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虹口派遣軍司令部大樓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格外肅穆,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

  土肥原賢二的轎車在大樓門口停下,他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白色的建築,大步走了進去。

  他的到來沒有提前通知,門口的哨兵看到他的證件後,愣了一下,立刻立正敬禮。

  他沒有讓任何人通報,直接上了三樓,走到古莊干郎的辦公室門前,敲了兩下,推門而入。

  古莊干郎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杯沿上的茶漬凝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跡。

  他聽到門響,沒有轉身,目光仍落在窗外那些被秋風吹落的銀杏葉上。

  「土肥原將軍,你現在不是應該在佳木斯,怎麼到我這裡來了。」古莊的聲音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平靜,像是已經猜到他會來,「進來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土肥原在沙發區坐下,將一隻隨身攜帶的黑色皮包放在腳邊。

  

  他沒有倒茶,只是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古莊的背影上,等對方先開口。

  古莊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在土肥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紅木茶几,茶几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盞燈,燈罩是墨綠色的,在秋日的晨光中透出一層幽靜的光澤。

  「內田那邊,昨天送來了一份報告。」古莊先開了口,「說是已經在查找潛伏間諜的事情上有了進展,他將目標對準了中村功,我猜你也是為了這件事過來,說說吧,我倒想先聽聽你的說法。」  土肥原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內田認為,中村功出現在東亞書局附近的時間點,正好與高秋生被捕的時間吻合。」

  「我說過,這不是抓他的理由,我需要的是證據無可辯駁的證據!」古莊看著土肥原,「你不應該像內田一樣,把一些巧合當做證據來用作釘死中村的藉口!」

  「除非,你能讓東京那邊直接下達抓捕命令!」

  土肥原沒有爭辯只是淡淡的說道:「古莊閣下,時代變了!」

  「你知不知道,東條閣下已經獲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即將接手內閣,屆時我們的政策不會再像以前那麼保守!」

  「帝國擴張計劃也絕對不允許被一些鼴鼠破壞!」

  古莊皺了皺眉頭:「你想說什麼?」

  「本土已經在籌集南方軍,他們會從華夏戰場撤出一部分兵力!」

  「這個時候,華夏戰場的穩定就變得很關鍵!」

  「華東地區戰場穩定變得很關鍵,這也是我出現在滬市的理由!」

  「古莊閣下,中村功的位置很特殊,也很關鍵!」

  「他手上有滿鐵的期望,有運輸部的權利,南支會負責的戰場情報搜集工作更是我們穩定華東地區的重中之重!」  「假如中村功真的有問題,這麼嚴重的失誤,很可能導致華東地區出現重大變故!」

  「你認為這個責任你付得起!」

  古莊干郎眉毛微微上揚:「可你們沒有證據!」

  「證據,有時候不是等來的,是要自己找出來的!」

  「你想做什麼?」古莊干郎目光中有些警惕!

  土肥原緩緩說道:「如果我們把特種彈的押運路線交給他來安排,是真的按照正常流程讓他去執行,」

  「但在他拿到計劃之後,我們會同時在所有可能泄露的渠道上加一倍人手,盯住他,你認為有沒有機會找到證據?」

  古莊的目光在土肥原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你這是在拿押運計劃做餌,去釣魚?」

  「是。」土肥原沒有迴避,迎上了古莊的目光。

  古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土肥原,「土肥原,我不管你怎麼懷疑中村功,在沒有證據之前,你不能動他,更不能拿陸軍部的計劃做文章。」

  「特種彈一旦出了差錯,影響的不只是你我的前程,是整個華中戰局的穩定。」

  土肥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古莊身邊,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碎金。

  他偏過頭看著古莊:「古莊閣下,我只是想請他參與策劃。」

  「如果他清白,他會全程遵命令行事,沒有任何問題;如果他有鬼,他必然會在某個環節上露出馬腳。」

  「你有把握?」

  「沒有,但我們不能賭,」土肥原淡淡的說道:「現在是帝國大東亞共榮計劃最關鍵的時期!」

  「七十萬南方軍已經做好了準備,南下一直是海軍的野望,他們也不會拒絕!」

  「華夏戰場不能快速拿到結果,那就只能保持穩定!」

  「如果中村真的有問題,呵呵,一個南支會主任,他的破壞力遠超我們的想像,」

  「為了華夏戰場穩定,我們,似乎別無選擇!」

  「既然土肥原將軍這麼篤定,你現在為什麼不動手?」古莊臉色陰晴不定!

