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我們沒有時間了
中村功回到南支那方面軍司令部辦公室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他收了傘,靠在門邊,脫下有些潮濕的軍裝外套掛好,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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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文件還保持著早晨離開時的樣子,那份關於浙東氣象條件的報告。
他伸手將報告合上,從抽屜里取出那本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然後從鋼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開始在紙上寫。
他先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的左端寫上「上海」,右端寫上「寧波」。
然後在中間標了幾個點,代表沿途的停靠站——松江、嘉興、杭州、紹興。
他在每個點下面都標註了距離,又用括號註明「陸直航第三大隊護送範圍」。
他在「杭州」和「紹興」之間畫了一個圈,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最後,他打開那份物資調撥單的副本,這是他在運輸部簽完字之後,陳陽讓人抄錄了一份交給他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汽油配額」那一欄上,一千二百七十桶。
他合上物資清單,將那幾行數據謄寫到了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那個問號。
榮字155防疫給水部隊專家組從金陵出發,經杭州抵達寧波、台州,沿途架設設備,檢測採樣,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次正常的防疫巡查。 但有一個細節讓他始終無法釋懷。
按常規流程,運輸部只需列出物資清單和車輛數量,不會把汽油配額單獨列得如此顯眼。
一千二百七十桶汽油被單獨列出,說明這批汽油的用途與常規物資運輸不同,要麼是給某個特殊車隊準備的,要麼是執行計劃原本耗油量遠超常規。
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就是陳陽利用上級命令虛開汽油數量!
有可能這一千兩百七十桶汽油實際只有一半!
這種可能性雖然很小,一那位陳部長在滬市的做派,還真可能會有!
所以,到底會是哪個環節出問題?
他將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節奏很慢。
如果防疫給水部隊真正的目的地不是浙東沿海,那他們到底要去哪裡?
陸直航第三大隊的位置在杭州灣北岸,從那裡再往西,是安徽、江西,是華中腹地。
如果特種彈的最終目的地不是沿海,而是內陸,那加配的七十桶汽油正好解釋得通,車隊需要繞過浙東的正面戰場,穿過山谷密林,將那些箱子送到更遠的地方。
中村功坐直身體,拿起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切可能性, 然後,他擱下筆,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軍裝外套,抖了抖水漬,穿在身上。
他將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裡,拉開門,走進了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了一會兒,漸漸遠了。
滬市,先鋒日報,西里龍夫依然像往常一樣坐在報社辦公室里,正在審閱一份關於汪偽政權在南京推行「新國民運動」的報導稿件。
門被敲了兩下,接待員走進來,將一封沒有署名也沒有地址的信放在他桌上:「先生,剛才有人送到門房的,說是給您的。」
西里龍夫拿起信封,翻看了一下,沒有郵戳,沒有署名,紙質粗糙,摺痕很深。
他等接待員離開後,用小刀裁開封口,抽出裡面的薄紙。
紙上的字跡很熟悉,也很普通,就是一首詩人王維的千古名篇!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西里龍夫的目光掃過那首詩,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變了一下,但沒有持續太久。
這是中村要求緊急見面的信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突然要求緊急會面,看來事情不小!
西里龍夫將信紙折好,劃了一根火柴,燒了。
他默默地看著那些字跡在火中捲曲變,化為灰燼,直到最後一縷青煙升起來,在空氣里散盡,才將火柴棍扔進菸灰缸,熄了檯燈。 民國三十年,九月中,上海虹口。
吳淞路盡頭,日軍俱樂部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一圈白熾燈圍著黑底金字的木匾,照得門前兩棵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龍柏像是舞台上的布景。
這是一棟三層西式洋樓,前身是英國人開的紳士俱樂部,三年前被陸軍徵用,改成了虹口駐軍及高級文職人員的消遣場所。
門口沒有崗哨,但門廊下永遠站著一個穿黑色燕尾服的侍應領班,花白頭髮,腰板筆直。
晚上七點半,中村功從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呢料考究,他站在俱樂部門口,不急著進去,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銀質煙盒,取了一支煙叼在嘴上,慢悠悠地劃了火柴。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越過火柴的光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身後的街道。
吳淞路上車流稀疏,兩輛黃包車並排停在路燈下,車夫縮在車斗里打盹。
對街的郵局門口站著一個人,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袍,像是在等電車。
中村功記得這張臉,三天前,這個人在滿鐵大樓對面的茶攤上出現過。兩天前,他在自己公寓樓下的煙紙店門口出現過。
今天,他又出現在了吳淞路。 那群人好像忘記了,自己也是情報系統出身,還是滿鐵為數不多的高級調查員!
