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調虎離山
滬市,虹口日本派遣軍司令部。
這座三層磚石結構的西式大樓原是滙豐銀行的產業!
三樓參謀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門外走廊上站著一個穿舊西裝的男人,手裡緊緊握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來人正是內田,他已經在走廊上站了將近十分鐘。
門裡面隱隱傳來古莊干郎的聲音,不是在跟他說話,而是在接一個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隔著厚重的橡木門聽不清楚。
內田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檔案袋。
檔案袋沒有封口,裡面裝著特高課送來的筆錄摘要,薄薄的一疊。
門終於開了。
開門的是古莊的副官島田,他面無表情地朝內田點了點頭:「參謀長請你進去。」
內田整了整領帶,邁步走了進去。
參謀長辦公室很大,朝南的窗戶占了整整一面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著密密麻麻的記號,菸灰缸里堆著半滿的菸蒂,旁邊的茶杯早已涼透了。
古莊干郎靠在椅背上,看著內田走進來。
「有什麼事不能等明天匯報?」古莊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非得堵在我門口?」
內田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將檔案袋遞了上去:「參謀長閣下,特高課掌握了一些新的線索,與南支會主任中村功有關。」
「我們認為,中村功有重大通敵嫌疑。」
古莊干郎正在伸手去拿茶杯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內田,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有五秒鐘…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古莊的聲音有種壓抑的味道,像是在克制著什麼。
內田沒有說話,默默地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擺在古莊的桌上!
「七十六號昨日在東亞書局抓獲的一名抗日分子,名叫高秋生,公開身份是一間茶樓老闆。」內田指著第一張照片上那個滿臉是血的男人!
古莊掃了一眼照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在桌面上磕了磕,慢慢地叼在嘴裡,劃了火柴點著了,深吸了一口。 內田等他吐出了第一口煙霧,繼續說下去:「根據抓捕高秋生的地點,與我們手裡嫌疑人行蹤交叉對比,我們發現了一個時間點和地點上的巧合。」
「在同一天的上午。南支會主任中村大佐曾經與他出現在同一個地點。」
「東亞書局!」
古莊干郎把煙從嘴上取下來,菸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沒有去撣。
他看著內田,「出現在同一地點,」
「就這些?」
內田眉頭微微一緊,繼續說道:「目前七十六號正在抓緊審問,如果證實高秋生的確就是紅黨聯絡員那麼…」
「夠了。」古莊干郎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悶雷,把內田後面的話硬生生地炸了回去。
古莊起身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繞過辦公桌,走到內田面前。
內田的個子不矮,但古莊比他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內田中佐,」古莊一字一頓地說,「你們特高課辦案,什麼時候靠『巧合』兩個字就可以定人的罪了?」
「我要的是證據,不是你說的巧合!」 「還是你以為只要憑巧合兩個字就能讓派遣軍司令部開具一份抓捕南支會主任的文書!」
「證據…」內田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仍然挺著腰板,沒有退縮:「參謀長閣下,我可以保證只要人在我們手裡,我們一定能找到證據!」
「呵,你想審他?你居然想審他?你以為你是誰啊?一個特高課中佐,想要審問南支會主任?」
古莊干郎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內田,你是不是在特高課待得太久,連基本的政治常識都沒有了?」
「你知道中村功是誰嗎?」
內田沉默了下來,他沒有回答,他知道古莊不需要他回答。
「昭和七年,滿鐵總裁松岡洋右先生親自把他從東京要過來,讓他參與滿鐵調查課,出任高級調查員。」
「三年前,西尾壽造大將出任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的時候,點名要他當私人顧問。」
「那時候你在哪裡?你還在大阪警署裡面當一個審訊員吧??」
「中村功在南支會這些年,經手過的物資何止千萬。」
「滿鐵給了他足夠大的權力,華中、華南的鐵路網、公路網、水運網,每一條線路上的運輸調度他都參與過規劃。」
「他手上掌握著整個南方戰場情報,以及滿鐵在南方運輸體系的運轉機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如果你們特高課拿著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去抓人,他中村功只要往東京發一封電報,不,他根本不用發電報。」
「他的人脈從滿鐵通到軍部,從軍部通到內閣。」
「近衛文麿首相的名字,你總該聽說過吧?」
「你大概不知道,中村功在東亞同文書院讀書的時候,成績是那一屆的第一名。」
「時任同文書院院長的,就是近衛公爵本人。」
「近衛公爵親自接見過他,親口說過他是『支那通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回到日本述職的時候,連近衛閣下養子近衛忠輝閣下都要親自上門邀請!」
「這層關係,你特高課有沒有查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操場上的口令聲。
古莊干郎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了下去,整個人陷進寬大的皮椅里。
「內田,我明白告訴你,不是我不讓你查中村功。」
「你要查,可以。但是你必須拿到最直接的證據。」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人證,物證,或者要有能夠確認是他本人筆跡的泄密文件。」
「這三樣,你拿到任何一樣,不用你來我門口站十分鐘,我親自派人去請他過來。」
「但是現在,你拿過來的是一些什麼東西?時間巧合?地點巧合?一個被抓的反日分子跟他出現在同一個碼頭上?」
「滬市的碼頭每天有上萬人進進出出,按照你這個邏輯,是不是每一個跟這個高秋生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出現過的人,都有通敵嫌疑?」
「那你把我也算上好了,我那天從軍部到碼頭之間來回經過了三次,你要不要也把我抓回去審一審?」