  「在滬市,變數太多,」土肥圓解釋道:「滿鐵,南支會,派遣軍特務科,這些都跟中村功有牽扯!」

  「況且,那批特種彈在物資轉運中心,陳部長也是個不安定因素!」  「在我看來,走出去,會省了很多麻煩!」

  古莊干郎沉默了很久,仿佛在衡量最終得失,半晌,悠悠的說道,「將軍,希望你的判斷不會出錯,那麼,談一談你的計劃吧!」

  「好,我準備…」

  …………

  土肥原沒有在古莊的辦公室久留。

  當天下午,派遣軍司令部後勤處接到一份由古莊干郎親自簽發的命令,

  南支會主任中村功大佐,自即日起參與「浙東戰場物資調撥計劃」的協同制定工作,負責情報方面的配合與評估。

  命令措辭公事公辦,看不出任何特殊意味,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跨部門協作指令。

  命令落款處蓋著派遣軍司令部的紅章,章印鮮紅,壓住了紙張的每一處邊角。

  中村功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翻看一份關於浙東地區氣象條件的報告。

  副官將密封的文件夾放在他桌上,立正敬禮,轉身走了出去。

  中村功拆開封口的火漆,抽出裡面的文件,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但當他看到「浙東戰場物資調撥計劃」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他將文件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南支那方面軍司令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秋天的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在風中微微顫抖,像掛了一樹薄薄的銅片,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突然要求他協助運輸物資,這其中透著一絲陰謀的味道!

  高秋生失蹤了兩天,中村跟很懷疑,這條線是不是真出了什麼問題!

  而且,這個派遣軍司令部送來的作戰指令也太及時了,剛好卡在高秋生失聯前後的時間,這更令中村心中有些不安!

  而在滬市的另一邊!

  和風旅舍二樓,內田在當天夜裡就收到了古莊秘書打來的電話。

  電話很短,只有一句話:「按土肥圓閣下要求,命令已下,中村功已經拿到計劃。」

  內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掛了。

  他坐在和風旅舍的房間裡,沒有開燈,手裡捏著煙,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像一塊被磨花了的舊銀幣,嵌在天幕的角落裡,光線微弱得幾乎照不亮任何東西。

  一切計劃都在按照他們設計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上海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小雨。

  雨水細密而綿長,像一根根看不見的針,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細碎的、銀白色的水花。

  中村功撐著傘走進南方運輸部大樓的時候,褲腳已經濕了大半。

  他在門廳的腳墊上蹭了蹭鞋底,將傘收攏靠在牆角,整了整軍裝的領口,提著那隻公文包上了二樓。

  走廊里很安靜,秘書李寧玉似乎還沒有到崗,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此時,運輸部長陳陽已經在裡面了。

  中村功敲了兩下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請進」,推門走了進去。

  陳陽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摞文件,手裡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正懸在一張紙的上方,像是剛剛落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到中村功進來,放下鋼筆,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沙發區,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中村大佐,許久不見了,你來得正好。」陳陽的聲音十分溫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套,「浙東方面需要的那批物資,流程文件我已經準備好了。」

  「接下來,還得需要你簽個字確認物資流程,一切核查完成,倉庫那邊就可以放行。」  說著,他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翻開,裡面夾著厚厚一疊表格和單據,每一頁都蓋著運輸部的章,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中村功接過文件夾,沒有急著簽。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物資清單、車輛調配、押運人員、行車路線、時間節點,每一個欄位都填得滿滿當當。他在第二頁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汽油配額」那一欄上。

  汽油,一千二百七十桶。分配給陸直航第三大隊,作為本次行動用油。

  中村功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瞬。

  一千二百七十桶汽油,按照日軍的車輛油耗標準,足夠陸直航進行一次覆蓋浙省範圍內的軍事行動!

  而陸直航第三大隊駐紮在杭州灣北岸,距離浙東戰場的實際腹地並沒有那麼遠,這多出來的汽油,是給誰用的?

  中村功將文件夾合上,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簽字。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雨天的潮氣中顯得格外濃重,

  「陳部長,」中村像是在隨口閒聊,「這批物資是要送到浙江前線的,對吧?具體的接收單位是哪一個?」

  「是直接交給第十一軍的前線補給站,還是由下面的部隊自行領取?」

  陳陽的目光在中村功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速不緊不慢地回答道:「具體接收單位,文件里應該寫得很清楚。」

  「南支會將物資送往浙東地區陸直航第三大隊,物資到達杭州後,由陸直航山下中佐負責沿途接應和護送,」

  「到達寧波之後,由當地的物資調配所統一分發。」

  「這是派遣軍司令部下的命令,我只是按流程辦事。」

  中村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拿起鋼筆,翻開文件夾,在那張物資調撥單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將文件夾合上,推回陳陽面前,站起身來,整了整軍裝的下擺。

  「陳部長,辛苦了。這批物資事關浙東戰場的戰局穩定,還請你在運輸過程中多加留意。」

  「中村君,我只能說在滬市這批物資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負責押運的是你們,」陳陽頓了一頓:「你簽完字之後,這些物資應該是您來負責!」

  「至於出庫後驗收工作,您要是對運輸部的專業有所保留,那麼還請你事先組織好驗收隊伍!」

  「我知道了,陳部長,我想多嘴問一句,你們將汽油跟那些特種彈放在一起運輸,會不會增加出現意外的風險?」

  「這點請中村主任放心,我們運輸部是很專業的,貨物運輸有嚴格的執行條例!」

  「你不用擔心特種彈跟汽油混裝的問題!」  「那就最好了。」中村功走到門口,拿起靠在牆角的雨傘,撐開,走進了走廊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光里。

  細密的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持續的、均勻的沙沙聲,像無數隻蠶在啃食一片巨大的桑葉。

  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只是還需要時間和證據來把它填滿。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身後留下一串細碎的水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畫出一條斷續的線,像一道無聲的蹤跡,向遠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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