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拿什麼拯救你,我的同志


  法租界霞飛路一帶落了場透雨,梧桐葉子黏在電車軌道上,被秋風一卷,簌簌地往路旁的水溝里鑽。

  東亞書局的霓虹招牌在雨霧裡洇開一團慘澹的紅光,照著門口濕漉漉的石階和階上幾片碎紙。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思兔】閱讀

  七十六號的車停在街對面,熄了燈。

  當高秋生被兩個人架著從書局後巷拖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八個小時。

  當然,他並不是毫髮無損,早上在書局他還是個文質彬彬的茶樓老闆,而此刻,

  他的眼鏡斷了一條腿,歪歪斜斜地掛在耳朵上,左邊顴骨腫得老高,嘴角破了皮。

  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爛不堪,就連那個菜簍子也被拆成了碎片!

  架著他的人一言不發,動作卻極利落,顯然是干慣了這種活計的老手,一個掐著他的後頸,另一個反剪著他的雙臂,把他整個人按得幾乎彎成了一隻蝦米。

  他被塞進汽車后座的時候,腦袋重重地磕在了車門框上,悶響一聲。

  車裡早就坐著一個人,陳恭澍!

  七十六號行動處大隊長,李群手底下最得力的幹將。

  軍統戴老闆手下四大金剛之一!  租界裡提起這個名字,連巡捕房的人都要繞著走。

  陳恭澍慢悠悠地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密閉的車廂里散不開,嗆得高秋生咳了一聲。

  「高先生,不好意思我的手下有些冒犯了!」

  「說實話,他們抓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看你鬼鬼祟祟的從東亞書局後門離開!」

  「您大概不知道,這個點我們已經蹲了很久了,好不容易抓到了您這樣的大魚?」

  高秋生沒有回答。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栽在了什麼地方。

  東亞書局是他和中村聯絡的一個死信箱中轉點!

  這個點基本上不怎麼用,但是,他不明白,怎麼突然成了七十六號盯梢的地點,難道是書局老闆有問題?

  不可能,那也是一個老交通員了,他要是出問題,這個點早就暴露了!

  而就七十六號的反應,這個點的暴露不是今晚,而是已經盯了很久。

  車開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著,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高秋生被夾在兩個人中間,動彈不得,

  他偏過頭,透過車窗看見霞飛路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心裡卻在盤算!

  他走的時候沒拿走中村功給的情報,而是放在另一處書架,等著另一人來取!

  現在他只能祈禱七十六號特務不會徹底搜查東亞書局所有書籍,或者是在他出事的二十四小時內,會有人前來帶走情報!

  這樣才不會連累到中村功,但這一次能不能平安度過,結果只有天知道!

  滬市,南方運輸部,

  陳陽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南方運輸部辦公室里批閱最後幾份文件。

  電話是晴氣慶胤打來的,

  「陳桑,七十六號的人今天下午在同普路東亞書局門口抓了一個人,是紅黨的交通員高秋生。「

  陳陽握聽筒的手沒有動,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一滴墨水滴落在紙面上,在「調撥「兩個字之間洇開一團黑色的圓暈。

  「高秋生?什麼人?沒聽說過!」陳陽沉吟片刻後說道:「晴氣君,你怎麼會以為我跟這個高秋生有關係?」

  「不要誤會,陳桑,」晴氣的聲音依然平穩,「七十六號的人在東亞書局外面蹲了好幾天了,今天下午他鬼鬼祟祟的想從書局後門離開,被蹲守的人攔住了。」  「雖然搜了身,但什麼都沒有搜到,連一張紙條都沒有。」

  「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是從東亞書局出來的,那個書局是紅黨的聯絡點。「

  陳陽將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人現在在哪裡?「

  「七十六號的審訊室,滬西,人我們扣著,還沒過到特高課手裡。」

  「安藤那邊還不知道這件事,內田那邊…應該也不知道。「

  晴氣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陳桑,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個高秋生,跟你有沒有關係?「

  陳陽哭笑不得,「晴氣君你認為我會跟紅黨有關係?他們有什麼值得我結交的,當然除非這個人很有錢,那麼,他到底有沒有錢!」

  「這個,」晴氣慶胤猶豫了一下,「那倒是沒有,根據目前資料,他就是一家茶樓老闆,小商販一個!」

  「那就是沒關係,我肯定不認識這個人。「陳陽說得斬釘截鐵!

  晴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他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那就好。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七十六號的人最近被內田逼得緊,一個個都像瘋狗一樣,你離他們遠點,免得引火燒身。「

  說完,晴氣很直接地掛了電話。  陳陽將聽筒放回叉簧上,手指在聽筒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慢慢鬆開。

  他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份被墨水污染的文件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他的腦子裡在快速轉動,高秋生被捕了。

  七十六號的人幹的,不是特高課,不是內田的人。

  這說明目前這件事還在汪偽的層面,日本人的手還沒有伸進來。

  陳陽閉上眼睛,用系統將最近情報聯盟內部資料重新捋一遍,並將內田手下所有動向分析了一遍!

  最後得出的結論,這個高秋生上線極有可能便是中村功!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如果在七十六號的審訊室里,高秋生扛不住,說出了中村功的名字,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中村功暴露,整條線斷裂,所有跟這條線有關的人都會在幾天之內被連根拔起。

  但陳陽不用擔心,他的上線陸雲卿犧牲之後,總部一直沒有派出直接聯繫人,

  陳陽不明白是總部在顧慮什麼,或許,很有可能是在觀察自己會不會已經變節,投靠日本人,陸雲卿的犧牲跟自己有沒有關係!