用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來對付他!
不知所謂…
火柴燒到了指尖,中村功把它丟在地上,用鞋尖碾滅,朝門廊走去。
侍應領班認得他,微微欠身,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中村先生,晚上好。」
中村功點了點頭,用中文回了一句,「晚上好」,徑直走了進去。
俱樂部的大廳里散坐著七八桌人,大多是陸軍軍官,穿著便服或軍便服,有的在打橋牌,有的在低聲交談。
角落的留聲機轉著一張民謠唱片,小號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被暖氣和酒精泡酥了。
日本人的音樂一向喜歡用小調,聽上去哦哦啊啊的。
中村功穿過大廳,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
這張桌子背靠著牆,整個大廳的進出都在視線範圍之內。
他要了一杯蘇打水,沒有要酒。服務生把杯子端上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七點四十分。
距離九點鐘還有一個多小時。
這一個多小時裡,他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在場的理由。
俱樂部的領班帶來了陪酒的藝伎,但是被中村拒絕了!
領班也沒有多想,來這裡的人本來就各式各樣的都有,有些人只是不想一個人睡覺…
等到領班帶人離開,中村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關於浙贛鐵路軍運調度聯席會議的籌備方案。
他把文件攤在桌上,擰開鋼筆,做出一副在審閱修改的樣子,但每隔幾分鐘,他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掃向窗外。
高秋生失聯已經四天了。
對於一個情報傳遞員來說,四天的失聯意味著兩件事:要麼他已經被捕,要麼他正在逃亡。
他幾乎可以確定,高秋生已經落進了七十六號的手裡。
更麻煩的是,兩人確實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出現過。
特高課的人不是傻子,他們會把時間線拉出來比對,會把所有在時間線上重疊過的人一個一個地篩。 中村功心裡很清楚,他現在已經在篩子上了。
但這張網遲早會收緊。在它收緊之前,他必須見一個人。
西里龍夫。
說實話,這個見面的時機糟透了。
中村功知道自己八成已經被監視了。
如果他在一個偏僻的地方私下見西里龍夫,等於直接給特高課送上一份大禮。
所以他必須選一個公開場合,讓盯梢的人不敢輕舉妄動的地方。
虹口陸軍俱樂部是整個虹口最安全的場所之一,
沒有軍銜或者與軍方有正式業務關係的人根本進不了這扇門,門口那個侍應領班能認出每一個生面孔。
特高課的便衣要是敢在俱樂部里鬧事,得罪的就是整個陸軍系統。
特高課再橫,也不敢在陸軍的地盤上撒野。
八點十五分,中村功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 回來的時候,他經過大廳中央,和常駐俱樂部的一個陸軍參謀打了聲招呼,聊了兩句關於浙東戰場的事情,聲音剛好能讓旁邊兩桌人聽見。
然後他回到座位上,繼續看他的文件,蘇打水喝了小半杯,又續了一杯。
時間一點一點地磨過去。
八點四十分,門外的侍應領班攔住了一個人。
那名領班客氣而堅決地擋在他面前,微微欠身,顯然在請他離開。
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本證件,領班接過去看了看,表情不變,但仍然搖了搖頭。
那人又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傳不進大廳,但手勢開始變得急躁。
領班不為所動,只是保持著那個欠身的姿勢,一隻手背在身後,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手勢。
幾秒鐘後,俱樂部側門裡走出來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站在門廊的陰影里,一言不發。
