到每一個有嫌疑的人面前。」
古莊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內田,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在用浙東戰場的真實作戰部署做誘餌。」 「即使只是『一部分』,也是絕密,萬一行動失敗,誰來承擔責任?你嗎?還是土肥原?」
「古莊閣下,」內田反駁道,「如果這個人在浙東戰場開戰之前沒有被挖出來,那浙東戰場的作戰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秘密。」
「我們不是在冒險,我們是在自救。」
「計劃書留下,你回去吧,這件事,我需要考慮。」古莊將計劃書推了回去!
內田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計劃書,「古莊閣下,請你慎重考慮,我們時間不多了,石井閣下的特種彈已經在路上!」
「我希望您能在特種彈到滬市倉庫前給我明確的答案!」
「畢竟我們還有需要時間設計後續,麻煩您了!」
古莊輕輕哼了一聲…
八月的上海,夏末秋至,秋老虎發威,熱浪從柏油路面上蒸騰而上。
南方運輸部大樓的辦公室里,陳陽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他很少抽這麼多煙,但今天不一樣。
晴氣慶胤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攤開的文件上。 文件是梅機關內部的情報匯總,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特高課最近一個月以來在滬市的所有異常動向,
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從高木正夫秘密潛入就已經進入梅機關的眼裡!
直到三天前到內田直三郎突然到訪,再到古莊干郎與內田的秘密會面,每一條信息都經過核實,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精確到了小時。
晴氣慶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根據我們的資料,從帝國占領杭州開始,高木正夫在杭州待了五年,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次突然帶著手下的精幹人員潛入滬市,一待就是半個多月,什麼事都沒幹成,灰溜溜地回去了。」
「然後是內田直三郎,這個人在東京審訊界赫赫有名,外號『瘋子』,從來不輕易出動。」
「土肥原把他從佳木斯調到滬市,說明土肥圓在滬市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來做。」
「什麼事情?自然就是高木查了半個多月沒查出來的事情。」
晴氣慶胤恭敬地看著陳陽,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虹口到法租界,從法租界到公共租界,最後停在了法租界的一個位置上。
「內田到上海之後,誰都沒見,連安藤都不知道他來了。」
「他去見了古莊干郎,帶著一份土肥原簽發的特種作戰計劃書。」 「可惜的是具體內容我不知道,但從古莊的反應來看,計劃很瘋狂,古莊當場拍了桌子,說他拿浙東戰場的作戰計劃當兒戲。」
梅機關的耳目最多也只能遠遠聽到裡面的動靜,近距離接觸,恐怕陳陽也沒那個膽子!
陳陽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地圖上晴氣的手指停下的那個位置,法租界,薩坡賽路,茶葉鋪。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有節奏地重重叩擊兩下。
內田直三郎從佳木斯趕到,繞過安藤,直接見古莊干郎,帶著一份以浙東戰場為誘餌的特種作戰計劃,
這一切串聯在一起,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特高課在找一個人,一個他們懷疑潛伏在日軍高層的人,一個能在他們眼皮底下把整個佐爾格小組運走的人。
這個人陳陽很清楚,是中村功。
中村功,日本南支會主任,大佐軍銜,負責華南地區的情報收集與分析工作。
這個人表面上是日軍的情報專家,實際上從三十年代初就開始為共產國際工作。
他的下線是西里龍夫,整個滬市到南京的情報網,他是最核心的樞紐之一。
佐爾格小組暴露之後,中村功沒有撤離,不是因為他不想撤,是因為他不能撤。
他的位置太重要了,重要到一旦撤離,整個派遣軍的情報系統都會對他的失蹤產生懷疑,進而牽連出更多隱藏得更深的人。 晴氣慶胤看著陳陽的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陳部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陳陽沒有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晴氣。
窗外的滬市在八月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平庸,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蟬鳴聲從樹梢上傳來,聒噪而綿長。
「晴氣機關長,特高課最近在查的人?你有沒有察覺是什麼人?」
晴氣慶胤搖了搖頭,「特高課的行動仿佛沒有指向他們調查的範圍太廣我們也無法從中找到有效信息!」
當然不可能知道,連特高課自己都不明白他們要找的人是誰?
陳陽沒有說話,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關於特種押運命令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良久,陳陽將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晴氣機關長,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內田這個人我了解,他做事不擇手段,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你查得越深,他越會注意到你。我不能讓你因為這件事而被陸軍部針對。」
「特別是安插進陸軍部的那些人,那些人雖然還是中層軍官,但他們未來不能葬送在我們手裡,他們還有用!」
晴氣慶胤沉默了片刻,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茶几上那頂被他隨手擱下的軍帽,戴好。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陳部長,你小心。」
「內田這個人,不是高木正夫。高木查不到的東西,他一定能查到。別人的事情,您最好不要插手!」
陳陽微微一愣,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但陳陽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晴氣君,多謝,我明白!」陳陽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關於特種押運命令的文件,翻開,又合上了。
緩緩閉上眼睛,陳陽心裡有些擔憂,中村功的身份他很清楚,但陳陽的身份他並不知道!
而且,就從兩人幾次的見面,中村主任對他這個運輸部長並沒有好感!
自己貿然出手,反而會引起有些人的注意,特高課不是白痴,他們雖然不敢得罪自己,但也從沒放棄過盯著自己!
畢竟前面把土肥圓弄得灰頭土臉,轉頭又搞定了崗村,安藤真一倒是聽話,可他並不能完全控制特高課!
陳陽不能拿中村去賭!
微微嘆了口氣,陳陽拿起一份文件,還沒等他攤開,一陣敲門聲響起,陳陽抬頭道:「進來!」
大門被推開,秘書李寧玉著急忙慌的走進來,「部長,出事了!」
「小野寺部長交代的那些物資在松江站被人偷襲!」 「什麼?」陳陽嚇得跳了起來,那些特種彈可不是一般東西,萬一被人破壞了,毒氣泄露可是會釀出大禍事!
「什麼時候發現的,物資有沒有出事?」陳陽急不可耐的問了一句!
李寧玉沉聲道:「沒事,那些人應該是紅黨方面的情報小組,他們是來探查物資的情況的,並沒有想破壞物資!」
陳陽鬆了口氣,他現在就怕那些人不知深淺,搞什麼破壞,到時候受苦的可是百姓!
「立刻通知井野課長,親自去松江站盯著,我去見小野寺副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