  所以,這件事無論怎麼發展都牽扯不到他,但他不能坐視不理!  就像某些電視劇里,鬼子六看到被捕的曾墨怡,考慮要不要救她!

  誒,我該怎麼拯救他,我的同志!

  說實話,高秋生認識他嗎?不認識。

  高秋生是中村功的聯絡人,他跟中村功的關係是單線,陳陽跟高秋生之間隔著好幾層。

  就算他現在出現在高秋生面前,對方也不會相信他是自己人,只會認為這就是一個陷阱!

  這才是隱蔽戰線最痛苦的地方,有時候你就必須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陳陽喃喃著重複了一遍晴氣方才的話語,「高秋生身上沒有搜到任何東西。「

  或許,事情還有轉機,如果七十六號的人從他身上搜到了膠捲或者紙條,那高秋生就徹底完了,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但什麼都沒有搜到,這說明中村功在傳遞情報的時候做得足夠乾淨,也說明高秋生在被抓之前,已經把該藏的東西藏好了。

  沒有證據,七十六號就不能定罪。

  他們可以關押他、審問他、折磨他,但只要沒有拿到實錘的證據,這件事就還有轉機。  現在,他要先確認一件事,高秋生到底說了什麼!

  即便是高秋生沒有辦法救出來,但外面還有一個隨時可能出事的中村功!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李主任嗎?是我。「

  「陳部長,您有什麼指示,」李群的聲音很是謙卑!

  陳陽緩聲道,「李主任,恭喜啊,聽晴氣機關長說你們今天抓了條大魚,這很好,算是為我們金陵特工總部掙了面子!」

  李群連忙說道:「都是部長教導有方,部下實心用事,卑職不敢居功!」

  「哈哈哈,李主任御下有方,應該是最大的功臣,放心,我會向陳院長匯報你的功績!」

  「對了,我想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在同普路被七十六號帶走的那個人,審訊情況怎麼樣?「

  李群聲音有些怯懦:「陳部長,這個人的嘴很硬,我們已經在想辦法從他嘴裡套出有用的東西!」

  「還請陳部長再給我們一點時間,他撐不了多久!」

  「李主任,你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告訴我四個字,一無所獲?」陳陽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不是,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李群在電話另一頭直冒冷汗!

  但他也沒有否認,「陳部長,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行了,你不要再說需要時間這種廢話了,儘快給我一份報告!」陳陽說完,果斷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陳陽點起一根煙,他現在能確定一件事,高秋生沒有說出任何東西,七十六號也沒有任何證據!

  但這只是暫時,內田很快就會知道消息,目前他能做的是通知中村功離開。

  但他在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的情況下,無論說什麼都會被中村懷疑,中村會相信他是漢奸,但絕不會相信他是自己人!

  就他的所作所為,哪有半分自己的覺悟,所以,該怎麼辦呢?

  虹口和風旅舍二樓靠里的房間裡,煤油燈的火苗在秋夜的微風中輕輕晃動,將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富士山浮世繪照得忽明忽暗。

  內田直三郎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報告!

  報告是特高課直接送來的。送報告的人沒有敲門,在門縫底下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就走了。

  報告的字跡是特高課情報員的速寫筆跡,潦草但能看清楚。

  報告的內容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關於七十六號在同普路東亞書局門口抓捕疑似紅黨交通員高秋生的經過,  從抓捕時間、地點、抓捕方式、搜身結果、以及高秋生被帶走後的初步審訊情況。

  內田讀完這一部分的時候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七十六號在東亞書局蹲了那麼久,抓到人是遲早的事。

  而第二部分記錄卻令他有些不淡定了!

  「根據七十六號外圍跟蹤小組的連續觀察,九月四日下午十四時三十分至十五時之間,南支會中村功大佐曾出現在同普路東亞書局附近。具體行蹤:十四時三十二分,中村功自東亞書局正門進入;十四時四十七分,自東亞書局正門離開;離開後沿同普路向東行走約二百米,隨即乘坐一輛黑色轎車離去。」

  「目前可以確認中村功在該區域停留共計約十五分鐘。」

  「但無法確認中村功在書局內與何人接觸,亦無法確認其進入書局的真實目的。」

  「特高課已將該信息記錄在案,渡邊中佐已經帶人前往七十六號找高秋生證實。」

  內田將報告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高木。」

  門被推開了,高木正夫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他聽到內田的聲音就過來了,動作快得像是隨時準備著被召喚。「內田閣下?」

  內田指了指桌上的報告,「特高課送來的,你看看。」  高木走過來,拿起報告,低頭看了一遍。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將報告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內田臉上,像是在等待一個判斷。

  「中村功在同普路東亞書局出現了十五分鐘。」

  「那個時間點,正是七十六號抓捕高秋生的前後。」

  「高秋生從書局裡出來就被抓了,中村功卻在十幾分鐘之前從書局裡出來。」

  「這說明什麼?」

  高木有些遲疑道:「內田閣下,您是不是認為中村大佐很可能是去跟高秋生接頭。」

  「可這中間還是隔了一段時間!」

  內田搖了搖頭,「他前腳走,高秋生後腳出來,時間上完全吻合。」

  「如果他只是路過,或者去書局買書,不會只待十五分鐘就出來。」

  「一個日軍大佐,如果只是路過一家舊書店,最多花五分鐘翻翻書就夠了。」

  「除非他是專門去這家書店!」  高木沉默片刻,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證據呢!」

  「報告上說七十六號沒有掌握任何證據,就連高秋生身份也只能用疑似來確定!」

  「而中村是實打實的大佐,您在沒有任何證據,僅憑時間上的巧合,就想拘捕南支會主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