那人最終收回了證件,狠狠瞪了領班一眼,轉身朝街對面走去。
中村功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幕,看來他的判斷沒錯。特高課確實不敢在陸軍俱樂部鬧事。
九點整。 俱樂部門口的鈴鐺響了一聲,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包,進門之後不急著往裡走,而是在玄關處站了站,看了一眼大廳。
領班迎上去,他微笑著說了幾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領班看了看名片,點了點頭,把他引進了大廳。
他經過中村功那張桌子的時候,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中村功放下鋼筆,把文件合上,端著自己的蘇打水站了起來。
他走到西里龍夫的桌旁:「西里君,你好像遲到了!」
「你在電話里說要約我做一個關於物資統制的訪談。」
西里龍夫朝中村功微微鞠了一躬,笑得很自然:「中村先生,打擾您晚上的休息時間了。」
「我們報社最近在做一組關於蘇浙滬戰時經濟形勢的系列報導,您是滿鐵南支會的主任,這方面的專家,我們社長說一定要請到您的意見。」
中村功笑著擺了擺手,邀請西里龍夫對面坐了下來,把自己的蘇打水擱在桌上,招手叫來服務生,替西里龍夫的咖啡買了單。
然後他微微側身,換了一個讓窗外看不見他嘴唇的角度,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聲音忽然降下來,低得只有西里龍夫一個人能聽見。 「高秋生失聯了,四天。七十六號動的。」
西里龍夫端起咖啡杯,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我知道。東亞書局被端了,死信箱廢了。你今晚不該來。」
「不來更危險。」中村功臉上的表情仍然是那種閒適的社交微笑,「我現在是他們的重點懷疑對象,但沒有鐵證。」
「他們能做的就是在暗處盯著我,等我自己露出破綻。」
「如果我忽然中斷一切正常社交活動,取消所有預定好的日程,反而會令他們加重懷疑!」
西里龍夫喝了一口咖啡:「你的判斷是對的。但你現在的處境,比我預估的要糟得多。」
「內田這個人是條瘋狗,他盯上的人,不咬下來一塊肉不會鬆口。」
「我知道內田。」中村功淡淡地說,「他在滿洲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
「中村君,你今天突然要求見面應該不會只是為了內田的事情吧?」
中村功喝了一口蘇打水,沉聲道:「還是關於浙東戰場的事情,:」
「不久之前,高秋生跟我見面的時候,組織上想知道從東北運輸過來的特種彈會用在什麼地方。」
「當時我揣測有兩種可能,是長沙方面或者浙東戰場。」 「高秋生失聯之前,我們見過面,當時我把微型膠捲交給他,上面是關於浙東戰場的戰事計劃,」
「但我現在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陸直航第三大隊汽油調撥數量超過以往兩倍。」
「如果這些汽油補給是專門針對這次計劃,那麼,我有理由懷疑,陸軍部之前的計劃很可能是誘餌。」
「那也就是說,中村君,您一早就暴露了?」西里龍夫顯然有些驚訝。
「應該沒有完全暴露,他們只是懷疑,沒有證據,就目前看,高秋生雖然失聯,但並沒有說出什麼東西,否則,特高課不會只是鬼鬼祟祟的跟著,」
「我現在需要一條通道,如果能夠得到確切情報,我要立即上報組織。」
西里龍夫沉默了下來:「中村君,你現在處境,如果還要堅持這麼做,很可能會出事。」
「也許我不這麼做,也撐不了太久,東京那邊傳來消息,東條閣下即將接任首相位置。」
「到時候,華夏戰場很可能出現大變故,他們會抽調大部分甲種師團。」
「如果真由軍部做主,西里君,恐怕土肥原即便沒有證據也會動手。」
「我們,時間不多了。」
「這,,好吧,你做你的事。通道的事,我來想辦法。如果三天之內我能把新通道建好,如果我建不好...」西里龍夫頓了頓,「那我就在杭州想辦法見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