內田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古莊干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揮手撒了出去,一字一句說道,「這些垃圾,不具備任何價值!」
「內田課長,我今天跟你說的話,你好好記住。」
「中村功不是你們特高課平時抓的那些小角色。他是滿鐵的人。」
「拿著你的這些東西,出去,以後沒有鐵證,不要到我面前來提中村功這三個字。記住了?」
「哈衣,」內田深深鞠躬,帶著那些文件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 龍華機場,天色將晚未晚,跑道兩側的枯草被風吹得伏倒在地,發出簌簌的聲響。
一架從滿洲飛來的九七式運輸機正在降低高度,機翼上的日之丸標誌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刺目。
飛機落地的瞬間起落架激起一片塵煙,然後,緩緩停在機位上。
艙門打開,第一個走下來的是一個穿著厚呢軍大衣的男人。
中等身材,肩膀寬厚,光頭,濃眉,鼻子下面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髭。
內田早早的等候在跑道邊上,身後的別克轎車熄了火,車燈在漸濃的暮色里亮著兩團昏黃的光。
他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十一月的南方夜晚來得早,他的臉被風吹得發僵,但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架飛機的艙門。
看見土肥原走下來的那一刻,內田快步迎了上去,腳跟一併,鞠了一躬,動作乾脆利落。
「將軍閣下,一路辛苦。」
土肥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微微點了點頭。
內田前天發往佳木斯的那封長電,措辭克制但態度堅決,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查到底不罷休的勁頭。
土肥原在情報這一行幹了二十多年,他懂得分辨什麼人的報告是捕風捉影,什麼人的報告是有真東西的。 內田的報告讓他覺得,這件事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上車再說。」土肥原只說了這一句,便彎腰鑽進了別克的后座。
內田繞到另一邊上了車,隨員坐進了後面一輛車裡。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了龍華機場,沿著煤渣路朝虹口方向開去。
車裡很安靜,土肥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內田坐在他旁邊,幾次想開口,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很快,車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面停了下來。
這是特高課在虹口的另一處安全屋,表面上看是一棟普通的日式公寓,實際上二樓和三樓都被特高課徵用了。
門口沒有掛牌子,也沒有衛兵,只有一個穿和服的老頭在隔壁門口掃地,看見車停下來,頭也不抬。
土肥原下了車,抬頭打量了一眼這棟樓,什麼話也沒說,徑直走了進去。
內田跟在他身後,上了二樓,推開了一扇門。
土肥原走進房間,脫下軍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了下來。 一個隨員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拿起了桌上的檔案。
內田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土肥原看得很慢,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電車鈴響。
內田的手心裡全是汗水,如果土肥原也覺得這些不過是捕風捉影的東西,那他追查中村功的這條路就徹底走到頭了。
時間慢慢的走,當土肥原最後一份報告放下的時候,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內田連忙劃了火柴湊上去,土肥原就著他的手把煙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古莊參謀長罵了你一頓,你覺得冤枉嗎?」
內田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後老實回答:「不冤枉。參謀長說得對,屬下拿出的東西,確實不夠。」
土肥原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把煙夾在指間,伸手在桌上那堆材料上敲了敲:「那你說說,你為什麼還覺得他有問題?」
內田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將軍,我必須承認,屬下手頭沒有任何一件鐵證,但是疑點太多,多得不像巧合。」
「高木君跟渡邊君在滬市忙了將近兩個月,所有目標篩查過兩輪以上,最終才將目標鎖定在中村等五人身上!」
「而高秋生的出現,也為我們打開了局面!」
「將軍,您告訴過我,身為情報人員第一準則,就是世界上沒有巧合!」
房間裡沉寂了幾秒鐘…
「你知道古莊參謀長為什麼攔你嗎?」土肥原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因為他不懷疑,他攔你,是因為中村功的位置太敏感了。」
「滿鐵不是軍部。滿鐵的人,軍部不能隨便動。」
「中村功是松岡洋右的人,松岡洋右是近衛的人。」
「近衛文麿是首輔大臣。」
「你一個小小的中佐,要抓近衛的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你要把特高課、派遣軍、滿鐵、內閣這四股勢力全部攪到一張桌子上來。」
「這張桌子上的任何一張椅子翻了,砸死的第一個就是你。」 內田直直地迎著土肥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將軍,屬下不想翻任何人的椅子。」
「但中村功如果真的有問題,他作為南支會主任,經手的每一條情報都在讓前線的大日本帝國士兵送命。每耽誤一天,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內田,」土肥原沉默了很久之後開口,「我在華夏待了二十七年。從明治四十四年到現在,從北平到奉天,從奉天到滬市。」
「這二十七年裡,我最大的一個教訓是,真正厲害的對手,從來不會讓你抓到鐵證。」
「你要等他露出破綻,可能要等上十年,但你不能等十年,你也沒有十年。」
他頓了頓,又說:「你的判斷,我同意。」
「但你要在上海抓他,不可能。」
「派遣軍不會批。你前腳遞申請,後腳就會有人把消息送到滿鐵,送到東京。」
「到時候中村功還沒抓到,你我先被調回國內寫檢查了。」
「在上海,他是鐵板一塊,你啃不動。」
「所以,要動他,只有一個辦法。」
土肥原一字一頓地說:「調虎離山。把他調出滬市,在外地動手。」 內田的眼睛亮了一下,幾秒鐘之後,他開口問道:「將軍的意思是,找一個外地的名目,讓他出差?」
「對,」土肥原直起身來,把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
「把他調去杭州,那裡才是適合動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