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他到底是什麼人?
次日清晨,麥根路火車站!
這是離物資轉運中心最近的火車站!
天色還沒亮透,灰濛濛的晨霧裹著站台上的一切。
一列貨運列車停在二號站台上,車頭喘著粗氣,白色的蒸汽從車輪兩側翻滾著湧出來和晨霧攪在一起。
車皮是滿鐵的灰色篷車,車廂上噴著南支會的標識,押運班的人正在做發車前的最後檢查,軍靴踩在水泥站台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中村功站在第三節車廂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貨物清單,正在逐項核對。
他跟平時一樣,左手夾著一支煙,右手握著鋼筆,每核對一項就在清單上打一個叉。
動作從容而利落,看上去和一個即將押運重要物資出差的滿鐵官員沒有任何區別。
昨晚從俱樂部回來之後,他在公寓裡坐了整整三個小時,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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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判斷杭州是圈套,特高課八成是要在杭州動手。
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拒絕出差等於自露馬腳。
而一旦他在滬市被捕,滿鐵會第一個跳出來保他。 不止滿鐵,近衛和松岡洋右會從東京向派遣軍施壓,
內田和土肥原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根本扛不住這種壓力。
他們之所以選擇在杭州動手,就是要把這種壓力降到最低,人在外地,消息封鎖,生米煮成熟飯。
這一手不可謂不毒辣,但他也只能接招。
「中村主任,早啊。」
一個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中村功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薄西裝的男人正從站台入口處朝他走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運輸部的隨從,中村看到人影,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來人是陳陽,他的眼神有些疲憊,像是沒睡好,但腳步很穩,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公事包,走到中村功面前,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中村功把清單合上,夾在腋下,朝陳陽微微鞠躬:「陳部長,這麼早來車站,有什麼事?」
陳陽笑了一下,從公事包里抽出一張貨單,遞給中村功:「中村君,有件事要麻煩您。」
「剛接到通知,倉庫臨時增加一批貨,到了杭州之後,這一部分是要單獨撥出來的,調給杭州警備司令部的園田大佐。」 「這是臨時增加的調撥,昨天傍晚才接到的通知,我本來想打電話跟您說,但覺得還是當面交代一下比較妥當。」
「臨時增加的調撥,南支會方面好像沒有接到通知!」
陳陽笑了起來,和聲道:「本來是金陵方面要我們單獨運輸,可在同一個時間段,我們運輸也有壓力!」
「完不成任務,運輸部要被斥責,我想了想,還是希望麻煩中村主任!」
「不管怎麼樣,您到地方,自然會有人接手!」
中村功接過貨單,低頭掃了一眼。
貨單抬頭是運輸部的標準格式,單獨撥出的部分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註明了「杭州警備司令部園田大佐收」,貨物品名是「防疫消毒用品」,數量是四十箱,軍用燃油八十桶。
跟整批貨物比起來,的確不算什麼!
但中村功的目光並不在物資上,而是停留在「防疫消毒用品」這幾個字上。
現在天氣還是比較炎熱,並不是疫病高發季節,杭州也不是疫區,一個警備司令部要這麼多防疫消毒用品做什麼?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但他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抬起頭,語氣平淡地問:「園田大佐的東西,照理應該走軍需調撥渠道,你們撥付給滿鐵運輸?」 「好像不合規矩吧!」
陳陽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不慌不忙地解釋:「臨時通知,他們那邊說是有一批物資要緊急配送到杭州,趕不上軍需列車的排期,」
「這個手續上確實不合常規,但155部隊的人拿了派遣軍後勤部佐藤閣下的手令過來,我這邊也不好推。」
中村功沒有追問,他收回目光,把貨單夾進了自己的清單文件夾里,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貨物清單上添了一行字。
寫到一半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金陵的155部隊,他們不是在浙東地區監測碼頭倉庫,怎麼還要經過杭城警備司令部來統籌物資調配工作!」
陳陽掏出煙來,遞給中村功一支,兩人對了個火。
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的瞬間,陳陽的聲音透過煙霧傳過來:「這個我不清楚,上面不說,我們也不問,只管負責運!」
有問題……
中村功把煙叼在嘴裡,看著站台上忙碌的裝卸工把最後一箱貨物搬進車廂。
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腦子裡,卻在不動聲色地將所有信息碎片合攏在一起。
浙東戰場計劃,防疫部隊在各大碼頭倉庫監測,超過原先計劃三倍用量的物資補給,一車三千枚芥子氣特種彈,園田大佐的杭州警備司令部。需要大量「防疫消毒用品」。
他把這些線索一個接一個地拼起來,拼出來的畫面讓他不覺有些毛骨悚然。 過去幾個月里,他經手過幾十份情報,其中有好幾份提到浙江內陸的異常軍事活動。
部隊調動的規模不大,位置卻很奇怪,不在前線方向,也不在交通要道,而是在一些偏僻的山區和河流沿線。
他之前一直以為那些調動是為了清剿游擊隊,或者是普通的防區輪換。
但現在,另一幅圖景在他腦海中清晰得可怕。
不是清剿游擊隊,更不是防區輪換。是在勘察。
勘察浙江內陸的水源、河流、水庫。
勘察哪些河流流向村莊,哪些水源被當地百姓飲用。
所謂的「浙東計劃」,那份讓他參與規劃的方案看起來像是一個常規的後勤運輸調配方案,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幌子。
防疫給水部的真正任務,不是針對杭州,寧波,台州,溫嶺等浙東戰場,他們的目標是內陸!
按照汽油補給的額度配比推算,他們的目標是沿著杭金衢往浙中地區進發!
金陵的防疫給水部隊,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分支,在金陵當地被稱為「榮字155部隊」。
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真正面目是731部隊,而金陵的這個分支,乾的是一樣的勾當,生化武器研究,人體實驗,毒氣彈的實戰測試。 中村功對這一點毫不陌生。他在滿洲的時候,就曾經經手過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物資調運,他知道那些寫著「防疫用品」的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他們要往浙江的水源里投毒,把那裡變成毒氣戰的試驗場。
中村功深吸了一口煙,把菸蒂丟在地上,「陳部長,請放心,園田大佐的那批貨,到了杭州之後我會單獨安排好。」
「你跟155部隊那邊回個話,就說滿鐵中村功親自經手,不會出紕漏。」
「那就有勞了,」陳陽朝中村功點了點頭,轉身朝站台出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中村功一眼。
兩個人在晨霧裡對視了一瞬,陳陽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中村先生,到了杭州之後,凡事多小心。」
說完這句話,陳陽臉上露出一個耐人尋味得笑容,然後,消失在車站!
滬杭線上,列車在晨霧中穿行。
中村功坐在專用車廂靠窗的位置上,這節車廂是滿鐵為南支會高級職員配備的,
車廂不大,但布置得還算舒適,一張櫻桃木辦公桌,兩把皮椅,靠牆是一個嵌在壁板里的文件櫃。
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灰濛濛變成了郊野的枯黃色,九月中旬,稻田收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立在水田裡,遠處的村莊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用淡墨畫在宣紙上的。 車廂有節奏地晃動著,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單調而綿長。
押運班的軍曹來敲過一次門,遞上了貨物清單的副本請他簽字,他簽了,軍曹敬了個禮退了出去。
之後車廂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桌上的茶涼了,他沒有續。
他在想一個人,陳陽。
中村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今天早上在站台上發生的那一幕從頭到尾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的記憶力很好,這是多年情報工作訓練出來的本能,
作為一個高級調查員,他能記住一場對話中對手每一個表情變化的節點。
陳陽今天早上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陳陽最後那句「到了杭州之後,凡事多小心!」讓他印象深刻。
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笑,眼睛直直地看著中村功。
中村功睜開眼睛,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但沒有點。
他站起來,走到車窗前,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桿和枯樹,腦子裡的齒輪在一格一格地轉動。 在中村功的印象里,陳陽是一個典型的生意人。
精於算計,八面玲瓏,在滬市這座被各方勢力瓜分的城市裡遊刃有餘。
幾乎所有高層都知道,他既和日本人做生意,也和南京方面的人做生意,還時不時和紅黨做生意…
總而言之誰的生意他都做,誰的禮他都收,誰的底他都不交。
他在運輸部的帳目上做手腳,吃差價,拿回扣,倒賣軍需物資,這些事中村功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什麼,但沒有人會去告發他,陳陽的關係網太密了,從派遣軍的後勤部門到碼頭的幫會,處處都有他的熟人。
動他一個陳陽,牽扯出來的人夠裝一卡車。
嗯,這個形容詞還是不準確,應該能裝一列車!
這樣一個慾壑難填,自私自利的商人,今天早上為什麼要親自跑一趟?
這就是中村功腦子裡那個過不去的地方。
幾十箱「防疫消毒用品」,八十桶汽油,外加幾十箱常規補給物資,這批貨對於陳部長而言,那就是一碟小菜!
區區這點貨,陳陽完全可以派一個調度員來交接,甚至打個電話到滿鐵辦公室說一聲就行了。 他是運輸部長,手下管著幾百上千號人,碼頭上每天進出上萬噸的貨物,他犯得著為了這點東西趕一個大早,在清晨的寒風和霧裡站上半天?
天沒亮就起床,穿過大半個滬市,跑到麥根路火車站的站台上,就為了跟中村功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
陳陽是個懶人,中村功知道這一點。
陳陽貪財不假,但他也貪舒服。他不做沒有好處的事情,更不會做又辛苦又沒有好處的事情。
他對人客氣,但那種客氣是精打細算過的,對有用的人客氣,對沒用的人敷衍。
像今天早上這樣,就為了送一個跟他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滿鐵職員出差?
他到底在圖些什麼?
中村功把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的臉在影子後面若隱若現。
只是瞬間,一個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在他腦子裡慢慢成型,這個想法讓他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陳陽出現在麥根路火車站,還跟他說了這麼多有的沒的,他的目的是有意引導他往某個方向想的。
看似在交代貨物,實則是在給他提供一套完整的推理鏈條,讓他能夠分析出特高課的真實目的! 問題是,陳陽為什麼要這麼做?
中村功在車廂里來回踱了幾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
也許陳陽根本不是在引導他,也許陳陽是在測試他。
可陳陽是運輸部部長,即便他掌握了滬市情報聯盟,根據南支會對情報聯盟所有動作的分析,他們存在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某張網絡順利運行而設立的!
他們接觸情報的核心都是為了覆蓋整個南方五省閩浙蘇皖粵的物資交易!
所以,他到底要幹什麼?
中村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列車正在駛過一座鐵橋,橋下的河水是枯水期的灰綠色,河面上漂著幾艘漁舟,漁網撒開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中村功沒有心情看這些,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問題,這位陳部長到底要幹什麼!
從常規邏輯上,中村功根本無法分辨他的行為!
說他是敵人算不上,但說他是同志,那就更加荒謬…
漸漸的,遠處出現了山巒的輪廓,那是進入浙江地界的標誌。 杭州不遠了…